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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刺 月黑风高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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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林舫舟趴在陈府西厢的屋脊上,已经半个时辰了。瓦片硌得肋骨疼——确切地说,是旧伤在疼。那道从左胸斜劈到腰侧的刀口,每逢阴雨天就往外渗寒气,像是有人拿冰碴子往里塞。
他动了动手指,觉得关节有些僵。
要下雨了。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任务就是任务,下雨也好,下刀子也好,都得做。
今夜的目标叫陈倦,字守愚,吴郡陈氏家主,今年二十有三。情报上说他承继家业三年,把江南的盐铁漕运攥得死紧,手底下养着一批不要命的亡命徒。琅琊那位谢公给他开的价码很高——高到足够林舫舟换一身新的抑制药,还能剩下几锭银子,买那种带桂花味儿的糕点吃。
他舔了舔嘴唇。
桂花糕。
上回吃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好像是去年,在琅琊城的集市上,有个卖糕的老婆婆多看了他一眼,他转身就走。后来谢昉公子赏过他半块,凉的,有点硬,但还是甜。
西厢的灯还亮着。
林舫舟把目光从远处的黑沉屋檐收回来,盯着那扇雕花的窗。窗纸上映着个人影,似乎在看书,手边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
他等的是灯灭。
做杀手这行,最忌心急。谢昉教过他:猎物睡着之前,警惕性最高;睡着之后的一刻钟,最松懈。要等,等到那根弦彻底松下来,再动手。
天上滚过一声闷雷。
林舫舟没动。他的呼吸轻得像不存在,整个人融在屋脊的阴影里。那条从小被刻意压制的、属于Omega的腺体,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隐隐发胀——他皱了皱眉,往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干咽下去。
苦的。
抑制剂都是苦的。
西厢的灯,灭了。
林舫舟又等了一刻钟。
雨点子开始往下落的时候,他从屋脊上滑下来,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落在西厢后窗的阴影里。窗栓是老式的,他用刀尖挑了挑,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哒”。
屋里很黑,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光,把家具的轮廓照成模糊的灰影。
床在东南角。屏风在床前。香炉在书案上,已经冷了。
林舫舟的脚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把那道灰影看得很清楚——有人躺在屏风后面,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绕过屏风。
刀已经出鞘,三尺青锋,淬过见血封喉的毒。只需要在喉咙上划一下,哪怕只是破了皮,目标也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剑尖抵上后心那一瞬,林舫舟忽然觉得不对。
太近了。
屏风到床的距离,没有这么近。
他低头,看见剑尖抵着的根本不是人——是一床卷起来的被子,塞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糟。
这个念头刚起,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刺客?”
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今夜的雨大不大”。
林舫舟没有回头。他直接反手一剑,往身后扫去——
空了。
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热,力道大得出奇,五指像铁箍一样往骨头里扣。林舫舟挣了一下,没挣开,旧伤在那一瞬间猛地抽痛,眼前黑了黑。
“谢徽让你来的?”
还是那个声音,现在在他耳边了。
林舫舟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眉眼生得温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那些世家公子宴饮时的模样,风雅得很。但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冬夜的深潭,看不见底。
“长得倒是不错。”陈倦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落到他嘴角溢出的那一丝血迹上,“旧伤?”
林舫舟没有回答。
他用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短刀。
陈倦没拦他,只是在他刀出鞘的瞬间,忽然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林舫舟那一刀刺空了,重心前倾,旧伤又是一阵剧痛——他单膝跪在地上,短刀撑着地面,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血从嘴角滴下来,落在砖上。
“有意思。”陈倦站在三步之外,负着手看他,“伤成这样还想着杀我?谢徽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舫舟抬起头,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盯着他。
他不擅长说话。谢昉说他像块木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此刻他忽然想问一句话,话到嘴边,就秃噜出来了:
“我失手了,你杀不杀我?”
陈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或者阴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笑,眉眼都弯起来,显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温润。
“你不问我要拿你怎么办,问我杀不杀你?”陈倦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个人,脑子是不是只有一根筋?”
