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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白兔奶糖 你别打架了 ...

  •   周凛回到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半旧的玻璃门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隔着玻璃,能看见父亲弯着腰在整理书架,背影有些佝偻。柜台旁边,那个白色的行李箱还立在那里,只是行李箱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凛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周爸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整理书。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周凛很熟悉的、沉默的包容。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周凛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店里的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一切都和今天下午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呢?”周凛问。

      “楼上,收拾房间。”周爸头也不抬,“你那间,我让她先住着。”

      周凛愣了一下。他那间房?那个他从小住到大的、堆满了游戏机和漫画书的房间?

      “那我住哪儿?”

      “杂货间搭张床,委屈你几天。”周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有意见?”

      周凛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当然有意见,可看着父亲那张疲惫的脸,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往楼上走。

      楼梯很窄,是那种老式居民楼里常见的木板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周凛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上挪,像是害怕惊动什么似的。

      二楼只有两间房,一间是他以前的卧室,一间是书房,外加一个逼仄的卫生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凛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林语芙正背对着门,踮着脚尖去够柜子顶上的什么东西。她穿着那条白裙子,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她够了几下没够着,有点气馁地停下来,仰着头看着柜顶,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办。

      这个画面忽然和周凛记忆里的某个场景重叠了。

      那时候周凛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且刚搬新家。

      之前住的不能算是“家”,那只是爷爷奶奶老宅里的一间偏房。爷爷奶奶的房子大,可再大也没给他们母子留多少地方。一家三口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周凛和妈妈一起相拥睡在一张折叠床上,晚上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响。

      周凛不太懂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事情。他只知道,爸爸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在家,妈妈从来不提爸爸去了哪里,但每隔一段时间会带他去一个都是警察的地方见爸爸。他只知道,每次吃饭的时候,大伯母的眼神总是从他们身上扫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嫌弃。他只知道,堂哥、堂姐有新衣服穿,有零花钱花,而他只能穿堂哥不要的旧衣服,袖口磨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

      那些年,妈妈受了很多气。

      大伯在单位上班,体面,稳定,是爷爷奶奶嘴里的“好儿子”。大伯母更是个厉害角色,说话夹枪带棒,每一句都像在指甲划过玻璃——刺耳,尖锐,让人浑身不舒服。

      “弟妹啊,你们家那个,又没信儿了吧?唉,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嫁给他,现在倒好,一个人拖着个孩子,还得靠我们老周家养着。”

      “听说他在里头过得还行?那里面的人,可不都是那种货色?你可得把阿凛看好了,别让他学他爸。”

      “哟,阿凛这衣服,又是我们小杰的旧衣服吧?没事,穿就穿了,反正小杰长得快,旧衣服多得是。你们家这情况,能省一点是一点。”

      妈妈从来不跟她们吵。每次听到这些话,她只是笑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可周凛能感觉到,每次那些人走后,妈妈会沉默很久,抱他的时候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也会忽然消失。

      他记得有一次,大伯母又说了难听的话,妈妈难得回了一句:“嫂子,阿凛还小,有些话……”

      话没说完,大伯母就冷笑起来:“怎么?我说错了?你男人干的事,还怕人说?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们周家养着你们,你们娘俩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那天晚上,妈妈抱着周凛哭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妈妈哭,也是唯一一次。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周凛脸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后来爸爸出来了。

      周凛不知道爸爸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出来那天,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可眼睛里有光。他看着妈妈,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走,咱们走。”

      他们从老宅搬出来的那天,下着小雨。爷爷脸色复杂,什么都没说,奶奶不停用袖子擦着眼泪。大伯一家根本没露面,小姑偷偷塞给妈妈一个信封。

      “嫂子,这点钱你们拿着,租个房子,开个小店,慢慢来。”

      妈妈不要,小姑硬塞到她手里:“别嫌少,我还没工作,暂时也就这么多了,这钱是我和妈偷偷攒的。哥答应过你的,要给你开个书店,我记得。”

      就是那句话,让妈妈的眼眶红了。

      小姑说的“答应过”,是爸爸年轻时许下的承诺。那时候爸爸还是街头混的,整天打架斗殴,可他对妈妈说,等以后不混了,就给她开个书店。因为妈妈喜欢看书,喜欢得不得了,可家里穷,买不起几本书,只能去书店站着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爸爸说这话的时候,妈妈只是笑,说你别做梦了。可她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后来爸爸真的不混了,可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就进去了。

