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女眷》森林小北

10、元宵 “本宫让你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还没黑，邹小棠就站在窗前，看着院墙外一点点亮起来。
　　先是远处宫墙上的轮廓灯，一盏接一盏，像一串珠子被谁穿了起来。然后是近处的宫道，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红的、黄的、白的，在暮色里渐渐清晰。最后是各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皇城照得如同白昼。
　　春杏在旁边絮絮叨叨。
　　“娘娘，今儿个您可得好好逛逛。听说今年灯会比往年都热闹，内务府准备了三千盏灯，三千盏！从乾清宫一直摆到御花园，满宫都是灯。还有烟火，听说今年烟火是特制的，能放出五色花来……”
　　邹小棠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这么高兴，等会儿跟本宫一起去。”
　　春杏眼睛一亮，又连忙摇头。
　　“奴婢哪能去？那是主子们逛的地方。”
　　“本宫让你去，你就能去。”
　　春杏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
　　“娘娘……”
　　邹小棠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换衣裳。
　　今晚是元宵夜宴，六宫嫔妃都要去乾清宫领宴，然后一起逛灯会。这是规矩，也是难得的松快日子。一年里，也就这么一天，后宫女眷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宫里走动，不必拘在各自宫里。
　　邹小棠换了身藕荷色的宫装，不张扬，也不寒酸。头上只戴了两支玉簪，清清爽爽的。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定没有不妥，这才带着春杏出门。
　　天已经黑透了。
　　一出永宁宫，邹小棠就愣住了。
　　满眼的灯。
　　宫道两边，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有圆形的宫灯，有方形的走马灯，有扎成各种形状的花灯，精致的兔子、莲花、鲤鱼、蝴蝶，什么都有。灯里点着蜡烛，烛光透过彩纸，映出五颜六色的光，把整条宫道照得流光溢彩。
　　远处还有更大的灯。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座巨大的灯楼，足有三层楼高，上面挂了上百盏灯，层层叠叠，像一座灯火做的塔。
　　春杏在旁边惊叹。
　　“娘娘，您看那边！那座灯楼真好看！”
　　邹小棠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今晚淑妃也会来。
　　乾清宫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今晚的宴席和除夕不一样，没有那么正式。嫔妃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说笑吃喝，气氛松快了许多。皇后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和身边的德妃说着什么。淑妃坐在她下首，今晚穿了一身绯红的宫装，颜色比除夕那夜淡了些，但依然扎眼。
　　邹小棠在角落坐下，兰贵人很快凑过来。
　　“妹妹，等会儿咱们一起去逛灯会吧。”兰贵人笑着说，“我知道一个地方，人少，灯又好看，咱们去那儿逛逛。”
　　邹小棠点点头：“多谢姐姐。”
　　兰贵人还想说什么，忽然门口一阵骚动。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皇帝进来了。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看着比平时和气些。身后跟着几个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东西，用红绸盖着。
　　“都坐吧。”皇帝在主位坐下，笑着说，“今儿个元宵，不必拘礼。”
　　众人谢了恩，坐下。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会意，笑着说：“皇上给各位姐妹准备了灯谜，猜中的有赏。”
　　众人一阵欢呼。太监揭开红绸，露出一个巨大的走马灯。灯是八角形的，每一面都画着图，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灯里点着蜡烛，热气推动灯旋转，那些图画就在光影里动起来。
　　“每人猜一个。”皇帝说，“猜中的，赏一盏宫灯。”
　　嫔妃们跃跃欲试。皇后先来，猜了一个，对了。然后是德妃，贤妃，惠妃……一个个上去，有的猜中，有的没猜中，满殿笑语。
　　轮到淑妃时，她站起身，却没有走向走马灯，而是转向邹小棠。
　　“皇上，”她笑着说，“臣妾听说宁嫔妹妹才思敏捷，不如让她替臣妾猜一个？”
　　殿里静了一静。
　　邹小棠站起身。
　　“臣妾才疏学浅，恐怕猜不出来。”
　　淑妃笑得更甜了。
　　“妹妹别谦虚。除夕那夜的茶，妹妹泡得那么好，这灯谜还能难住你？”
　　除夕那夜的事，又被提起来了。
　　邹小棠看向皇帝。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却什么也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走马灯前。
　　灯转着，每一面都有谜面。她盯着那些字，一息，两息，三息。
　　“怎么，妹妹猜不出来？”淑妃在后面笑，“要不要姐姐帮你？”
　　邹小棠没理她，灯又转了一圈。她忽然伸出手，按住灯。
　　“这个。”她说。
　　太监把那一面转到前面，念出谜面。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打一物。”
　　殿里静了下来。
　　淑妃的笑容僵了一僵。
