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倘若无山 “要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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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清？]
[沈颐清在吗？]
丽程娱乐公司选址在国际大厦22楼。
此刻，数不清的简历如山堆叠在导演组面前，相似的履历，相似的精致笑脸，前来面试的每一位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们比谁都清楚上节目意味着什么。
高曝光度，一步登天。
面试的时候说我一辈子热爱设计行业，我来这个节目不是为了流量，而是为了跟前辈学习到更多知识，然后再随机附赠两三个感人的留学故事，遇到挫折时导师如何帮助了我，孤单想家时同学如何接纳了我......
但显然，节目组比他们都更人精。
总导演张岩手中捏着特意标红过的简历，这是丽总亲自谈过的人物。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女孩。
她能行吗？
张岩又喊了一遍：“沈颐清？”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惊讶于急性子的张岩给予这个陌生姓名的耐心。
男人罕见地面露无奈，把简历放好，疲惫地看一眼助理：“下一个。”
随即低头发消息给姜峥：“没来。”
之所以先发给喻铭的经纪人，是怕喻铭因为这一变化拒绝上节目，希望姜峥能帮忙安抚斡旋。
张岩不会知道，他苦苦等待的沈颐清，在海选开始的一小时前就抵达了国际大厦楼下。
只是她抬头看着反光的玻璃外立面，肚子咕咕叫，于是莫名其妙走进了大厦旁的便利店。
沈颐清穿了为了找工作而买的那一套米色套装。
在便利店里，偶尔跟前来面试的竞争者擦肩而过，每个人都很漂亮得意，身上散发着昂贵的品牌香水味。
她觉得自己很失色。
沈颐清买了三角饭团跟一瓶草莓牛奶。
结完账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撕开包装时，才意识到自己跟喻铭那天下车买的东西一模一样。
转瞬又感觉自己站在宽阔的街头，风声呼啸，眼前是引擎盖撞歪的路虎，她的心难以遏制跟着沉没紧张。
“哗——”
沈颐清突然感觉左肩一凉，从事故现场回神，抬眸看清身侧面色窘迫的斯文男人。
他很高，白得发腻，戴副眼镜，镜片后的双眸露出深知自己惹出麻烦的愧疚感。
泼在她身上的液体是男人刚从隔壁咖啡厅买来的冰美式。
陈靳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外语：“Anteeksi!”
“啊？”沈颐清没忍住皱眉，本来衣服脏了就烦，还......还来了个连道歉都不会说的？
看到面前冷淡的女人面带愠色，陈靳更加不好意思，连忙放下自己一手的东西，电脑包、倒了一半的冰美式、西装外套、保温杯还有车钥匙，顺势坐在隔壁。
沈颐清翻包想找纸巾，偏偏今天没带。
陈靳看眼色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手帕，是淡灰色的。
“不好意思，用这个吧。”
看她迟疑，陈靳补充：“干净的。”
在沈颐清强压着烦闷跟怒火擦肩膀时，陈靳再次道歉：“是我不好，干洗费我出。”
“算了。”沈颐清眼看也擦不干净，米色外套完全被咖啡染色。
她盯了眼陈靳，长得帅态度也好。
世界上死性不改重蹈覆辙的人那么多，她又何必为难一个无心犯错但知错就改的人呢？
陈靳道：“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看也快到上班点了——”
男人低头看看手表：“要不，你现在去买件新衣服，算我账上？”
沈颐清这会无奈又好笑，辩解道：“我不是来上班的。”
陈靳愣住的样子跟他斯文高智的形象有些不搭。
沈颐清把手帕还给他：“可能这就是天意吧。你的咖啡泼得及时，告诉我有些事情不该做。”
她怎么能利用喻铭的人气彰显自己？
看陈靳不解，沈颐清笑着举起饭团：“你不必担心我，吃完赶紧上班去吧。就当我做好事积德了。”
她猜测陈靳是这座大厦里某个精英白领，至少是个组长级别。
男人慢条斯理收好手帕，还在打量瞬时原谅了她的女人，盯着她肩膀上的那块污渍。
突然，他把掌心的外套展开，披在沈颐清身上。
宽阔的蓝灰西装外套套在沈颐清身上略大，但是意外不难看。
沈颐清讶异，微张嘴巴。
陈靳道：“你来面试的吧？还不迟，穿我的西装去吧。”
“啊？”沈颐清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陈靳是聪明人，趁沈颐清擦肩膀的时候，他就暗自观察过一番这个女人。
她的工牌带从包里露出一截，他认得是大名鼎鼎的JS公司。
只是她看上去那么年轻，不像JS里刻薄又能生吞人的老油条。
“面试还在进行。你应该去。”
陈靳手指着天花板，更亲切了点。
表情神秘：“他们好像一直在等一个关系户。托她的福，面试时间都延长了。”
沈颐清严重怀疑说的就是自己。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不该做的事是什么，但我觉得不去你一定会后悔。”
陈靳斯文白皙的面庞这会看上去心事重重，沉稳又成熟。
“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个节目就是设计师眼里鲤鱼跃龙门的那个龙门。”
“如果你想成为更好的设计师，你应该尝试跨越它。”
陈靳用手帕擦擦咖啡冰化在指尖的水：“要知道，一条鲤鱼没有多少个春天。”
沈颐清没听懂，但陈靳的表情让她想起明德中学的学长沈东，淡然却又对万事明晰。
他们经常说些云里雾里的话，让她觉得美丽残酷。
她都多少年没想起过沈东学长了......
