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半生音书》流云流年

1、故人归，情已非 徐砚修归国

　　民国十七年，暮春。
　　沪上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三日不见放晴。许家老宅隐在租界深处，青灰瓦顶，回廊曲折，庭院里那架百年紫藤开得泼天漫地，淡紫花穗垂落如云烟，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柔润，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出一地微凉的诗意。
　　许容音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烫金订婚请柬。
　　纸上字迹工整，印着两个名字：
　　徐砚修、许容音。
　　她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七年。
　　自他十五岁那年踏上前往西洋的轮船，在黄浦江边朝她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海平面尽头，她已经等了整整七年。
　　七岁那年，他牵着她的手，在许家后院枇杷树下认认真真说：“容音，以后我护着你。”
　　十二岁那年，有人欺负她，他二话不说冲上去打架，额角破了皮，却还笑着揉她头发：“别怕，有我在。”
　　十五岁那年，码头风大，他将她裹进自己大衣里，声音低沉认真：“等我回来，十里红妆娶你。”
　　那是她藏了整整七年的念想。
　　是她无数孤灯长夜、辗转难眠里，唯一支撑着她的光。
　　可如今，他回来了。
　　回来的方式，却是一场由家族敲定、毫无感情可言的婚约。
　　“小姐，您别太难过了。”
　　身旁，贴身丫鬟阿桃轻声劝着，眼底满是心疼，“徐少爷刚回来，许是还不习惯……”
　　许容音轻轻摇头，没说话。
　　她最好的闺蜜温知予昨日还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容音，若是徐砚修敢委屈你，我第一个不饶他。你记着，你不是非他不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非他不可。
　　佣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徐少爷的车到门口了，一同来的还有徐督军，以及陆副官。”
　　许容音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骤然收紧，请柬边缘被捏出浅浅折痕。
　　她缓缓站起身。
　　今日她穿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料子柔软贴身，勾勒出纤细温婉的身形，领口绣着一枝极淡玉兰花，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柔。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每一个动作都克制端庄，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规律，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下一秒，三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是徐砚修。
　　七年未见，他早已不是当年清俊挺拔的少年。
　　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雨水沾湿额前几缕黑发，更显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冷硬。他周身气场沉敛，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一眼望去，只剩疏离。
　　他身后跟着一身军装、神情威严的徐督军——徐砚修的父亲，这门婚事最坚决的推动者。
　　再往后，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神情利落的年轻军官，正是徐砚修最信任的陆峥副官。
　　徐砚修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她身上。
　　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
　　没有半分失而复得的温柔。
　　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动容都没有。
　　“容音。”
　　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客气得如同在称呼一位不相干的世交小姐。
　　许容音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而稳：“砚修哥。”
　　这一声“砚修哥”，生疏又礼貌，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峥站在后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小姐，又飞快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跟随徐砚修多年，比谁都清楚，自家少爷这七年，从没有真正忘记过这位许小姐。可如今这态度，却冷得让人心惊。
　　长辈们很快入席，饭厅灯火明亮，杯盏轻碰，气氛看似和睦。
　　许父与徐督军谈笑风生，提起两家多年交情，又说起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砚修，你在外这些年，容音时常问起你的消息。”
　　“你们这门婚事，是我们早就定下的，如今总算圆满。”
　　徐砚修安静听着，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得体、周到，却毫无温度。他与长辈谈论西洋学制、工业机械、当下时局，谈吐从容，气度沉稳，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桌上一道可有可无的摆设。
　　许容音握着象牙筷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菜，一口也吃不下。
　　心口那点微弱的、还在挣扎的期待，正一点一点冷却、沉坠。
　　她忽然清晰地明白——
　　那个会为她摘枇杷、会为她打架、会把她护在身后的少年，真的死在了七年的时光里。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徐家长子、是未来执掌兵权的徐砚修，唯独不是她的少年。
　　晚宴结束，长辈们相继离去。
　　徐督军临走前，特意拍了拍徐砚修的肩膀，语气不容置喙：“好好对待容音，这门婚事，不能有半分差池。”
　　陆峥也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客厅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雨还在下，紫藤花香混着湿气飘进来，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
　　徐砚修转过身，面朝她站定。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他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订婚与婚事，都是家族安排，我无法推脱。”
　　许容音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他看着她，眼神冷静而直白，不带一丝遮掩，“婚后，我们对外维持体面，做一对人人称赞的璧人。对内，各居一院，互不干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碾过她最后的希望：
　　“我不会碰你。
　　也请你，从今往后，不要再对我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
　　七年等待，七年痴心，七年坚守。
　　到头来，只换来一句——不该有的心思。
　　许容音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涩意，眼眶一阵阵发热，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抬眼，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眉眼依旧，轮廓依旧，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底，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良久，她轻轻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被风雨打落的花瓣，微弱却异常平静：
　　“我知道了。”
　　徐砚修微微颔首，仿佛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再没有半分多余的话，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黑色皮鞋踩过光洁的地板，脚步声沉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陆峥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车备好了。”
　　徐砚修“嗯”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雨幕，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充满了两人年少回忆的宅院。
　　“回府。”
　　车子平稳驶离，雨水敲打着车窗，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车厢内一片沉默。
　　陆峥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少爷，只见他侧脸冷硬，闭目养神，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放在膝上的手，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指节微微泛白。
　　他跟随徐砚修七年，从国内到国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七年里，少爷床头那枚早已磨得光滑的枇杷核，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更清楚，少爷今日这番伤人的话，每一句，都不是真心。
　　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时局动荡，风雨欲来，少爷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徐家，是兵权，是安危，有些心意，注定不能宣之于口。
　　有些温柔，也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藏在心底。
　　许家客厅内，终于恢复了死寂。
　　阿桃担忧地走进来，看着自家小姐孤零零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满屋的寒凉吞没，眼眶一红，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
　　许容音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却白得近乎透明。
　　她轻轻推开阿桃的手，一步步走回窗边，重新望着那架被风雨摧残的紫藤。
　　花瓣落了一地，再无半分盛时的模样。
　　就像她那颗，被碾得粉碎的心。
　　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丫鬟通报：“小姐，温小姐来了。”
　　温知予一身鹅黄色旗袍，人未到声先至，一进门就看见许容音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容音，怎么了？”温知予急声问道，“徐砚修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就知道他一回来准没好事！你告诉我，他对你说什么了？”
　　看着闺蜜满眼的担忧与维护，许容音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轻轻吐出一句：
　　“知予，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我。”
　　温知予瞬间愣住，随即怒火涌上心头，咬牙道：“我去找他！我倒要问问徐砚修，凭什么这么对你！你等了他七年，他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你所有的心意都踩在脚下！”
　　“别去。”许容音拉住她，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死寂，“没用的。”
　　他都说得那么清楚了。
　　无爱，无心，无情。
　　婚后，不过是逢场作戏，各不相干。
　　温知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一把将她抱住，轻声安慰：“好了好了，不说他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容音，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许容音靠在闺蜜的肩头，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微微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
　　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庭院里的紫藤花，彻底谢了。
　　而她等了七年的少年，也终于，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