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4、补习班与布丁狗 周凛的好日

　　林语芙到家的第二天早上，周凛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书房的折叠床上爬起来，脑袋还晕着，昨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这会儿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带着点催促：“阿凛，快起来，你小姑来了！”

　　小姑？

　　周凛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小姑周婉君，是爸爸的妹妹，也是那个曾经在老宅里，唯一对他们一家好的人。

　　当年从老宅搬出来，小姑偷偷塞给妈妈那个信封的时候，周凛就在旁边看着。他记得小姑那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大学还没毕业，攒下的那点生活费全给了他们。后来爷爷奶奶去世，分家产的时候，小姑又偷偷瞒着大伯把自己那份让了出来，说自己事业有成，嫁得也不错，不缺这点钱，只要他们有空，多去看看她就行。

　　这些年，小姑逢年过节都会来书店坐坐，带些吃的用的，也不多待，坐一会儿就走。她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但周凛知道，她是真的把他们当家人。

　　可今天不是过节啊。

　　周凛胡乱套上T恤，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

　　一出门，他就愣住了。

　　客厅里，小姑正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一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两个马尾辫，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狗的T恤。小女孩低着头，一脸的不高兴，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沙发另一边，林语芙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水，神态自若，仿佛她本来就是这家的一员。看见周凛出来，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淡淡的，可周凛愣是从里面读出了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阿凛，快来！”小姑看见他，眼睛一亮，朝他招手，“哎哟，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没到我肩膀呢，现在都快赶上你爸了！”

　　周凛硬着头皮走过去，叫了声“小姑”。

　　“来来来，坐。”小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然后指了指旁边那个一脸不高兴的小女孩，“这是你表妹，程恬恬，还记得不？小时候你俩还一起玩过呢。”

　　周凛看着那个小女孩，努力从记忆里搜索了一下，依稀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恬恬才四五岁，扎着两个冲天辫，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凛凛哥哥”地叫。

　　可现在这个小女孩，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带着点嫌弃。

　　“恬恬，叫哥哥啊。”小姑推了推她。

　　程恬恬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凛凛哥哥。”

　　那语气，活像在叫一只什么不招人待见的宠物。

　　周凛嘴角抽了抽。

　　小姑倒是没在意，笑着继续说：“哎呀，这次来是有事求你爸帮忙的。恬恬这不是小升初嘛，成绩一直上不去，我想着趁暑假给她找个补习班。你们家离那个有名的‘启航补习班’近，我和你姑父这段时间都要出差，家里的阿姨这阵子又摔了脚住院，没人照顾恬恬，就想让她在你们这儿住一段时间，每天去上课也方便。”

　　周凛的脑子“嗡”了一声。

　　住一段时间？

　　又一个来住一段时间的？

　　他下意识看向林语芙，发现她正低头喝水，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分明在偷笑。

　　“小姑，这……”周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小姑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那些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周爸在一旁开口了：“婉君，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恬恬想来住，当然没问题。就是这地方小，怕委屈了孩子。”

　　“哎呀，哥，你就别客气了。”小姑摆摆手，“她们小孩子，挤挤就习惯了。再说了，阿凛不也在吗？正好，让阿凛帮着辅导辅导恬恬的功课，两个人一起学，互相有个伴。”

　　周凛：？？？

　　让他辅导功课？他一个期末考试年级吊车尾的人，辅导一个要小升初的表妹？这不是把羊往狼嘴里送吗？

　　“小姑，我那个……”周凛试图挣扎一下，“我成绩其实也不太好……”

　　“没事没事，”小姑笑眯眯的，“你比恬恬大嘛，懂的总比她多。再说了，我看你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是不爱学。正好，恬恬来了，你也跟着一起学，两个人有伴，说不定就学进去了。”

　　周凛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向父亲，指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可周爸只是点了点头，一脸赞同：“你小姑说得对，你也该收收心了。正好语芙也在这儿，她成绩一直好，你们三个一起学，互相督促。”

　　周凛再次看向林语芙。

　　这次，她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的意思是：你也有今天。

　　周凛：……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夏天，不会好过了。

　　程恬恬的到来，让原本就逼仄的小书店变得更加拥挤。

　　杂货间被征用成了临时书房，供三人培训班下课后的学习战场，周凛的折叠床被挪到了楼下角落里，和那些堆着的旧书作伴。林语芙和程恬恬霸占着他的房间，而周爸依旧后面那个房间。

　　周凛看着这个分配方案，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也就一个暑假，大不了少睡点懒觉，熬一熬很快就过去了。

　　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可现实很快就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程恬恬这个小姑娘，看着乖巧，实际上是个小祖宗。

　　她挑剔，事儿多，嘴巴还毒。

　　来的第一天晚上，周爸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程恬恬坐在桌前，拿着筷子扒拉了半天，最后撅着嘴说：“这肉太老了，这菜太咸了，这个汤……这是什么汤啊？看着就不好喝。”

　　周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说：“恬恬想吃什么？伯伯明天给你做。”