      出来之后,他用奶奶和小姑给的钱,加上妈妈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点,盘下了这间小小的店面——“周记古旧书店”。专卖二手书,也租书。店面不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角落里堆着收来的旧杂志和连环画,空气里永远有一股纸张陈放多年的特殊气味。

      妈妈说,这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礼物。

      那几年,是周凛记忆里最好的时光。

      店面虽小,却是他们自己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听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妈妈每天坐在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好看得像画里的人。周凛放学回来,就趴在她膝头,听她讲故事,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闻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爸爸也变了。那个曾经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挥拳头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中年人。他不再打架,不再混社会,默默扛起这个家的责任,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找活干,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为了是能多赚些钱回来,闲暇之余就是整理书、搬书、收书,帮妈妈干家务,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有时候周凛半夜醒来,看见爸爸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望着黑漆漆的巷子发呆。他不知道爸爸在想什么,但他知道,爸爸看妈妈的眼神,永远都是软的。

      可在这种地方,一个女人太温柔,似乎就活该被欺负。

      周凛不懂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来店里的邻居阿姨,看妈妈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她们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刺耳又让人不舒服。

      “哟,又在看书呢?真清闲。”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你老公呢?怎么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人影,不会又出去鬼混了吧?你整天窝在这破书店里,能挣几个钱?”

      妈妈笑笑,没说话。

      另一个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恰好能让店里的人都听见:“听说你们家那位以前是混的?哎呀,那你可得小心点,这种人,说不准哪天又进去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可怎么办哟。”

      妈妈的笔在账本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还有啊,”那女人还不肯罢休,“你可别什么人都往店里招。隔壁那个小姑娘,她妈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那种人家的孩子,沾上了可晦气。”

      妈妈从来不跟她们吵,只是笑笑,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可周凛能感觉到,每次那些人走后,妈妈会沉默很久,抱他的时候抱得很紧。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嘴里说的“那一家子”,就是林语芙和她妈妈。

      林语芙住的地方离书店不远,是一条巷子深处的一间小平房。那房子周凛去过一次,又黑又潮,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勉强拴着。

      林语芙的妈妈叫林婉,很年轻,年轻到让小时候的周凛以为她是林语芙的姐姐。她长得好看,好看得扎眼,走在街上总会有人回头看。可那种好看,在街坊邻居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那个林婉啊,听说大学时候就怀了孕,男人跑了,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可不是嘛,一个未婚先孕的,还带着个拖油瓶,能有什么好出路?”

      “听说她现在开了个美发店?那地方能正经吗?来来去去的,都是些男人……”

      “可别让孩子跟她女儿玩,带坏喽。”

      那些话,周凛是蹲在书店角落里偷偷听来的。他听不懂“未婚先孕”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得懂“带坏”两个字。他当时想,林语芙明明是班里最乖的,作业写得最工整,上课从来不说话,怎么就要被“带坏”了呢?

      后来他才知道,大人嘴里的话,从来不需要道理。

      第一次把林语芙带回家,是二年级那个冬天的傍晚。

      那天放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孩子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只剩下周凛和林语芙站在教室门口等。周凛等的是他妈,他知道妈妈一定会来接他,不管多晚。林语芙等的是谁,他不知道,只知道她一直站在那里,抱着书包,看着雨幕发呆。

      天越来越黑,雨越来越大,林语芙的妈妈始终没有来。

      周凛他妈来的时候,看见林语芙一个人站在那里,冻得嘴唇发白,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语芙,你妈妈呢?”

