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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天的心跳 窗外传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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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觉得自己可能中了邪。
不然怎么解释他这几天干出来的那些破事——早上出门前特意绕到冰箱前看一眼布丁还剩几个,放学路上莫名其妙放慢脚步等后面两个人跟上来,吃饭的时候眼神总往对面飘,飘过去又飞快收回来,收回来没一会儿又忍不住飘过去。
最要命的是,昨天晚上他居然梦见林语芙了。
梦里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他家书店的地板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周凛,你怎么又发呆?”
然后他就醒了。
醒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窗外天还没亮,蝉已经开始叫了。
周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可骂完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都怪那个布丁。
对,就是那天他脑子抽了塞给她的那个布丁。从那之后,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
她接过布丁的时候,那个笑,那个轻轻的“谢谢”,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停停停,不能再想了。
周凛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决定再睡一会儿。
可闭上眼睛,那个笑又冒出来了。
……
第二天早上,周凛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折叠床上爬起来,一出门就撞上了林语芙。
她正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没睡好?”
周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
“哦。”林语芙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下楼去了。
周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怎么知道他没睡好?
他追下去,想问个清楚。可到了楼下,看见她正帮周爸摆碗筷,那句话又咽回去了。
程恬恬从卫生间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林语芙的腰:“语芙姐姐!今天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好不好?我同学说那里的珍珠奶茶超级好喝!”
林语芙低头看她,笑着点头:“好啊。”
周凛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她对谁都是这副笑眯眯的样子。对程恬恬是,对周爸是,对补习班的同学也是。可对他呢?
对他就是“哦”、“嗯”、“知道了”,偶尔再加点冷嘲热讽。
凭什么?
周凛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出为什么堵。
吃完早饭,三个人一起出门。
早晨的阳光还没那么烈,巷子里有凉风吹过,带着早点摊的香味。程恬恬走在中间,一手拉着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周凛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几次想甩开她的手都没成功。
“凛凛哥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偷玩游戏了?黑眼圈好重哦。”
“没有。”
“骗人,肯定玩了。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一看就没睡好。”
周凛下意识看向林语芙,发现她正看着前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在笑他。
周凛忽然有点恼,又有点说不清的紧张。他甩开程恬恬的手,快走几步,把两个人甩在身后。
“凛凛哥哥你走那么快干嘛!”
“热。”
“热你还走那么快?不是应该慢慢走吗?”
周凛不回答,只是走得更快了。
身后传来两个女生的笑声,一个脆生生的,一个轻轻的,混在一起,像夏天的风铃。
补习班的课还是那样,上午英语,下午数学,中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挤在小卖部门口买冰棍和汽水。
周凛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前面两排,林语芙正在和那个圆脸女生说话。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转笔。
笔转了几圈,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再转,又掉。
“周凛同学。”
周凛抬头,发现钱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推着眼镜看他。
“你来回答这道题。”
周凛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形,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又从前面递了过来,落在他桌上。
周凛低头一看,是解题步骤,字迹清秀工整。最下面还是那个小小的笑脸。
他愣了一秒,然后拿起纸条,照着念了一遍。
钱老师点点头:“嗯,对了。坐下吧。”
周凛坐下,把纸条折好,塞进铅笔盒里。
他抬头看向前面那个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语芙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张侧脸。那侧脸上,好像带着一点笑意。
周凛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又被戳破了一点。
中午休息的时候,程恬恬被新认识的朋友拉去小卖部了,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周凛趴在桌上,打算睡一会儿。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睁开眼,看见林语芙正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干嘛?”他警惕地问。
林语芙把饭盒推到他面前:“周伯伯让我带给你的。”
周凛愣了一下,打开饭盒一看,是红烧肉和青菜,还冒着热气。
“我爸做的?”
“嗯。他说你中午老吃冰棍,对身体不好。”
周凛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忽然有点心虚。
他中午确实经常吃冰棍,因为懒得去食堂排队。可他从来没跟家里说过,林语芙是怎么知道的?
他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怎么知道?”他问。
“什么?”
“我中午吃冰棍的事。”
林语芙的筷子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猜的。”
周凛不信。
可她不说,他也问不出来。
他低下头,开始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是周爸的手艺。可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周爸怎么知道他没好好吃饭?
