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坛白雪半坛风》闷瓢

3、第三章

　　2024年春节，路行音和父母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在父亲和母亲和她说要举家移民时，路行音坦白了自己和向北望的感情。

　　母亲目眦尽裂，“你是疯了吗路行音？我们当时就不该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让你现在恋爱脑上头，居然要嫁给一个穷小子！”

　　“我不在乎！任何人放到那个境地都不会做得比他更好！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他！”，父亲母亲舍不得她哭，但她如今涕泪横流，两人也不肯让半步。

　　“你要听过来人的话，我们不会坑你！”

　　路行音擦掉眼泪，“过来人的话没过来的人是听不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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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父母的冷战持续了很久，但路行音没有和向北望讲这件事，2024年4月，路行音的父亲路川前往南城。

　　向北望当时正在生煎店做兼职，路川在弥漫着肉香味的后厨见了他第一面，向北望带着一身油渍和他进了一家高档餐厅。

　　路川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不算差，当然前提是如果不涉及到自己女儿的话，他可以评价向北望——这是一个不卑不亢的男人。

　　交谈中路川情绪并不过激，但始终没有松口，他表明来意——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我的女儿毕业后就要出国。

　　但让向北望决定放手的，不是这顿饭，而是另一顿。

　　一食堂的大盘鸡窗口总是人满为患，临近毕业各自忙着，路行音没想到会在这碰到舍友，所以在她提出拼桌时路行音没有拒绝。

　　路行音把向北望介绍给她，说：“这是我的男朋友”
　　对方夸张地感叹：“上校园墙那么多次，终于肯带给我认认了！”

　　整顿饭吃的很愉快，直到舍友看着手机叹了口气，路行音问：“怎么了？”

　　“高铁票也太难抢了，机票又贵！”，舍友摇摇路行音的胳膊，“我可怎么办啊行音”

　　路行音擦擦嘴，问她怎么了。
　　在得知她要赶去看自己偶像的演唱会，但始终抢不到高铁票后，她提出：“试试火车呢？”

　　舍友睁大了眼睛，“行音你还坐过火车吗？”

　　路行音觉得好笑，“为什么没做过？”

　　“我以为你这种没有坐过火车呢，你金尊玉贵的，火车上的人都好臭，坐起来要晕车，不到万不得已我可不想坐”，她趴在路行音的肩膀上哀嚎。

　　是了。
　　仅仅是选择交通工具这种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他和路行音都有着差别，那不是他万不得已才会做出的选择，而是他唯一的选择。
　　最后一块鸡肉向北望吃不下去了，他放下了筷子，看向路行音。

　　他的眼神很重，向北望看着她，他觉得路行音像是飘过千山万水，最后落在他睫毛上的一粒雪，安静却极具存在感。

　　2024年6月，路行音毕业，她发了疯般寻找向北望，守在村子里半个月，可杳无音讯。

　　断崖式分手像迎头一棒给了她致命一击，2024年7月，路行音被路川强制带回北城。

　　两个月后她出逃，逃回了南城，在校门口堵了两天一夜，她撕扯着向北望质问他为什么？
　　向北望扣着她的腰，没有让她落地，他说了违心的话，他说他累了。
　　到底是他累了，还是他怕路行音累，路行音无法准确地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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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9月，路行音从南城飞往云城。

　　她落地的清晨又在下雨，宝光寺的主持问她为何只观不拜。
　　她想她始终不是忆甜不忆苦的人，在她人生中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让她在情绪上有苦的感知的，既不求不苦，那还有什么可求的。

　　路行音往蒲团上走的短短几步路的过程中，都依旧觉得自己没什么愿望可跟佛祖求，她不信向着老天爷长跪就真的能换来什么，如果那样就能实现，那应该医院长廊就不会再有睡在地上的陪护家属，市场不会再有因为几块钱就大打出手的买卖家，考场门口也不会再有穿着旗袍的母亲，床前更不会再有因苦于奔波而遗憾悔过的儿女，只需要全天下跪满人就好了。
　　但当她真的跪在蒲团上时，却还是不免放任脑子里的一个念想。
　　她说，我想求佛祖，保佑向北望可以苦少一点，自由多一点。

　　这次她递给佛祖的钱没有被退回来。

　　路行音出了宝光寺，没走多久便倒地不起，痛苦似风挂破布般将她从头到脚凌迟了个遍，她看到路边的绣球花已经被风打散了一地，开败了。
　　路行音趴在地上，艰难地维持着呼吸，微微扇动着眼睛，刺骨的雨水不断加重着撕裂般的阵痛，她身体没有伤口却看上去伤痕累累。

　　路行音彻底昏过去的眼前最后一幕，是一个过路人背着她走在一个斜坡很大的小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辛，每走一步都要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太阳直白的光打在每一片卷曲发黄的落叶上，那种场景如果被拍成电影也只会让人感到浓郁而绝望。