沈颐清回过神，脱下外套：“穿你的外套恐怕不太好......”
关系户穿着明显的男款经典西服出场，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新闻吗？
要是好死不死喻铭也有一件同款，她怎么解释得清楚？
不要犯傻。
陈靳看出沈颐清的动摇，轻轻笑，抓起车钥匙对她说你等等就消失了。
等他回来，手里提着崭新的名牌围巾。陈靳边走边撕开包装，最后披在沈颐清身上。
围巾还带着刚拆封时特有的气息。
沈颐清想说什么，还未开口就见陈靳神情温柔稳重：“加油，小鲤鱼。”
她看时间不多，急忙冲出去。
人独自站在急速上升的电梯里，沈颐清裹紧围巾，心焦虑且紧张。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要这个机会。
当然，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卑鄙。
门开的瞬间，无数张陌生的面庞浮现，气氛喧闹，她在心里对喻铭说了两句话。
[对不起。]
以及。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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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亮着昏黄的光。
沈颐清换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随意盘起头发，卸下早晨面试的妆容。
被咖啡浸湿的正装跟围巾叠好放在一起。
等她回到便利店，男人已经不在。
她又莫名其妙欠了陌生人一点什么。
一条围巾大几千呢，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她搬好画架自顾自开始写生，院子里有一颗歪脖子树，她每次来都画，每次都画得不一样。
孩子们生龙活虎，进了小院就围在沈颐清周围看她画画。
“老师，你画的是那棵树吗？”
“老师，你不是说下次要画我吗？”
“胡说！老师明明说先画我的。”
“你长得那么丑老师为什么要画你？”
“你才是。你，你长得那么简单老师三笔就画完了！”
沈颐清被孩子们的鼻息喷得无奈，正打算让他们回位子开始上课，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嗤笑。回头看见一道黑影矗立在院门口，高高瘦瘦，口罩鸭舌帽一样不落。
所有孩子的目光聚集在那道身影上，喻铭分明在等待被认出，迟迟不动。
沈颐清因为揣测到他的心理所以觉得格外不屑。
半晌，一个孩子终于跟他说话——
“叔叔，你感冒了吗？”
“啊？”
孩子既热心善良又害怕被传染般捂住口鼻靠近，解释道：“我们这里是画室，诊所的王爷爷在里面那个院子。而且，他现在老了，不愿意给人看病了。”
喻铭挠挠头，半蹲下说：“哦这样啊，叔叔——啊呸，哥哥没感冒。哥哥也是来学画画的。”
小孩嫌弃看他一眼，夸张道：“啊？你都这么老了，还不会画画啊？”
沈颐清跟着笑，起身把画架搬到中间，调侃喻铭：“叔叔自己找个位置坐吧。”
喻铭翻个白眼不理会，看到树下有个空位就坐下来。
沈颐清教画画教得很随心，他发了条微信给她吐槽她是江湖骗子。
但别说，这江湖骗子上的课还真有意思。
沈颐清只简单讲解技巧，其余时间都让孩子们自行探索。
看见什么就画什么。
她逐个去指点观察。
喻铭想画左前方小孩的背影，只是他一直动来动去，喻铭把握不好。
“小帅哥？”
齐刷刷一堆孩子回头，看这个全副武装看不清脸的怪人。
搞得他社交恐惧症都要犯了。
好歹是个i人。
喻铭压低声音，对着他想的人：“商量下呗，能不能别动那么厉害。”
“为什么？叔叔，你要画我啊？”