林舫舟没说话。他在等。
等这个人动手,或者叫人来。如果叫人来,他就拼命。如果能逃,就下次再来。任务没有完成之前,他不能死。
“起来。”陈倦忽然说。
林舫舟没动。
“我说起来。”陈倦俯下身,伸出手,“地上凉,你那伤再折腾,活不过三天。”
林舫舟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养尊处优的手,但又不像纯粹的世家公子——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痕迹。
他想起情报上的一句话:陈倦少时随父出征,十五岁斩敌首三级。
“我自己能起。”他说。
陈倦收回手,也没恼,只是退开两步,往门边走去。林舫舟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短刀——如果他要开门喊人,那就——
陈倦没开门。他只是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大氅,披在身上,然后回头看他:
“跟上。”
“?”
“跟上。”陈倦又说了一遍,“我的地方,你待在这儿,明早就有人来收尸。”
林舫舟不懂。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杀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跟上”。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年轻的家主,和那些他见过的贵人都不一样。
“我……”
“你什么你。”陈倦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再磨蹭,雨下大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林舫舟跪在原地,听着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夜行衣浸了汗,贴在身上;旧伤还在抽痛,每吸一口气都像被人拿刀剜;嘴角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这样的他,跟上去又能怎样?
但如果不跟,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撑着短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是廊檐,雨顺着瓦当往下淌,扯成一道水帘。
陈倦站在水帘边上,没回头。大氅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林舫舟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马在那边。”陈倦抬了抬下巴,指着廊下拴着的一匹青骢,“会骑吗?”
林舫舟点头。
“那就走。”
陈倦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林舫舟走到另一匹马旁边,刚要上去,忽然听见他说:
“你那伤,骑马颠不颠?”
林舫舟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问他颠不颠。
受伤了就该忍着。疼也要忍着。疼得晕过去也要忍着。忍到任务完成,或者忍到死在半路上。
“能骑。”他说。
陈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一夹马腹,青骢冲进雨幕里。
林舫舟也上了马。
雨越下越大。
林舫舟跟在陈倦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他的伤在颠簸中越来越疼,视线开始模糊,只能勉强盯着前面那团模糊的影子。
他不知道这是往哪儿去。
也不知道这个人要带他去干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冷,很疼,很想找个地方躺下来。
那团影子忽然停了。
林舫舟勒住马,才发现眼前是一座宅院——不对,不是宅院,是水边的一座楼阁,三面环水,只有一道石桥连着岸。
“下来。”陈倦已经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桥头迎出来的仆人。
林舫舟翻身下马,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
他没跪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他的胳膊。
“说了你这伤折腾不起。”陈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无奈,“非要逞强。”
林舫舟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他拼命往下咽,咽不下去,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前发黑——
他听见陈倦在喊人。
听见脚步声乱糟糟地响。
听见有人说“快去请郎中”。
他想说不用请,死不了,谢公给的药还没吃完。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廊下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把光晃成一团模糊的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舫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海里,很小的时候。海水是暖的,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一道一道的金线。他在那些金线里穿来穿去,追一条银色的小鱼。
追着追着,海水变冷了。
阳光不见了。
有人从上面撒下一张网,网眼很大,他本来能钻出去,但他没动。因为他闻到网里有什么东西——是血,是肉,是那种他喜欢的腥味。
他钻进去,咬住那块肉。
然后网收紧了。
他被拖出水面,阳光刺得眼睛疼。有人拎着他,笑声刺耳:“一条小鲨鱼?这玩意儿也能卖钱?”
后来他就被卖了。
卖给一个穿黑衣的人,那个人身上有很浓的檀香味,熏得他头疼。那个人把他关在笼子里,每天喂他生肉,喂他苦药,喂他那种让他浑身发软的针。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笼子开了。
黑衣人说:“从今天起,你叫‘舟’。”
他走出笼子,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条小鲨鱼了。他变成了人,但好像又没完全变——有时候,他还是想吃生肉,还是想咬人的喉咙。
黑衣人叫他去杀人。
他就去杀。
杀了一个,两个,很多个。
杀到后来,他记不清杀了多少个。只知道那些人临死前的眼神都一样——恐惧,不甘,还有一点点希望。
他不知道他们在希望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们在希望有人来救他们。
林舫舟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青灰色的,绣着暗纹的云水纹。帐子外面有光,是烛光,暖融融的,不像他住的那种阴冷的屋子。
他侧过头。
床头坐着一个人。
陈倦。
他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的常服,头发半干,散在肩头。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不像今夜在陈府时那样深不可测。
林舫舟没出声。他只是在看。
看着看着,陈倦忽然偏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醒了?”