　　邹小棠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梦’。”
　　她说罢，有嫔妃惊呼，有嫔妃鼓掌，有嫔妃交头接耳。
　　皇帝笑了。
　　看来，她说对了。
　　太监捧上一盏宫灯，八角形的，画着兰草，精致得很。邹小棠接过，谢了恩，退回座位。
　　她看见淑妃坐回位子上，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宴席散了，嫔妃们三三两两去逛灯会。
　　邹小棠和兰贵人一起，沿着宫道慢慢走。春杏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盏赏来的宫灯，高兴得像过年。
　　“妹妹，你方才真是太厉害了。”兰贵人压低声音，“你没看见淑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邹小棠笑笑，没接话。
　　她们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穿过一条又一条宫道。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欢声笑语在夜色里飘荡，混着灯火的暖意，把冬夜的寒意都驱散了。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兰贵人停下来。
　　“就是这儿。”
　　这是一座小亭子，建在假山上。亭子里挂了几盏灯，不算多，但样式别致。有兔子灯，有莲花灯，还有一盏走马灯，画的是嫦娥奔月。
　　邹小棠走上假山，站在亭子里往下看。
　　底下是一片小湖，结了薄薄的冰。月光和灯光映在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随着风轻轻晃动。
　　“好看吧？”兰贵人在旁边问。
　　邹小棠点点头。
　　“好看。”
　　她看着那片光点，忽然想起掖庭局的元宵夜。
　　那时候她和阿蕊、小鱼挤在小屋里，听着外头的热闹。远处有烟火声，砰，砰，砰。她们趴在窗边，从破了的窗纸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天边一闪一闪的光。
　　阿蕊说：“等我以后出宫了，要买好多好多花灯，挂满整个院子。”
　　小鱼说：“我要吃元宵，吃一大碗，吃到撑。”
　　她们笑着，闹着，好像那些梦真的能实现。
　　她站在这亭子里，看着满宫的灯火。
　　“妹妹？”兰贵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邹小棠回过神，笑了笑。
　　“姐姐，咱们回去吧。”
　　她们下了假山，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听说没有？今儿个宁嫔让淑妃下不来台。”
　　“可不是嘛。”
　　“你们说，淑妃能饶了她？”
　　“饶？淑妃那性子，能饶人才怪。”
　　邹小棠停下脚步。兰贵人也停下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几个说话的嫔妃转过弯，正好和她们打个照面。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那几个嫔妃脸色青白交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邹小棠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几位姐姐好兴致。”她说，“这灯会可好看？”
　　为首的那个张贵人支支吾吾。
　　“好……好看。”
　　“那几位姐姐继续逛吧。”邹小棠侧身让开，“本宫就不打扰了。”
　　那几个嫔妃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走了。
　　兰贵人看着她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妹妹，你往后可得小心些。”
　　邹小棠点点头。
　　“我知道。”
　　她继续往前走。春杏跟在后面，脸上没了方才的高兴，只剩担忧。
　　回到永宁宫时，夜已经深了。
　　邹小棠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
　　“娘娘，进屋吧，外头冷。”
　　邹小棠点点头，转身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喊：“春杏。”
　　“奴婢在。”
　　“今儿个的事，不要往外说。”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奴婢明白。”
　　邹小棠进了屋，坐在窗前。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她看着那片光，想起今晚那些人的眼神，有嫉妒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
　　淑妃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尤其清晰。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像在盘算着什么，像在计划着什么。
　　邹小棠摸了摸手上的银戒指。
　　她还不知道淑妃会做什么。但她知道，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
　　窗外，烟火忽然响起来。
　　砰，砰，砰。
　　五色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照亮了整个院子。一瞬，一瞬，又一瞬。
　　邹小棠看着那些烟花，想起阿蕊和小鱼。
　　阿蕊说，等她出宫了，要买好多好多花灯。
　　小鱼说，她要吃一大碗元宵。
　　她们都没能等到。可她等到了。
　　她活下来了。
　　她站在这宫里，看着烟花，听着远处的笑声。可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