除非有人告诉他。
周凛又抬头看了林语芙一眼。
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凛把那个疑问咽回肚子里,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把饭盒洗干净,还给林语芙。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闷。
林语芙接过饭盒,看了他一眼:“不客气。”
就两个字,平平淡淡的,可周凛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天下午,周凛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他盯着黑板,努力听钱老师讲那些天书一样的几何题。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至少没睡着。
钱老师讲到一半,忽然点了他的名:“周凛同学,你来画一下这条辅助线。”
周凛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黑板上的图形复杂得像迷宫,他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教室里有人偷笑。
周凛攥着粉笔,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左边,第三条线。”
他低头一看,林语芙正坐在第一排,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黑板上,嘴唇几乎没动。
周凛愣了一秒,然后按照她说的,画了一条辅助线。
“对了。”钱老师点点头,“回去吧。”
周凛回到座位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他看向前面那个背影,发现她正在低头写笔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明明听见了。
那个声音那么轻,那么近,像是专门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放学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像是要下大雨。
三个人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到一半,雨就下来了。
刚开始是几滴,落在脸上凉凉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
“快跑!”周凛喊了一声,拉起程恬恬就往最近的屋檐下冲。
林语芙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周凛回头,看见她站在雨里,低着头,好像在找什么。
“林语芙!你干嘛!”他喊。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冲他摆摆手,意思是你先走。
周凛咬了咬牙,把程恬恬推到屋檐下,转身冲回雨里。
“你找什么?”他跑到她身边,大声问。
“发卡。”她蹲下来,在雨水里摸索,“我外婆以前给我的那个,刚才跑的时候掉了。”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找。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街上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蹲在雨里,像两个傻子。
“找到了吗?”他喊。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冷的。
周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找。他的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可他就是不想停下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知道她蹲在那儿,一个人找那个发卡的样子,让他心里闷得慌。
“是不是这个?”
忽然,他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边摸到一个小小的东西。
林语芙凑过来看,眼睛一下子亮了:“是!”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发卡,塑料的,上面镶着一颗假珍珠,已经旧得发黄了。
周凛把发卡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心地握在手心里。
“谢谢。”她说,抬起头看他。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她的眼睛在雨里显得格外亮。
周凛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他别过头,“再淋下去要感冒了。”
他拉起她的手,往屋檐下跑。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饮料。可他握着那只手,心里却热得发烫。
程恬恬在屋檐下等着他们,看见两个人手拉手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你们——”
“别废话,快走。”周凛打断她,松开林语芙的手,拉起程恬恬就跑。
他跑得很快,不敢回头。
可他手心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挥之不去。
三个人跑回书店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周爸吓了一跳,赶紧拿毛巾给他们擦,又煮了姜汤让他们喝。
程恬恬被按着喝了三大碗姜汤,苦得直皱眉头,嚷嚷着要喝奶茶压一压。林语芙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姜汤,湿头发披在肩上,脸色有点白。
周凛看了她一眼,把碗里的姜汤一口气喝完,然后上楼去了。
他换了一身干衣服下来的时候,林语芙还在那儿坐着。程恬恬已经被周爸赶去洗澡了,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那个发卡,正在仔细地擦。
周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发卡,”他开口,“对你很重要?”
林语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擦。
“我外婆给我的。”她说,声音很轻,“唯一的东西。”
周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手里的发卡,那个又旧又黄的塑料发卡,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她说的“唯一”,他懂。
就像他妈妈留下的那条围巾,旧得都起球了,可他一直收在柜子里,舍不得扔。
有些东西不值钱,可就是丢不得。
“下次别这样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
“一个发卡而已,丢了就丢了。淋雨生病了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可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东西。
“你是在关心我?”
周凛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生病了传染给我!”
林语芙没说话,只是继续笑。
那笑容让周凛心口发痒,他站起来,想走,可脚又迈不动。
“周凛。”她忽然叫他。
“干嘛?”
