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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山有杏,花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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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雁寻湫,字阿湄,是天界最后一个神女。
四界都说,忘川河畔见过一个红衣女子的人,都会忘记回家的路。那不是鬼话,是实话。因为那女子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看到自己也变成忘川里的一缕孤魂。
临易和狐怜第一次见她,是在彼岸花丛里。那时候他们还是少年,天界和妖界的太子,从小一起长大,胆大包天,什么地方都敢闯。忘川河畔阴气重,老一辈不让去,他们就偏要去。去了就看见了。满地的彼岸花,红得像烧起来。花丛深处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红衣,长发披散到腰际,脸上蒙着一条白绫。风吹过来,花浪起伏,她一动不动。
狐怜拽着临易就跑。跑出二里地,两人扶着膝盖喘气。临易说:“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鬼?”狐怜想了想说:“没见过。”临易说:“那跑什么?”狐怜说:“你怎么不早说?”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孟婆收养的孤女。孟婆那脾气,三界闻名,能跟她处得来的,一定也不是凡人。于是他们又去了神山,一座浮在空中的小山,云雾缭绕,历代神女隐居的地方,冷清得连鸟都不愿意落。
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棵杏树下睡觉。落花铺了她一身,红的白的,像下了一场雪。她侧着身子,白绫遮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让人不敢出声。临易和狐怜站在三步开外,谁也没动。过了很久,狐怜低声说:“比花还好看。”临易点头。然后那女孩就醒了。她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衣裳,把白绫系好,朝他们的方向微微侧过头,说:“三位公子到此来,何来?”临易一愣,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你不是看不见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狐怜瞪了他一眼。女孩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过水面不留痕迹,说:“我不用眼睛看。二位公子可唤小女阿湄。”狐怜念了一遍,作了一揖,说:“人如其名。”阿湄说:“谬赞了。”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
从那以后,神山就不再冷清了。临易和狐怜每天都来。有时候带好吃的,有时候带好玩的,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那棵杏树下坐着,听阿湄说话。她说话很好听,声音软软的,像风吹过竹林。她知道很多事情,虽然看不见,但什么都懂。有一次临易问她:“你看不见,会不会觉得闷?”阿湄摇摇头,说:“我听得见风,听得见花开,听得见你们来时的脚步声。你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临易走得急,狐怜走得稳。”狐怜看了临易一眼,没说话。
后来他们带她去很多地方。天界的云海,妖界的桃花林,灵界的镜湖。阿湄虽然看不见,但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静静地站很久,然后说:“这里很美。”临易问:“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美?”阿湄说:“我感觉得到。风不一样,味道不一样,声音也不一样。你们带我来,一定是因为这里很美。”临易就不说话了。很多年以后他想起这句话,才明白自己当初有多傻。她不是看不见,她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看。她看见的东西,比他们这些睁着眼睛的人,要多得多。
他们长大了。有些事情,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就懂了。比如临易发现自己看阿湄的时间越来越长,比如狐怜发现自己每次离开神山都舍不得回头。比如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越来越少提对方在阿湄面前的好。
终于有一天,临易先开了口。那天的杏花开得正好,阿湄坐在树下,花瓣落了她一身。临易站在她面前,憋了很久,说:“阿湄,我喜欢你。”阿湄抬起头,白绫对着他的方向,没有出声。临易又说:“我知道你眼睛看不见,但我可以当你一辈子的眼睛。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阿湄还是没有说话。临易急了:“你不信我?”阿湄轻轻摇头:“我信。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我不能答应你。”临易愣住了。他看见阿湄站起身,走到杏树另一边,那里站着一个人,狐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狐怜说:“阿湄,我也喜欢你。”
阿湄背对着他们,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白绫下的一点面容。她说:“你们回去吧。让我想一想。”
那之后,她去找了月老。月老是她的故人。神女一族的红线他不牵,这是规矩。但看见阿湄来,他还是叹了口气,说:“丫头,你是我的心头肉。我只能告诉你,要嫁,就嫁那个真心待你的人。”她又去找了孟婆。孟婆正在熬汤,听她说完,头也不抬,说:“要是那小子待你不好,你就回来,喝了这碗汤,忘了他。”
阿湄站在忘川河边,想了很久。
最后她选了临易。
狐怜来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是神女,应该嫁给天界之神。”狐怜看了她很久,说:“阿湄,你骗我。”阿湄没说话。狐怜又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怕我为难。你是神女,我是妖界太子,天界和妖界联姻,规矩太多。你选他,是因为他比我合适。”阿湄还是没说话。狐怜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阿湄还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红衣,像彼岸花丛里那一天的影子。他在心里说:阿湄,我不恼。你爱他,我就成全你。只要他对你好,我就开心。
大婚那天,四界都来观礼。阿湄穿着嫁衣,红得像一团火。白绫换成了一条红色的,还是遮着眼睛。临易牵着她的手,走过三千级天阶,走进天界的正殿。所有人都说,这是天界和神女一族最盛大的婚礼。
可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
临易娶了妾。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阿湄的正宫越来越冷清,最后变成了冷宫。没有人来,连伺候的侍女都撤走了大半。阿湄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她听得出每一种声音。哪个方向的脚步声是来送饭的,哪个方向的风是从忘川吹来的,哪个时辰花开,哪个时辰花落。可她听不出,临易为什么不再来了。有时候她想,也许这就是命。神女本就寿命不长,她活不了多久的。冷宫也好,安静。
狐怜来了。
他每天都来。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界的人怎么议论。他就坐在阿湄对面,陪她说话,给她带好吃的,就像小时候一样。阿湄瘦了很多。脸色苍白,说话的声音也轻了。狐怜看着,心里像刀割一样。
有一天他说:“阿湄,我带你走。”
阿湄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她说:“狐怜,我嫁过人,是天界的弃后,是临易不要的人。你要一个这样的人?”
