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开学报道 和以后每一 ...
-
填完志愿那天,两个人在图南冰屋坐了一整个下午。
张思齐也没赶他们,自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店里没有别的客人,风扇吱呀呀地转着,窗外的阳光从桌上慢慢移到地上,光斑一晃一晃的。林语芙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巷子,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有人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京剧。一个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冰棍,后面跟着一条黄狗,吐着舌头。
“周凛。”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周凛想都没想,“我爸妈在这儿,你妈也在这儿。不回来去哪儿?”
她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慢慢画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也是。”
张思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饿不饿?快饭点了,我下点面?”
“好。”两个人同时说。
张思齐进了后面的小厨房。锅碗瓢盆响了一阵,水烧开的咕嘟声,面条下锅的哗啦声,葱花切碎的声音。过了十几分钟,他端着三碗面出来,清汤面,卧了荷包蛋,撒着葱花。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面,谁都没说话。风扇吹过来,把面条的热气吹散了,汤面上飘着细细的油花,葱花绿油油的。周凛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面条。林语芙也吃得很慢,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才夹起一根。
张思齐最先吃完,把碗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林语芙抬起头,“就是舍不得吃太快。”
张思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不是最后一顿,明天还能来。”
“明天不一定有时间了。”她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妈妈想带我出去玩几天,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收拾。”
张思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三个人的碗收了,洗好,放回柜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瓶汽水,一人一瓶。周凛接过来,瓶子上还挂着水珠,冰冰凉凉的,握在手心里很舒服。
“思齐哥,”林语芙忽然开口,“你后悔吗?回青北。”
张思齐拧开汽水,喝了一口,想了想。
“不后悔。以前偶尔听到有些同学在外面混得好的消息,会觉得有点后悔,觉得应该留在外面,找个正经工作,过正经日子。后来想明白了,什么叫正经?我觉得现在这样挺正经的。”他看了看窗外,“想开门就开门,想关门就关门。有人来了就做碗冰,没人来了就看看书。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以前总觉得自己应该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大的事。后来发现,那些都不适合我。我就适合在这儿,守着一家小店,看着你们这些小孩长大。”
“我们不是小孩了。”周凛说。
张思齐看了他一眼,笑了:“在我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小孩。”他拧上瓶盖,站起来,“行了,别在这儿赖着了。回去收拾收拾,该干嘛干嘛。”
两个人站起来,把汽水喝完,把瓶子放在柜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思齐叫住他们。
“等一下。”他走进操作间,过了一会儿端着两碗刨冰出来,装在打包盒里,外面套了塑料袋,“带回去吃。路上小心。”
林语芙接过来,说谢谢。张思齐摆摆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人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插在兜里,看着他们笑。
“走吧。”他说。
两个人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的时候,林语芙回头又看了一眼。张思齐已经进去了,门帘晃了一下,停住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八月的最后几天,周凛开始收拾东西了。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那个旧书包就够了。周爸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皮箱,擦干净了,放在床上。
“用这个装。别背个书包就去上大学了。”
周凛看了看那个皮箱,是妈妈以前用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有点锈,但还能用。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放了几本书,箱子只装了不到一半。他蹲在那儿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忽然觉得少了什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翻出那两个贝壳。很小,白白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是那天在海边林语芙捡了给他的。他把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用纸巾包好,塞进箱子角落。
“够了。”他说。
周爸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去了学校,好好吃饭。别凑合。”
“知道了。”
“衣服勤洗着点,别攒一堆。”
“知道了。”
“跟同学好好处,别跟人打架。”
“爸,我自上高中以后就没有跟人打架了,打架是小孩子的事情。”
周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你比你爸强。”
周凛没说话。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妈妈用过的旧物,装着他的旧衣服,装着他从巷口走到学校的无数个早晨,装着他十八年的日子。他蹲下来,把箱子合上,锁扣咔嗒一声扣紧了。
“爸。”
“嗯?”
“你一个人,别老凑合。好好吃饭,少熬夜,腰不好就少搬点书。我出去读书的话,你要么就雇个人来好了,要是舍不得那点钱,你就去找张思齐来搬,反正他天天窝在店里也是没事干。”
周爸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周凛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洗菜的声音,刀切菜的声音。和每一天一样。他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拎到墙角放好,下楼去了。
九月初的一个早上,周凛在巷口等林语芙。天刚亮没多久,阳光还是软的,照在身上不烫。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他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她走过来。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和去年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她不是在往他家里走。她是要去北京了,他们学校开学的时间要比周凛的学校早。
林婉也来了,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装了些吃的和水。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但精神好多了,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站在那儿不停地看表,看公交站的方向。
“到了给妈打电话。”林婉把袋子递给她。
“知道了。”
“好好吃饭。别省钱。”
“知道了。”
“宿舍东西不够就买,别舍不得。”
“妈。”林语芙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第三遍了。”
林婉愣了一下,也笑了。她伸手帮林语芙整了整衣领,手指有点抖,指尖碰到林语芙的脖子,凉凉的。林语芙站着没动,让她整。整完了,林婉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她。
“行了,走吧。”
林语芙点点头,转身看着周凛。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只是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眼睛里多了些东西,比以前更亮了。
“周凛。”
“嗯?”