　　“我想吃家里的阿姨做的糖醋排骨，”程恬恬把筷子一放，“这个我吃不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周凛当时就想摔筷子走人，被周爸一个眼神按住了。

　　林语芙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是林语芙去哄的程恬恬。

　　周凛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反正等他吃完饭上楼的时候，就看见林语芙坐在书房的床边，程恬恬靠在她肩膀上，眼眶红红的，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我不想来的，是我妈非要我来。她老说我这不好那不好，就知道拿我跟别人比。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林语芙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周凛愣在原地，看了很久。

　　很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背，在他难过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地拍着，拍着，拍到他慢慢安静下来。

　　他忽然有点恍惚。

　　那时候，林语芙是不是也这样被妈妈拍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语芙现在拍着程恬恬的样子，像极了妈妈。

　　补习班的事很快就安排好了。

　　启航补习班就在两条街外，是一家口碑还不错的机构，专门针对小升初和中高考的学生。每天早上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小姑大手一挥，一口气交了三个人的学费——程恬恬、周凛，还有林语芙。

　　周凛当场就炸了：“凭什么我也要去？！”

　　“你成绩那么差，不去补习能行吗？”小姑理直气壮，“我问过你爸了，你期末考试年级倒数，再这么下去，大学都考不上。语芙成绩好，正好带带你们两个。”

　　周凛满不在乎地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想上大学……”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哎呦！”周凛捂着脑袋跳起来，“小姑你打我干嘛！”

　　“打你？我还想踹你呢！”小姑瞪着眼睛，“不想上大学？你当大学是你想上就能上的？你以为你爸开这破书店容易啊？每天起早贪黑，有时候店里生意不好，还要跑出去给人干脏活累活补贴家用，腰都累坏了，为的什么？不就是想供你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好出路，不要像他那样，你倒好，不想上大学？你怎么不上天呢！”

　　周凛被骂得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敢回。

　　“我告诉你周凛，”小姑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脑门，一字一顿地说，“读了大学才有好工作，你爸才能不那么辛苦。你要是不争气，你爸这辈子就白干了！听见没有！”

　　周凛捂着被戳得生疼的脑门，闷闷地“哦”了一声。

　　旁边，程恬恬捂嘴偷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周凛瞪了她一眼，指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结果这小姑娘压根不搭理他，反而凑到小姑身边，拉着她的袖子撒娇：“妈，你别生气了，凛凛哥哥就是嘴硬，他肯定知道错的。”

　　“知道错？”小姑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周凛：……

　　他不想跟这对母女争辩，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投向林语芙。

　　林语芙正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喝着水，仿佛眼前这场闹剧跟她毫无关系。感觉到周凛的目光，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倒是没问题，”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就是不知道某些人，愿不愿意被‘叛徒’带着学。”

　　“你——”

　　周凛的脸瞬间涨红，那些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程恬恬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捂着嘴笑：“凛凛哥哥脸红了！”

　　“谁脸红了！”周凛恶狠狠地瞪她一眼，“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程恬恬一点都不怕他，反而笑得更欢了：“凛凛哥哥急了急了！”

　　周凛气得想打人，可对着这么个小姑娘，又下不去手。他只能狠狠瞪了林语芙一眼，转身冲出客厅，把自己摔回那张折叠床上。

　　身后传来林语芙和程恬恬的笑声，一个轻一个脆，像夏天的风铃。

　　周凛把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这下真的完蛋了。

　　补习班的第一天，周凛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启航补习班的老师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玻璃瓶底似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人。

　　“周凛同学是吧？”钱老师翻着花名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成绩……嗯，需要加倍努力啊。”

　　周凛面无表情地点头。

　　“林语芙同学，”钱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哦，你就是那个转学来的？听说你在原来的学校成绩一直年级前三？很好很好，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老师。”

　　林语芙礼貌地笑了笑。

　　周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阳光很烈，晒得对面的楼顶泛着白光，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教室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语芙坐在他前面两排，和一个圆脸女生挨着。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周凛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以前也是这样，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侧着头，露出半张侧脸，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可那时候，她对着他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现在呢？

　　她对着他，只有那副淡淡的、平静的样子，和偶尔的冷嘲热讽。

　　周凛收回目光，把头埋进胳膊里。

　　算了，想这些干什么。

　　她又不会在意。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凛被程恬恬拉着去附近的小卖部。

　　“凛凛哥哥，我要吃冰棍！”程恬恬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没钱。”周凛冷酷地说。

　　“骗人，你有钱，我看见你兜里有五十块。”

　　“那是我的钱。”

　　“给我买冰棍嘛，凛凛哥哥——”程恬恬开始撒娇，拖着长长的尾音，那声音甜得发腻。

　　周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要拒绝，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递过去一张十块钱。

　　“给，买两根，我也要。”林语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神色自然，“草莓味的，谢谢。”

　　程恬恬欢天喜地地接过钱，一溜烟跑进了小卖部。

　　周凛看着林语芙，眉头皱起来：“你干嘛？”