“谢谢。”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可那个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大步走开了。
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雨停了。
周凛躺在折叠床上,听着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雨里的那只手,想着那个轻轻的“谢谢”,想着那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笑。
最后,他想到了那个发卡。
那是她早已过世的外婆给的,她说“唯一的东西”。
唯一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来他家,脖子上戴着一条红绳子,绳子上系着一个很小的玉坠。他问她那是什么,她也说是外婆给她的,让她一直戴着。
后来那条红绳子,他好像再也没见她戴过。
是被收起来了,还是丢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发卡,她一定很珍惜。不然不会在那么大的雨里,还蹲下来找。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地板上白花花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的妈妈,现在在哪儿?
她说要带她搬回青北市,新房还没装修好。可那个妈妈,是真的想要她回来吗?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只是暂时把她寄放在这里?
周凛不知道答案。
可他想起张思齐说的话——她又一次被抛弃了。
他心里忽然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她站在店门口,拖着那个大行李箱,目光平静地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
那种平静,他太熟悉了。
那是以前的自己,在别人问起“你妈妈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不是不难过,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又移到天花板上。
周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个雨里的场景。
她蹲在地上,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可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找那个发卡。
他站在旁边,想帮她,可怎么也走不近。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怎么也喊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之后,日子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周凛说不上来。
好像她还是会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跟他说话,还是会偶尔冷嘲热讽,还是会在递纸条的时候在下面画一个笑脸。
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比如她给他递纸条的时候,会多看他一眼。
比如吃饭的时候,她会把菜往他这边挪一挪。
比如放学路上,她会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听程恬恬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插一句嘴,然后微微侧头看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很轻,可他每次都接住了。
周凛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小酒窝。
比如她思考的时候,会用笔轻轻敲自己的下巴。
比如她看书的时候,会把书举得离脸很近,睫毛几乎要碰到书页。
比如她喝水的时候,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只猫。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细节已经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了。
最要命的是,他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见面。
早上起来,从折叠床上爬起来,洗漱,下楼,看见她已经在帮周爸摆碗筷了。她抬起头,看他一眼,说“早”。就那么一个字,平平淡淡的,可他听着,心里就舒服了。
然后三个人一起出门,走同一条路,去同一个地方,坐同一间教室。
中午她会给带饭,说是周爸做的。
下午放学一起回家,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程恬恬会拉着他们进去买一杯。
晚上吃完饭,三个人挤在书房里写作业。她坐在书桌前,程恬恬趴在床上,他坐在角落里那把破椅子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偶尔她会抬头,看他一眼。偶尔他会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然后两个人都飞快地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一眼,能在心里留很久。
有一天晚上,程恬恬被周爸叫下去吃西瓜,临时书房里只剩下周凛和林语芙。
周凛坐在角落里那把破椅子上,假装在看数学题。可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都进不去脑子。
林语芙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和她的呼吸声。
周凛看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来。
他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你看什么?”她问。
周凛的脸瞬间红了。
“谁、谁看你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在看窗外!”
林语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也没有。
她又转回来,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哦。”
就一个字,可那个语气,那个笑,让周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下去吃西瓜。”他站起来,逃似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她在后面说:“给我带一块。”
他顿了顿,“嗯”了一声,然后快步下楼。
可他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周凛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他想着刚才那个瞬间,想着她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亮亮的眼睛,想着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想着她说“给我带一块”的时候那个轻轻的声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可骂完,还是忍不住想。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躺在这张床上,想着隔壁房间的她。
那时候她还小,他也还小。
有一次她在他家过夜,就睡在隔壁的房间。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的房间,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悄悄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他问她怎么不睡。
她说,睡不着。
他说,那我陪你。
然后他就坐在她床边,陪她看窗外的月亮。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靠着床头睡着了,他帮她盖好被子,悄悄退出去。
那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大概也早就忘了吧。
可他还记得。
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记得她睡着的样子,记得自己悄悄关上门的时候,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
很多年过去了,那点感觉好像还在。
不,不是还在。
是变得更清晰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
周凛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周凛,你完了。
他真的完了。
星期六的早上,周爸忽然宣布了一个消息。
“今天店里盘点,你们三个帮忙。”
周凛正在吃早饭,差点被粥呛到。
“盘点?”
