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6、巷口的影子 车子晃晃悠

　　书店盘点的那个下午之后，周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把筷子掉在地上，走路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打游戏的时候连输五局，手柄被他摔了又捡起来，捡起来又摔。

　　程恬恬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终于在某天晚饭后忍不住发问：“凛凛哥哥，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周凛正在发呆，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坏了？”程恬恬咬着筷子，一脸认真，“你刚才把酱油往粥里倒，还问我为什么不甜。”

　　周凛低头一看，面前那碗粥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

　　林语芙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周凛脸一热，把碗往旁边一推：“不吃了。”

　　“不吃就不吃，凶什么嘛。”程恬恬嘟囔着，继续扒拉自己的饭。

　　周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语芙正端着碗喝汤，垂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喝汤的时候很慢，小口小口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会微微抿一下。

　　周凛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他沿着巷子往前走，走得很慢，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抬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不太亮。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和林语芙也这样站在巷口看星星。那时候她刚被她妈丢在他家，晚上睡不着，一个人跑出来。他起夜上厕所，发现她不在，就出来找。

　　找到她的时候，她就站在这根电线杆旁边，仰着头看天。

　　他问她看什么。

　　她说看星星。

　　他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几个亮点吗。

　　她没回答，只是继续看。

　　他站在她旁边，陪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忽然开口，说，周凛，你知道吗，我外婆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他愣了一下，说，那都是骗小孩的。

　　她说，我知道是骗小孩的。可我还是想相信。

　　他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想相信。

　　后来妈妈走了，他懂了。

　　他也想相信。相信妈妈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相信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可他知道，那都是骗人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除了那些回忆。

　　周凛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程恬恬让我来找你。”林语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说你脑子坏了，怕你走丢。”

　　周凛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林语芙走到他旁边，也靠在电线杆上，和他并排站着。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周凛。”林语芙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周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小时候。”

　　“小时候？”

　　“嗯。想我们小时候也这样站在这儿看过星星。”

　　林语芙没说话。

　　周凛转头看她，发现她也正仰着头看天。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你说，”周凛的声音很轻，“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林语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当时不信。”他继续说，“现在……还是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妈应该也在上面看着我吧。”

　　林语芙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亮得像有星星落在里面。

　　“周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

　　“嗯？”

　　“阿姨不在了，你难过吗？”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看着黑漆漆的巷子深处。

　　“难过。”他说，“可难过有什么用？又不能让她回来。”

　　林语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外婆走的时候，我也很难过。”

　　周凛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是我唯一对我好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妈不管我的时候，都是她照顾我。她给我做好吃的，给我梳头发，给我讲故事。后来她生病了，病得很重，我妈不让我去看她，说怕我耽误学习。”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走的那天，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周凛听着，心里忽然闷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发卡，”林语芙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是她给我买的，说我带着好看，要留到结婚的时候戴。”

　　周凛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那你可得好好留着。”他说，声音有点闷，“以后结婚的时候戴。”

　　林语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她说，“我留着呢。”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和巷子深处传来的饭菜香味。不知道谁家还在做饭，油烟味混着葱花的香气，飘得满巷子都是。

　　“走吧。”周凛站直身子，“再不回去，程恬恬该出来找了。”

　　林语芙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回走。

　　走出一段，她忽然开口：“周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说话。”

　　周凛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林语芙。”

　　“嗯？”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以后难过的时候，可以找我说话。”

　　林语芙愣住了。

　　“不管什么时候。”他说，“我都在。”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追上似的。

　　林语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得她头发都乱了。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如果周凛这时候回头，他就会发现，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安心。

　　也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去补习班。

　　周凛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昨晚那个巷口，一会儿是林语芙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她低头看脚尖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正烦着，房门被敲响了。

　　“凛凛哥哥！起床了！”程恬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脆又亮，“语芙姐姐做了早餐！你再不起来我们就吃光了！”

　　周凛愣了一下。

　　林语芙做的早餐？

　　他噌的一下坐起来，三两下套上衣服，冲出门去。

　　楼下，林语芙正站在小厨房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忙什么。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灶台上放着几个盘子，盘子里是金黄色的煎蛋和烤得焦黄的吐司。