      “妈妈说今天有客人,要晚点来接我。”林语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凛他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先跟阿姨回家,吃点热乎的。”

      林语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凛。

      周凛那时候还小,不懂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在问:可以吗?你愿意让我去你家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揣在兜里,别过头去。可他也没说不行。

      那是林语芙第一次去周凛家。

      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脚上的布鞋沾了泥水,不敢往里踩。周凛他妈找了双拖鞋给她换上,又拿毛巾帮她擦头发,一边擦一边轻声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林语芙低着头,声音小小的:“谢谢阿姨。”

      那天晚上,林语芙吃了两大碗饭。周凛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妈做的红烧肉,平时他一顿能吃一碗半,那天他只抢到了一碗,剩下的全被林语芙吃了。他气得不行,在桌子底下踢她,她也不吭声,只是往旁边躲了躲,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周凛他妈给林语芙的妈妈打电话,打了好几遍才打通。那边声音嘈杂,有男人的笑声和音乐声,林婉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喝了酒。

      “啊?语芙?哎呀我忘了……行行行,让她在你那儿待着吧,我明天去接她。”

      电话挂了。周凛他妈握着话筒,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语芙睡在周凛家的沙发上。周凛把自己的被子抱出来给她盖,嘴上还硬邦邦地说:“这是我妈让我拿的,不是我要给你的。”

      林语芙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凛,你其实是个好人。”

      周凛脸一红,凶巴巴地说:“你才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

      林语芙没生气,还是笑着,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那之后,林语芙来周凛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她妈有事,有时候是她妈忘了,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她就是放学后跟着周凛走。周凛他妈从来不问,只是默默多做一个人的饭,有时候还会特意买些小孩子爱吃的零食。

      街坊邻居的闲话,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传起来的。

      “周家那个女人,真是菩萨心肠,什么烂摊子都往家里揽。”

      “那个林婉的女儿,谁知道什么来路?亲妈都不管,她管什么?”

      “要我说啊,她就是闲的,自己男人不管,去管别人家的孩子。”

      这些话,周凛是在书店里偷听到的。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想冲出去跟那些长舌妇吵架,被妈妈一把拽住了。

      “阿凛,别去。”

      “她们说你!”

      “说就说呗。”妈妈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妈妈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你也不要在乎。”

      “可是——”

      “阿凛,”妈妈打断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语芙是个好孩子,她妈妈怎么做是妈妈的事,跟她没有关系。你记住,对人好,不需要别人说好。”

      周凛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委屈。明明是妈妈在做好事,为什么还要被人说?

      后来他慢慢懂了,有些人自己做不到善良,就看不惯别人善良。他们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泥潭里,才肯罢休。

      可妈妈不在乎。

      她还是照旧让林语芙来家里,照旧给她做饭,照旧在她难过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有一次周凛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林语芙趴在她膝头睡着了,妈妈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那光太柔软了,软得像要把人融化。

      很多年后周凛才知道,那种光,叫心疼。

      四年级那年,妈妈的病忽然就严重了。

      有一天,她晕倒在书店里,被送到医院,查出来的结果让爸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原来她很早之前就总觉得累,浑身都疼,可为了不让父子俩担心硬生生什么都没说,默默忍着疼,一拖再拖。

      那之后的半年,是周凛记忆里最灰暗的日子。

      爸爸关了书店,整天在医院陪着妈妈。周凛被托付给邻居照顾,每天放学后自己去医院,坐在妈妈床边写作业。妈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还是挂着笑,轻声问他学校的事,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他和语芙有没有吵架。

      “语芙那孩子,”妈妈有一次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要对她好一点,知道吗?”

      周凛低着头,没吭声。

      “她妈妈靠不住,她只能靠自己。以后你要是能帮得上她,就多帮帮她。”

      “妈你别说了,”周凛鼻子发酸,“你好起来,你自己帮她不就行了?”

      妈妈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触感太轻了,像羽毛一样,轻得让人害怕。

      妈妈走的那天,是个春天。

      天气很好,阳光很暖,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周凛趴在病床边,握着妈妈的手,那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凉到他忍不住发抖。

      妈妈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周凛没有哭。他就那样跪在床边,跪了很久很久,久到护士来把妈妈推走,久到爸爸把他拉起来,久到天黑透了又亮。

      他只是一直想,妈妈最后想说的是什么?是想说“我爱你”,还是想说“照顾好爸爸”,还是想说“别难过”?