“嗯,每年一次,把所有书都清点一遍。”周爸擦了擦手,“店里书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反正放假,帮帮忙。”
程恬恬撅起嘴:“可是我今天约了同学去图书馆……”
“图书馆什么时候都能去。”周爸难得强硬一次,“今天先帮忙。”
程恬恬看向林语芙,想让她帮自己说话。林语芙却点了点头:“好,我来帮忙。”
程恬恬的脸垮了下来。
周凛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有点莫名的期待。
帮忙盘点,意味着要和她一起干活。
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期待的,可他就是忍不住期待。
吃完早饭,周爸给他们分配任务。
周凛负责文学区的书架,林语芙负责社科区,程恬恬负责漫画区。每个人要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登记书名和编号,然后再放回去。
“开始吧。”周爸说完,自己去了仓库。
周凛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看着满满当当的书,有点头大。
这得干到什么时候?
他拿起第一本书,翻开扉页,看了一眼书名,登记在本子上。然后放回去,拿起第二本。
刚拿了三本,就听见旁边有脚步声。
他转头一看,林语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干嘛?”他问。
“你这里书多,”她说,“我那边少,干完了,来帮你。”
周凛愣了一下。
她那边社科区,明明比文学区还大,怎么可能这么快干完?
可他没问,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干活。
林语芙站在他旁边,也开始拿书登记。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偶尔伸手的时候,会碰到对方的手臂,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周凛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影子,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你发什么呆?”她忽然问。
“没有。”他低下头,继续登记。
林语芙没再问,只是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周凛。”
“嗯?”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也这样帮我整理过书包。”
周凛愣了一下,想起那件事。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小学,有一次她的书包被同学弄翻了,东西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捡,他就蹲在旁边,帮她捡。
捡完的时候,他说,你以后小心点。
她说,谢谢。
就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他早就忘了。
可她记得。
“记得。”他说,声音有点闷。
林语芙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干活。可周凛觉得,刚才那句话之后,空气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没那么闷了。
反而有点轻飘飘的。
中午的时候,盘点才做了一半。
周爸叫了外卖,四个人围坐在柜台旁边吃。程恬恬抱怨了一上午,这会儿饿得狼吞虎咽,一句话都顾不上说。周爸看着她,笑着让她慢点吃。
周凛坐在林语芙对面,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吃饭很慢,小口小口的,吃一口,停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吃的。
那时候他还嫌她吃得慢,每次都要等她半天。
可后来他知道了,她不是吃得慢,是舍不得吃完。
因为吃完就没了。
周凛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继续干活。
下午的阳光更烈了,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晒得人有点发昏。书店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周凛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语芙,发现她也好不到哪儿去,额头上都是汗,头发丝黏在脸颊上。
可她还是在认真地登记,一本一本,一丝不苟。
周凛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那种可怜的心疼,是那种想帮她做点什么的心疼。
他走过去,把她手边的一摞书抱起来:“我来放。”
她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
可周凛听着,心里软软的。
他抱着书,走到书架前,一本本放回去。放完回头,发现她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登记本,等着记录编号。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周凛忽然有点紧张,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本。”她说。
他回过神,拿起下一本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登记,然后还给他。
他就这样一本本递,她就这样一本本记。
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文学区的书终于全部盘点完了。
周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林语芙也坐下来,靠在他旁边的书架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坐着,听着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过了很久,林语芙忽然开口。
“周凛。”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她。
她正看着窗外,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暖的橙色。
“谢什么?”他问。
“很多。”她说,“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谢谢你帮我捡发卡,谢谢你给我布丁,谢谢……”她顿了顿,“谢谢你,没有真的讨厌我。”
周凛愣住了。
他想说,谁说我照顾你了?谁说我给你布丁是自愿的?谁说我……
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夕阳在她脸上镀上的那层金色,看着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一片小小的阴影,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讨厌过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的眼睛里,亮亮的,暖暖的。
“从来没讨厌过。”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都不一样。不是淡淡的,不是礼貌的,不是藏着心事的。
是真的笑,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
周凛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干了一天的活,值了。
那天晚上,周凛又失眠了。
可他没骂自己有病。
他只是躺在折叠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一遍遍想着下午那个瞬间。
她说,谢谢你没有真的讨厌我。
他说,我没讨厌过你。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他能记一辈子。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色的。
周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她的?
不,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是小时候吗?是她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是她给他吃布丁的时候?是她坐在他床边陪他看月亮的时候?还是她离开那天,他追着出租车跑了三条街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他喜欢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远远近近的,像夏天的心跳。
周凛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