　　程恬恬已经坐在桌前开吃了，看见他下来，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凛凛哥哥你好慢，语芙姐姐做的煎蛋好好吃！”

　　周凛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林语芙端着最后一个盘子过来，放在他面前。

　　“你的。”她说，语气淡淡的，可嘴角微微弯着。

　　周凛低头一看，盘子里是两个煎蛋，煎得刚刚好，蛋黄还带着一点点流心，边上微微焦黄。旁边还有两片吐司，抹了黄油，烤得恰到好处。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

　　蛋液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咸味和黄油的香气。

　　“好吃吗？”林语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

　　周凛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没告诉她，这是他妈走后，第一次有人给他做早餐。

　　程恬恬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要去哪里玩，说同学约她去新开的游乐场，说那个游乐场有特别大的摩天轮，说晚上还有烟花表演。

　　“凛凛哥哥你也去吧！”她拉着他的袖子，“语芙姐姐也去！我们一起！”

　　周凛看向林语芙。

　　她正在喝牛奶，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想去吗？”她问。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随便。”他说。

　　程恬恬欢呼一声：“那就这么说定了！吃完饭就走！”

　　游乐场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半个多小时。

　　周末的公交车很挤，三个人被挤在车厢中间，扶着拉环，随着车子的晃动东倒西歪。

　　程恬恬被挤在两个人中间，一手拉着周凛的衣角，一手拉着林语芙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着游乐场的各种项目：“我要坐摩天轮！还要坐过山车！还要坐旋转木马！还要……”

　　“停停停，”周凛打断她，“你先把嘴闭上，别咬到舌头。”

　　程恬恬朝他吐了吐舌头，还是继续念叨。

　　林语芙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凛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车到了一个站，又上来一群人，车厢里更挤了。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把林语芙往旁边推了一下。她没站稳，身子一晃，撞到了周凛身上。

　　周凛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她的手很凉，手臂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没事吧？”他低头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事。”

　　她说得很轻，可周凛听见了。

　　他没松手，就那样扶着她的手臂，直到车子重新启动，直到那群人挤到别的地方去，直到程恬恬在旁边喊“凛凛哥哥你手不酸吗”。

　　他才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可他的耳根，红得像窗外那些刚刚亮起来的霓虹灯。

　　游乐场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和牵着手的小情侣。

　　程恬恬一进门就拉着他们往过山车跑，跑得飞快，像只撒欢的小狗。

　　周凛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回头看了一眼林语芙。她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周围的游乐设施，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语芙姐姐快点！”程恬恬在前面喊。

　　林语芙加快脚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三个人一起往过山车的方向走。

　　过山车排队的人很多，长长的队伍蜿蜒了好几圈。程恬恬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尖往前看，嘴里嘟囔着“好慢啊好慢啊”。

　　周凛站在她后面，林语芙站在他旁边。

　　太阳有点晒，晒得人头发晕。周凛看见林语芙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她头上。

　　林语芙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戴着。”他说，别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晒。”

　　林语芙低头看了看头上的帽子，是他平时常戴的那顶黑色棒球帽，帽檐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是他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弄破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的脸。

　　可帽子下面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过山车终于轮到他们了。

　　程恬恬兴奋得直蹦，拉着林语芙就往第一排冲。周凛跟在后面，在第二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安全带系好，防护杆压下来，过山车开始缓缓往上爬。

　　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秒。

　　周凛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人小得像蚂蚁，房子像火柴盒。

　　然后过山车猛地冲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尖叫声此起彼伏。周凛紧紧抓着防护杆，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去了。

　　恍惚间，他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林语芙的声音。

　　不是尖叫，是笑。那种开心的、放肆的、什么都不管的笑。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第一排，双手举得高高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帽子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可她笑得那么大声，那么明亮，那么……

　　那么好看。

　　周凛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坐过山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从过山车上下来，程恬恬腿都软了，扶着路边的栏杆嚷嚷着要坐旋转木马缓缓。

　　林语芙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刚才那个笑，眼角亮亮的，脸颊红红的。

　　周凛看着她，忽然说：“你刚才笑得很开心。”

　　林语芙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她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周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满了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也是这样笑着，坐在他家书店的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走吧。”林语芙拉了拉他的袖子，“恬恬在喊我们。”