小男孩调皮，起了兴致，嬉皮笑脸跑过来看，弄得喻铭措手不及。
“啊？好丑。”
小孩顿时变成蔫茄子，哀怨看着喻铭：“你就不能用心点吗？”
“我......我用心了啊。再说，一个背影哪看出丑不丑的？”
沈颐清闻声赶来，好嘛，这个人把背影画得跟羽毛球似的。
“清清老师，不许你看！”
小男孩要面子，看大家都好奇探脖子，干脆夺走喻铭的画，边跑边撕。
哄堂大笑。
喻铭一肚子牢骚，又不好对小孩发作，只看一眼沈颐清。
她一下子就知道喻铭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肯定在想，这小子不知好歹，大明星画的这幅画要是拿去估价，少说也有千把块。
沈颐清不屑铺上了张新白纸：“你能不能适应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喻铭脱下帽子和口罩向后撩发，觉得热：“哦，知道了。”
新画作改画歪脖子树，刚画几笔，就被小孩戳几下。
“干嘛？”喻铭一看，又是那个撕画的小孩，语气于是傲娇。
“叔叔，星星来了。”
喻铭抬头：“哪儿呢？星星来了关你什么事？”
不知不觉北京天就黑了，好多年没在北京看见过漫天的星了。
如今也没有。
“不是。是这个星星。”
小孩指着怯怯站在树下，观察着喻铭的另一个小男孩。
星星一手紧紧捏着画板，一手抓着裤子，不敢看人。
“哦，怎么了嘛？”喻铭不了解，他明亮的眸子看着忐忑的孩子。
“你叫星星？星星，你怎么不说话？”
“他就是不说话的。我猜他是想说，你坐到他的位子了。”
沈颐清远远看到星星，连忙跑上前，抓起喻铭，让孩子坐。
动作那么迅速粗暴，说的话又那么柔情似水。
妖怪吧？
喻铭无语倚靠在歪脖子树上，看沈颐清对待星星耐心又温顺。
自己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她这一面呢。
到底是谁付学费让她教画画的啊？
姜峥给他打电话，喻铭于是跑到墙角去接。接完回来，戴上帽子就要走。
被沈颐清叫住：“诶。你生气了？”
夜色中，院子明亮暖黄的光打在沈颐清身上，她的发丝凌乱但不草率，看上去依然温婉。
“没。有事忙。”
喻铭是那种生气了就会说是我生气了的人。
沈颐清最喜欢他身上这点。
她感到抱歉：“今天，算我招待不周。”
喻铭摆摆手，大大咧咧回复：“你哪天好好招待过我？”
沈颐清慢慢走上前来，喻铭第一次见她这么欲言又止，这么平静友善。
“综艺的事，还没谢过你。早上，我去面试了。”
“是么。感觉怎么样？”
“很新奇。”沈颐清眉眼弯弯，他看得出来对方很期待将要发生的一切。
这是进入名利场的每个人最开始的一张面孔。
他愿意替她好好记住这个时刻。
“我还怕你不去。你不去，我就白付出这些了。”
沈颐清半信半疑：“为我吗？”
“嗯。为你，为二筒。我相信它比我更想看到你梦想成真。”
“对你来说，代价大吗？”
“举手之劳。”喻铭笑得绅士，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沈颐清这样笑。
有点疏离，有点陌生，但也有点讨喜。
“不要担心，把我当成台阶迈过去吧，沈颐清。”
喻铭说得轻松又坚定：“还有更大的天地。”
夏末，胡同口，晚风拂面。
她不知怎的，想起当年跟陈佳、林嘉昀还有他，四个人一起走在莉雯阿姨家外的柏油路上聊天散步。
那时好像没有想过未来有一天，她会跟喻铭面对面谈到这些。
同时沈颐清感觉到，不久后的将来，还会发生一些她没预料过的事情。
身后的孩童们嬉戏打闹，她回身看见星星孤零零坐在树下凝神画画。
她内心的秘密再一次翻涌胀大。
沈颐清不确定自己还能背负它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倘若无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