      他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街坊邻居。她们穿着黑衣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嘴里说着“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

      周凛站在爸爸旁边,看着那些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来干什么?你们不是一直说我妈闲话吗?你们不是一直看不惯她吗?现在她死了,你们来干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遗像。照片里的妈妈还是那么温柔,笑得那么好看,好像下一秒就会开口喊他“阿凛”。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是林语芙。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袖口都磨破了。她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周凛不想理她。他现在谁都不想理。

      可林语芙忽然伸出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心里。

      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还是他以前分给她的那种。

      “周凛,”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阿姨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会好一点。”

      周凛愣住了。

      “阿姨以前跟我说的。”林语芙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有一次想我妈,躲在学校后面哭,阿姨找到我,给我吃了颗糖。她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会好一点。虽然……虽然还是难过,但会好一点点。”

      周凛握着那颗糖,握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只是忽然发现,林语芙的眼眶更红了,可她始终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林语芙第一次主动去抱一个人。

      不是抱他,是抱他妈妈的照片。

      葬礼结束,人都散了,她一个人站在灵堂里,抱着那张照片,抱了很久很久。

      周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语芙那孩子,她妈妈靠不住,她只能靠自己。

      那时候他还不懂,一个人只能靠自己,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妈妈走后,日子还是要过。

      爸爸重新开了书店,只是人沉默了很多,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周凛也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动不动就跟人打架。学校里那些以前说闲话的人,现在更变本加厉,当着他的面说他是“没妈的孩子”。

      他打回去,往死里打。打到对方哭,打到对方求饶,打到老师叫家长,打到爸爸来学校赔礼道歉。

      尽管自己回去又被爸爸狠狠教育一顿,可下一次,他还是打。

      因为他发现,打架的时候,心里的那个洞好像能暂时被填满一点。虽然打完会更空,但至少打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林语芙还是经常来他家。只是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她做她的作业,他打他的游戏,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很快移开视线。

      有一次,周凛又打架了,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皮,流了点血。他不想回家让爸爸看见,就躲在书店后面的巷子里,一个人蹲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到他旁边,也蹲了下来。

      是林语芙。

      她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周凛没接。

      她就那么举着,举了很久。

      周凛终于接过来,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嘴角。

      “你为什么老打架?”林语芙忽然问。

      周凛没吭声。

      “是因为阿姨吗?”

      “不关你的事。”

      林语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也走了。”

      周凛一愣,转头看她。

      “不是死了,”林语芙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跟一个男人去了外地。她说那边有更好的生意,让我先自己待着,等她安顿好了来接我。”

      周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每次都这么说,”林语芙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一点都不像笑,“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跟不同的男人走。有时候带着我,有时候不带我。带着我的时候,那些男人就嫌我碍事,她就让我躲在房间里不许出来。不带我的时候,就把我寄放在邻居家,或者……或者周阿姨这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其实我知道,她不会来接我的。她从来都不会。”

      周凛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很干,没有眼泪。

      可就是那双没有眼泪的眼睛,让他心里那个洞,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语芙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周凛,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可是……可是你还有周伯伯,还有我。我没有别人了。”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巷子口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打架了,好不好?”

      那一眼,周凛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的林语芙,其实是在求他。

      求他别打了。求他别让她看着心疼。求他别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可惜他那时候不懂。

      他只是站起来,对着她的背影凶巴巴地喊:“要你管!”

      可她真的没有别人了。

      这句话,他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真正听懂的。

      “周凛?”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周凛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手抬着,像是要敲门的样子。门缝里的灯光还是那么亮,里面的窸窣声已经停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忽然被拉开了。

      林语芙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额头上有点汗,头发丝黏在脸颊上。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

      “回来了?”

      就两个字,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他吃饭了没有。

      周凛张了张嘴,那些在冰屋里攒了一下午的话,那些在巷子里想了一路的话,那些刚才在回忆里翻涌的话,忽然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手里那块脏兮兮的抹布,看着她身后那个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他的房间,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现在变成了她的。

      他忽然想起妈妈说的话。

      语芙那孩子,她妈妈靠不住,她只能靠自己。

      还有她自己的话。

      我没有别人了。

      周凛喉结动了动,忽然转身往楼下走。

      “周凛?”

      林语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疑惑。

      他没回头,只是闷声说了一句:“饿死了,吃饭。”

      说完他几步冲下楼梯,逃似的离开了那个门口。

      身后,林语芙看着他的背影,怔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如果周凛这时候回头,他就会发现,那笑容里,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安心。

      林语芙攥紧手里的抹布,轻轻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到房间里。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夏夜的虫鸣声隐约传来。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昏黄的路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很久之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周凛,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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