“发卡我带走了。”
周凛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发卡,塑料的,上面镶着一颗假珍珠,已经旧得发黄了。她走之前他来还给她,她收起来了,说放在身边。
“嗯。”他说。
她笑了笑,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周凛。”
“嗯?”
“你答应我的。”
“什么?”
“每个假期都来北京找我。”
周凛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想起去年她说“我等你”,他说“好”。现在她说“你来找我”,他还是要说好。
“好。”他说。
她也笑了,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车子慢慢往前开。她隔着车窗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林婉站在旁边,也挥着手,挥得很用力,像是怕女儿看不见。
车子拐过巷口,不见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林婉站在那儿,看着巷口看了好一会儿,手还举着,慢慢放下来。
“阿凛,”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她。这一年,她开心了很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回来,不爱说话,不爱笑,就一个人待着。这一年,她变了很多。”
周凛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有空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红烧肉。我学过了,现在不咸了。”
“好。”
她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往书店走。
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店里还是那个店,旧书的味道,吱呀呀的风扇。周爸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送走了?”
“嗯。”
周爸点点头,低头继续看书。周凛在柜台后面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了。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发呆。门上的铃铛挂着,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光斑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拖着行李箱推门进来的样子。穿着白裙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他身上。她说:“好久不见,周凛。”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住多久,不知道她会走,不知道她还会回来。现在他知道了。她会回来的,每个假期都会回来。他们以后还有很多个夏天。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告诉我。”
过了好久以后,手机亮了。她的消息:“到了。北京好大。”
他回:“慢慢逛。”
“嗯。你什么时候来?”
“开学前去。”
“好。我等你。”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巷子里亮起了路灯。周爸从厨房探出头,说吃饭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那把椅子空着,她的杯子不在,她看的那本书还搁在架子上,等着她下次回来翻。
他转回头,走进厨房。周爸已经把菜摆好了,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两个人的碗筷,面对面放着。
“吃吧。”周爸说。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了一点,但还行。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夏天的尾巴。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红烧肉的照片,发给她。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饿。”然后又发了一条:“等我回来做。”
他笑了,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窗外的蝉还在叫,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周爸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和每一天一样。但他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的日子,会不一样的。
吃完饭,他帮周爸收了碗,洗好,放好。坐在门口看巷子。路灯昏黄昏黄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有人遛狗经过,狗绳拖在地上,主人慢慢走着。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冰棍,后面跟着一条黄狗。和下午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手机亮了,还是她的消息:“周凛。”
“嗯?”
“今天走了,有点不习惯。”
他看着那几个字,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也是。”
“你会想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他回,“每天都想。”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手机才又亮起来。
“我也是。”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的,亮到巷口,亮到那棵老槐树下面,亮到她明天会回来的地方。
九月中旬,周凛也走了。走的那天早上,他拎着那个旧皮箱从楼上下来。周爸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些。他看了周凛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箱子。
“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周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还挂着,“周记古旧书店”几个字掉了点漆,门把手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和以前一样。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爸。”
“嗯?”
“我走了。”
周爸点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来。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打电话。”
“嗯。”
周凛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爸还站在树下,手插在兜里,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头发上的白照得很清楚。以前没觉得他爸有这么多的白头发。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周爸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巷口。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车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巷子变成大街,从矮楼变成高楼。他拿出手机,给林语芙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他想起去年夏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书店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好久不见”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想起她在雨里蹲下来找发卡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图南冰屋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吃刨冰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亮亮的样子。想起她说“以后再来”时候的语气。
车子开过一条街,又开过一条街。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成陌生,从青北变成别的地方。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风景往后退,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不是信里写的,不是电话里说的,是那天在巷口,她站在路灯下面,声音很轻地说的。她说:“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他笑了一下,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回来青北,是回来他身边。以后不管她在北京,他在省城,她都会回来,他也会去。他摸了摸裤兜,那两个贝壳还在,圆圆的,硬硬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她给他的东西,他都会好好收着。
车子到站了。他拎着箱子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有人拖着箱子往外走,有人背着包往里跑。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手机亮了。
“到了吗?”
“到了。”
“学校有人接吗?”
“有。”
“那就好。周凛。”
“嗯?”
“好好学。别老睡觉。”
他笑了。
“知道了。”
他拎着箱子往出站口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想起她说过的另一句话——“以后每个假期都来找我。”会的。每个假期都会去的。省城到北京,高铁一个多小时。不远。
他走出站台,走进人群里。阳光很好,天很蓝,风从车站外面吹进来,带着陌生城市的气味。他拎着那个旧皮箱,走在陌生的人行道上,看着陌生的楼房、陌生的树、陌生的天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站的牌子在阳光下亮亮的,上面写着城市的名字。不是青北,不是北京,是另一个地方。是他要待四年的地方。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知道是她发的。她会说到了吗,会说好好吃饭,会说别熬夜。他到了学校再回她。
他拎着箱子,走在陌生城市的街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和以前一样。和以后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