　　2024年12月31日，路行音登上了前往加州的飞机，那场带有电影色彩的回忆录，被她珍惜又郑重地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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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2月，向北望乘坐五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跨越两千多公里北上。

　　他来到了路行音的出生地，台城。

　　二月份的北方傍晚，四五点钟天是暗沉沉的，风能把人脸刮掉，站台还是早些年铺的方砖，破轱辘在上面滚几下就卡住，向北望索性直接拎着出了站台。

　　这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小城，触目可见的荒凉、苍凉。
　　他去了台城二小、台城三中、台城一中，这里有着他爱人的学生时代，路行音在这里生活过十多年。
　　他还去了台城妇幼保健院，路行音曾经给他看过出生手册，就是出自这家医院，那个手册上印着一个小脚印，路行音出生那年也没有三十，举国欢庆的正中午她啼哭出第一声，护士按着她，在册子上印了一个小小的脚印，后来这一串串的小脚印，走过十多个春秋，走过无数个千沟万壑，走进了向北望的世界里。

　　那是一段强烈到平静的感情。
　　一直在热水里泡着是不会感觉冷的，但如果泡完从热水里出来就会打颤会发抖，如果不立即找寻热源，你会受不了，会想要立即钻回水中。
　　但热水被倒掉了，也没有下一个热源等他，向北望是一个赤着脚的流浪汉，左手抓抓是空的，右手抓抓是虚的。

　　离开台城那天是中午，太阳很大，向北望提前去了车站，他在车站静静地坐了很久，他的东西很少，行李箱甚至还有空的位置，拎起来因为物品不满还会晃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在地砖破碎的站台上发出难捱的声响，为在这个车站蔓延开来的悲伤敲了钟。
　　每个人都奔赴在自己的人生路途中，向北望回看了一眼远处的台城，那明明是阳光遍布的城市，却让人心脏蒙上一层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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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0月，路行音和朋友合作的大型餐饮接待项目开始了第一个月的盈利。
　　在合作过程中，她遇到了一个广东人，异国他乡总会寒暄几句。
　　路行音做了杯抹茶拿铁请他喝。

　　“北方冬天是什么感觉？”
　　听路行音说自己是北方人，那人好奇。

　　路行音怔愣一瞬，笑了，她说：“萧瑟，安静，孤独，感知，陈年烈酒，傍晚四五点。”

　　“会想家吗？”，那人歪着头问她。

　　“很多时候都会。但有人适合离开，适合在远距离的环境里补齐记忆里的模样”，路行音点点头。

　　那人又继续问道：“你有爱人吗？”

　　路行音说有，那人好奇，“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路行音想了想，低着头回答：“萧瑟，安静，孤独，感知，陈年烈酒，傍晚四五点。”

　　她不再怨恨老天，那段仿佛时间滞留的岁月，让她和这个世界有着千丝万缕却又毫不相干的关系，她已经过了特别激烈特别冲突的时候，在柔和地、安静地生活，在偶尔想起向北望时她会觉得幸福和心安。
　　她不打算跟别人再开启任何一段新感情，有的人人生里有一段简短的、刻骨的爱情就够了，这一段路足以支撑他们面对未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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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2月初，向北望发来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他抱着一只小土狗，他让路行音给起个名字。
　　路行音看着在猫窝里睡的正香的绵绵，笑了笑。

　　那只狗其实挺丑的，像被牛舌头舔了一样，路行音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海豹。
　　随后向北望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就是他抱着小狗的那张——一只小土狗叫海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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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渡不了自己，但会在很多个时刻渡很多个毫不相干的人。
　　运气使然，他们有过一段很深的感情，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孤独了很多年，等来如此契合的灵魂，尽管相隔遥远，但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母亲问向北望，路行音去哪里了，怎么不来了？
　　他说，已成之事未必还有，已来之人未必还来。

　　他们会后悔吗，人生漫长，如果再努努力，再争取争取。
　　有句话叫——百年修得同船渡。
　　这句话是路行音在一天晚上头脑发热地想起的，她那时还在大学时期，觉得他们前世的羁绊应该很重，不然怎么会坐在一起分食同一锅的白米饭。
　　能同行一段路已是天大的缘分，此后的人生除了不自由，他们可以接受人生中的任何不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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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行音在前几天刷到两个问题。

　　其中一个是：哪个城市你去了还想再去一次？
　　当时她想了挺久的，她没有眷恋的地方，哪个地方都不属于她，她就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好像在哪都无所谓，当时第一反应是觉得挺可悲的，她觉得她自己很可怜，顾影自怜了一会。
　　但仔细想想又不是，她想去一个有向北望的地方。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注定不能在一起，那开启一段感情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几乎是可以立刻作答。人一辈子能奋不顾身的时刻太少了，这段感情的存在就是让你在有限的人生长度内让你有更深刻的情感体验，让你明白什么是爱，让你明白爱可以让人感官共通，情感共鸣，让你明白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分别，爱不会让人痛苦，分别会。
　　让你明白，爱是有期限的，而得不到的爱是没期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