林舫舟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是哪儿?”
陈倦把书放下,靠进椅背里,嘴角又浮起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家。”
“你家?”林舫舟皱眉,“你家不是陈府?”
“那是我公事的地方。”陈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儿是我住的地方。整个吴郡,知道这地方的人,不超过五个。”
林舫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
把他带到这么秘密的地方,是要关起来慢慢审?还是要养着当诱饵?还是要——
“你脑子里又在转什么?”陈倦放下茶盏,“伤口疼不疼?”
林舫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裳换了,不是他那身湿透的夜行衣,是一套干净的中衣,料子软得很,摸起来像……像他小时候在海里碰到的水母。
“谁换的衣裳?”他问。
“郎中换的。”陈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以为呢?”
林舫舟没说话。他确实以为——
算了,不想了。
“你打算拿我怎么办?”他问。
陈倦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下巴,最后落在他的喉结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是腺体的位置。
“你是什么?”陈倦忽然问。
林舫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什么。”陈倦往前探了探身,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郎中给你诊脉的时候,说你脉象……奇怪。像是常年用药压着什么。”
林舫舟沉默。
他不能说。
谢昉说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是Omega。Omega不可能是杀手,Omega只能是被圈养的玩物。如果被人知道他是Omega,他就活不成了。
“我什么都不是。”他说。
陈倦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舫舟以为他要发怒,或者要叫人进来。
但他只是往后一靠,又靠回椅背里,笑了一声:
“行。什么都不是就不是吧。”
林舫舟愣住了。
就这么……完了?
“你好好养伤。”陈倦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伤好了,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要是想杀我——”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林舫舟一眼,“下次记得挑个好天气,别下雨天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舫舟躺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以前那些人都不同。
至于哪里不同——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算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窗外雨声未歇。
陈倦站在廊下,看着檐外的雨帘。顾衍从回廊那头走来,撑着伞,走到他身边,收了伞,也看着雨。
“查清楚了。”顾衍说,“是谢徽的人,代号‘舟’,杀手榜上排第七。据说出手二十三次,只失手过一回。”
“哪一回?”
“去年刺杀徐州牧,遇上了埋伏,差点死了。后来被人救了回去,养了三个月才养好。”顾衍侧过头看他,“家主,你打算怎么处置?”
陈倦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躺在床上的样子——苍白,瘦削,像一条搁浅的鱼。但是那双眼睛,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在他问“你是什么”的时候,忽然闪过了一丝……恐惧?
不对,不是恐惧。
是警惕。是戒备。是随时准备咬人的那种紧张。
“有意思。”陈倦说。
顾衍皱眉:“家主?”
“他刚才问我,打算拿他怎么办。”陈倦笑了笑,“我说伤好了,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猜他什么反应?”
顾衍摇头。
“他愣住了。”陈倦转过头,看着顾衍,“像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家主,他是谢徽的人。”
“我知道。”
“他可能是来卧底的。”
“我知道。”
“他随时可能再动手。”
“我知道。”
顾衍不说话了。
陈倦看着雨,忽然说:“子佩,你说谢徽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的?”
顾衍想了想:“据说是从小养大的,用药物控制。这种人,没有自我,只有任务。”
“没有自我?”陈倦想起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想起那句“我失手了,你杀不杀我”,忽然摇了摇头,“我看未必。”
雨还在下。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晕碎了一地。
陈倦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让人给他熬点粥,明天送过去。加些糖。”
顾衍愣了一下:“加糖?”
“嗯。”陈倦推开门,留下一句话飘在雨里,“他好像……喜欢吃甜的。”
门关上了。
顾衍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檐外的雨,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自家家主了。
留一个杀手不杀,还要给人家熬粥,还要加糖——
这打的什么主意?
他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