　　“什么干嘛？”林语芙看着小卖部的方向，语气淡淡的，“请表妹吃个冰棍，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干嘛跟上来？”

　　林语芙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怕你把她弄丢了。”

　　周凛：……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程恬恬已经举着三根冰棍跑回来了。她把一根草莓味的递给林语芙，一根绿豆味的塞给周凛，自己留了一根巧克力的。

　　“语芙姐姐说你想吃绿豆的！”程恬恬嘴里含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

　　周凛愣了一下，看向林语芙。

　　她正在吃那根草莓味的冰棍，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凛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吃布丁的。

　　那时候她在他家吃饭，妈妈总会准备两个布丁，一人一个。他每次都狼吞虎咽几口吃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的。她就会慢悠悠地挖一勺，递到他嘴边：“给你。”

　　他每次都嘴硬说不要，可最后还是吃了。

　　有一次他问她，你怎么不吃。

　　她说，看你吃比较开心。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凛凛哥哥，你发什么呆啊？”程恬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冰棍要化了！”

　　周凛回过神，低头一看，手里的绿豆冰棍果然已经开始往下滴水。他赶紧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绿豆特有的清香。

　　他忍不住又看了林语芙一眼。

　　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可嘴角弯着的弧度，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下午的课更难熬。

　　数学，周凛的噩梦。

　　钱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道几何题，那些线条和角度在周凛眼里就像天书。他努力睁着眼睛，可眼皮还是一点点往下坠，最后终于趴在了桌子上。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趴在课桌上，听着老师讲课，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每次醒来，都能看见林语芙坐在旁边，用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不叫醒我？”

　　她说：“叫醒了你也是发呆，不如睡着。”

　　他说：“那你呢？你不困吗？”

　　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要等她妈回家，等到很晚很晚。可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打过哈欠，也从来没说过自己困。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她是习惯了。习惯了不让人担心，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就像现在，她坐在前面两排，背挺得笔直，认认真真地记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那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凛看了很久，直到钱老师的声音把他惊醒。

　　“周凛同学！”钱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来回答这道题。”

　　周凛茫然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图形，脑子里一片空白。

　　教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回头看着他。有人偷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周凛攥紧了拳头，脸上火辣辣的。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从前面悄悄递了过来，落在他的课桌上。

　　他低头一看，是一道题的详细解答，字迹清秀工整，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纸条的最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周凛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前面那个背影。

　　林语芙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半张侧脸。那侧脸上，好像也带着一点笑意。

　　周凛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一下午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个小口子，慢慢散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照着纸条上的答案，把题读了出来。

　　钱老师点了点头：“嗯，对了。坐下吧，下次不要走神。”

　　周凛坐下，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了铅笔盒里。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没那么热了。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程恬恬走在中间，一手拉着周凛的袖子，一手拉着林语芙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补习班的趣事。

　　“我们班那个老师，他打哈欠的样子好好笑哦！就像河马一样。”

　　“还有那个坐我前面的男生，他上课一直偷看我！”

　　“语芙姐姐，你们明天放学了早点过来找我，老师喜欢随机抓落单的学生提问，我不想被提问！”

　　林语芙笑着点头：“好。”

　　周凛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个老师不是说你今天学得挺认真的吗？怎么还怕被提问？”

　　程恬恬白了他一眼：“我那是装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困了就直接趴桌子上睡觉啊？”

　　周凛：……

　　林语芙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可周凛听见了。他转头看她，发现她正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她回来之后，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开心的、发自内心的笑。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小声嘟囔了一句：“笑什么笑。”

　　可他自己的嘴角，也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回到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爸正在门口坐着，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看见他们回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饿不饿？饭快好了。”

　　程恬恬欢呼一声，冲进店里。

　　周凛走在后面，林语芙跟在他旁边。

　　进门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只是轻轻的一下，可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凛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耳根有点发烫。

　　林语芙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周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快步走进店里，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东西，追上她。

　　“喂。”

　　林语芙回过头。

　　周凛把那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是一个布丁，草莓味的。

　　“给你。”他别过头，不看她的眼睛，“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林语芙低头看着手里的布丁，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凛那张别扭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谢谢。”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周凛“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身后，林语芙握着那个布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布丁的包装盒上，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布丁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把自己的布丁分给她，然后别别扭扭地说“给你”。

　　那时候她说，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谢，又不是我自愿的。

　　可她知道，他是自愿的。

　　一直都是。

　　那天晚上，周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色。蝉鸣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像夏天独有的背景音。

　　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张纸条，想着那个轻轻的笑，想着那只碰到又飞快分开的手。

　　最后，他想到了那个布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给她布丁。只是路过冰箱的时候，看见里面躺着的那几个布丁，就鬼使神差地拿了一个。

　　可能是想起小时候了吧。

　　也可能是——

　　周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上课呢。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可那个笑容，一直在脑海里转啊转，转得他心口发软。

　　很久之后，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有个小女孩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布丁，小口小口地吃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问她，好吃吗？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今天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