　　周凛回过神，跟着她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开口：“林语芙。”

　　“嗯？”

　　“以后多笑笑。”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别过头，看着前方，耳根又红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走得飞快，把她甩在后面。

　　林语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那笑很轻，很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像是要溢出来。

　　旋转木马那里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们。

　　程恬恬选了一匹白色的马，爬上去坐好，朝他们挥手：“凛凛哥哥你们快点！”

　　周凛随便选了一匹棕色的，正要上去，发现林语芙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旋转的木马，没有动。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事，你们玩吧，我在旁边看着。”

　　周凛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公园玩，所有小朋友都去坐旋转木马，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他问她为什么不坐，她说，没坐过，有点怕。

　　那时候他不懂她为什么怕。

　　后来他知道了。

　　因为她从来没坐过。因为她的妈妈从来没带她来过这种地方。

　　周凛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林语芙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走。”他说，声音闷闷的，“我陪你坐。”

　　他拉着她，走到一匹白色的马旁边，把她扶上去。然后自己上了旁边那匹棕色的。

　　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旋转，上上下下，一圈一圈。

　　程恬恬在前面笑得开心，举着手机自拍。

　　林语芙坐在马上，抓着那根闪亮的杆子，有点紧张，又有点新鲜。

　　周凛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慢慢放松下来，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音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可周凛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音乐。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程恬恬嚷嚷着要去吃冰淇淋，拉着林语芙往小卖部跑。周凛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他看着前面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背影，看着她被程恬恬拉着跑起来的样子，看着她回头看他、冲他招手的样子。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是今天吗？是昨天吗？是重逢那天吗？还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他喜欢她。

　　很喜欢。

　　晚上八点，摩天轮的灯光亮了起来。

　　程恬恬拉着他们去排队，说一定要在最高点看烟花。队伍很长，可三个人都不急，就那样慢慢往前挪，一边挪一边聊天，聊学校里的事，聊补习班的事，聊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

　　轮到他们的时候，刚好八点半。

　　三个人挤进一个小小的轿厢里，面对面坐着。轿厢慢慢往上升，地面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小，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铺开。

　　程恬恬趴在窗户上，兴奋得直叫：“哇！好漂亮！凛凛哥哥你看那边！那边是咱们家那边吧！”

　　周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灯光，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嗯。”他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林语芙也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夜景。摩天轮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着整个城市的灯火。

　　她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程恬恬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声音。

　　“周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又不是专门陪你。”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自己也想玩。”

　　林语芙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周凛没看见。

　　可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心跳忽然快了一点，快得有点慌。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烟花忽然在夜空中炸开。

　　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照亮了整个天空。

　　程恬恬尖叫着拍窗户，兴奋得不行。

　　周凛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因为他看见，在烟花的亮光里，林语芙正看着他。

　　她没在看烟花，她在看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软软的，像是有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和以前都不一样。

　　周凛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从摩天轮下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程恬恬困得直打哈欠，被周凛背在背上，走几步就睡着了。林语芙走在旁边，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今天开心吗？”周凛忽然问。

　　林语芙点点头：“开心。”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林语芙忽然停下来。

　　“周凛。”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黄色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着今天的整个夜晚。

　　“今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开心的一天。”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你。”

　　周凛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着睡着的程恬恬，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他说，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我保证。”

　　林语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朵花慢慢绽放。

　　“嗯。”她说，“我信你。”

　　公交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往家走。

　　程恬恬靠在座位上，睡得天昏地暗。周凛和林语芙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缝隙。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周凛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周凛看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把滑到她肩膀上的帽子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向那个小小的书店，驶向那个闷热的夏天，驶向那些还不知道的未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气息。

　　周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想起过山车上的笑声，想起旋转木马上的紧张，想起摩天轮上的对视，想起烟花下的那个笑。

　　他忽然想起张思齐说过的话。

　　“你不是在气她不告而别，而是在气她走了之后，你一直没能忘记她。”

　　是的，他没能忘记她。

　　可他忽然觉得，不用忘记也挺好的。

　　因为她回来了。

　　就在他旁边，靠得这么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开往那个小小的家。

　　周凛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