狐怜说:“我不在乎。”
阿湄摇摇头:“我在乎。”
第二年,狐怜去见了临易。他说:“我要带阿湄走。”临易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她的事,与你无关。”狐怜说:“怎么无关?”临易抬起头:“你和她什么关系?”狐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爱她。从一开始就爱她。她选了你,我认了。可你对她不好,我不认。”临易站起来:“你想怎样?”狐怜说:“我要带她走。”临易说:“我要是不允呢?”狐怜说:“那就打。”
两人从正殿打到天阶,从天阶打到云海。天界和妖界的兵将都来了,谁也不敢上前。那是两界太子在打,打死了算谁的。打着打着,临易忽然停手,说:“狐怜,你是不是傻。她都那样了,你还来。”狐怜说:“跟你学的。”临易愣了一下:“跟我学什么?”狐怜说:“当年你说要当她一辈子的眼睛,我学会了。”
阿湄在冷宫里听见了动静。她听得见兵刃交击的声音,听得见喊杀声,听得见云海翻涌。她也听得见,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临易的脚步声越来越急,狐怜的脚步声越来越沉。再打下去,会两败俱伤。会死人。
阿湄站起来,闭上眼睛,虽然她本来就看不见。她伸出手,掌心朝外,所有的神力在一瞬间汇聚,然后猛地推出。一道白光撕裂云海。临易和狐怜被震开,各自后退十几步。等他们稳住身形,才发现阿湄站在他们中间。她的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白绫不知何时被气流震落,露出了那张从来没人见过的脸。紫色的纹路从眼角蔓延开来,像彼岸花的脉络。一双眼睛睁着,却流淌着幽蓝的光。
她说:“我以妖神之名,令你们停下。”
临易愣住了。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曾经说过比花还好看的脸。此刻那些紫色的纹路爬满了眼眶,说不出的诡异。他说:“妖神?雁寻湫,你骗了我多少年?”
阿湄静静地看着他。神力爆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短暂地恢复了光明。她看见临易的脸,看见他眼底的恐惧和厌恶。她笑了一下,说:“骗你?没那个必要。我本就是神女,也有妖力。从见面我就跟你说过,我的眼睛不好看。神女一族,世代如此。神与妖的力量在血脉里相撞,就会变成这样。”她顿了顿,又说:“你说过要当我一辈子的眼睛,可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
临易说不出话。
狐怜走上前,想拉她的手。阿湄却退后一步。她说:“别过来。”狐怜说:“阿湄。”阿湄说:“我说别过来。我是神女,也是妖神。我的命,我自己了结。”
她转身,朝忘川河走去。
临易想追,脚却像钉在地上。狐怜想追,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彼岸花丛深处。
孟婆站在忘川河边,端着一碗汤。阿湄走到她面前,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样,紫色的纹路退去,只剩下空洞的眼眶。神力耗尽的那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盲女。孟婆说:“丫头,喝了它。”阿湄接过碗,没有喝。她回过头,看向来路。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有神山,有杏树,有落花。还有很多年前,两个少年站在她面前,说比花还好看。
孟婆说:“忘了吧。”
阿湄摇摇头,把碗还给她。说:“不忘了。我记得他们带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云海的风,桃林的香,镜湖的水声。我记得。”
孟婆叹了口气:“丫头,你活不长了。”
阿湄说:“我知道。但我想带着这些走。”
她转身,朝彼岸花丛深处走去。风很大,吹得她的红衣猎猎作响。长发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那些紫色的纹路又慢慢浮上来,布满她的脸,却不再狰狞,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的美。彼岸花在她身后摇曳,红得像烧起来。
后来有人说起,忘川河边那个红衣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临易后来一个人住在神山上。那棵杏树年年花开,年年花落,他年年站在树下,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看什么,也没有人问他。
狐怜后来成了妖界的王。每年彼岸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去忘川河边坐一坐,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有一年他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湄说过的那句话:临易走得急,狐怜走得稳。他忽然笑了笑,低声说:“其实我走得稳,是因为怕走快了,会错过什么。可到头来,还是错过了。”
只有孟婆知道那天阿湄走进花丛深处时,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孟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