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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志愿 别等到以后 ...


  •   成绩出来那天,周凛没敢一个人待着。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比查分还快。手机响了一声,林语芙发消息说要不要去图南冰屋,他说好。爬起来洗漱下楼,

      周爸已经在店里了,看见他下来,问了一句吃饭没。他说不饿。周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他手里塞了个包子。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巷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周凛走到图南冰屋门口,林语芙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刨冰,没怎么吃,勺子搁在碗沿上。

      张思齐依旧雷打不动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看见周凛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

      “紧张吗?”周凛在林语芙对面坐下。

      “有一点。”林语芙把刨冰推过来,“吃不吃?”

      周凛低头挖了一口,冰已经化了大半,甜味淡了。

      看坐对面的林语芙已经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周凛看着她,忽然想起等成绩这十几天,两个人每天在书店坐着发呆,不知道该干什么,又什么都不想干,十分煎熬,比考前天天刷题都煎熬。

      猛然间,两人的手机一前一后震了一下。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立马低头查看,居然不是成绩,而是程恬恬发来的消息,说她小升初考完了,数学估了下分应该比上一次模考还多了十五分,问他们什么时候再去玩,说她妈妈很高兴要盛情款待他们俩。

      周凛眼皮也没抬下,回了一句恭喜,便把手机放下。对面的林语芙也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机,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张思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别紧张,反正都考完了。”

      “你当年查成绩的时候紧张吗?”林语芙问。

      张思齐想了想:“第一年不紧张,考完就知道没戏。第二年有点紧张,抱着一丝侥幸查完发现比上一年考得还差。第三年反倒不紧张了。”他笑了一下,“第三年想明白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反正尽力了,但分数出了又觉得不甘心,所以这就有了第四年。”

      店里的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过来的风带着刨冰的甜味。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买冰,张思齐站起来去招呼。两个人继续坐着,谁都没说话。

      两个手机又一次几乎同一时刻响了,但这次不是程恬恬,而是真的。

      周凛看着屏幕上那个短信,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看了林语芙一眼,她也正看着手机。

      看着上面一连串数字。周凛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看完后,他坐在那儿,手还握着手机。

      林语芙先开口:“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够了。”她说。

      “你呢?”

      她说了一个数字。比他高了三十分。

      “够了。”他说。两个人都够了,够上各自想去的学校了。

      林语芙趴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张思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见缝插针问道:“怎么样?”

      “够了。”两个人同时说。

      张思齐笑了,走进操作间端出两碗新的刨冰,红豆的,加炼乳。

      “请你们的。”他说。

      周凛低头挖了一口,依旧冰得他太阳穴疼,但全身心都痛快了。林语芙也挖了一口,依旧是小口小口的吃着,和以前一样,从来没变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亮晃晃的。周凛忽然觉得,这碗刨冰比刚才那碗甜多了。

      两个人高兴了一整天,到第二天就开始发愁了。

      分数是比自己预想的高了,但具体够不够心仪的城市、心仪的学校、心仪的专业,完全没概念。

      周凛把那本招生简章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北京的几个学校分太高,他够不上;省城的学校倒是能上,但哪个专业好、哪个好就业,他一窍不通。林语芙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分数高,能选的学校多,反而更不好决定。

      两个人在书店里对着简章发呆,周爸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们去张思齐那待着吧,那儿凉快,思齐那孩子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比我懂得多了,多去问问他。

      周凛反而觉得他爸是嫌两个郁郁寡欢的学生占了柜台,影响他做生意。不过书店确实热,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到了图南冰屋,张思齐看见他们抱着简章和笔记本进来,挑了挑眉:“怎么回事?最近这阵,天天来,是打算在我这儿安营扎寨了?”

      林语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周凛已经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了。张思齐见怪不怪,摇摇头,去操作间端了两杯柠檬水出来放在桌上。

      “查学校资料?我这儿有电脑,要不要用?”

      两个人开始翻简章、查分数、比对往年录取线。张思齐忙完了也过来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建议。他毕竟参加了四次高考,正儿八经上过大学,对学校和专业比他们了解得多。

      “这个学校的中文系和历史系不错,但你分够的话可以冲更好的。”他指着简章上的一行字给林语芙看。又翻了几页,指了指另一个学校,“这个也行,位置偏了点,但师资不差。你如果想留北京,这两个都可以考虑,地理位置都不错。”

      林语芙拿笔在本子上记,把两个学校的名字圈出来,在旁边写上“位置偏”“师资好”之类的备注。她做事一向认真,连学校有几个校区、宿舍有没有空调都要查清楚。周凛坐在对面,翻着理科的页面,一头雾水。专业列表密密麻麻的,光是带“电子”两个字的就有四五个——电子科学与技术、电子信息工程、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微电子科学与工程。他看着那些名字,觉得它们长得都差不多。

      “这些有什么区别?”他指着那一排“电子”问张思齐。

      张思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第一个偏物理,第二个偏电路,第三个是前两个的结合,第四个是做芯片的。”

      周凛更糊涂了:“那我该报哪个?”

      “你物理和数学哪个好?”

      “物理好一点。”

      “那第一个和第四个都行。第一个出来可以做研究,也可以去企业。第四个这几年挺火的,国家缺做芯片的人。”张思齐顿了顿,“不过你这个分,省城大学应该没问题。省城大学的物理系和电子系都不错,虽然不是顶尖,但够用了。”

      周凛把省城大学圈了出来,又翻了几页,看见省城大学下面还有几个专业——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自动化、测控技术与仪器。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呢?”

      “光电就是研究光的,激光啊、光纤啊这些。自动化就是搞控制的,机器人、生产线都算。测控……就是做仪器的,各种测量控制的设备。”张思齐想了想,“你以后想干嘛?”

      周凛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觉得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哪还敢想以后干嘛。张思齐看他不说话,也没追问,指了指自动化那个专业:“这个就业面宽,什么行业都能去。光电这几年也不错,但得继续往上读。测控比较专,对口的企业少一些。你自己想。”

      周凛把那几个专业都圈了出来,打算回去再研究。又翻了几页,看见一个熟悉的学校名字,愣了一下。那是她之前说过想考的学校,在北京,分很高。他看了一眼分数线,又看了看自己的分数,差了一截。他没说话,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林语芙从对面探过头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看个学校。”

      她没追问,低头继续写自己的。本子上已经写满了两页,各种颜色的笔标注着,有的画圈,有的打星号,有的划掉了又重新写。周凛看着她认真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在补习班,她也是这样给他写解题步骤,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林语芙。”

      “嗯?”

      “你那个学校,中文系分够吗?”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先移开了。

      “够的。”她说,“去年录到了我这个分数。”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写,但笔尖停了几秒才动。

      张思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没说话,站起来去操作间端了三杯酸梅汤出来。

      “喝点东西,歇会儿。志愿不是一天能填好的,我当年研究了一个星期。”

      “你当年报了哪里?”周凛接过杯子。

      “第一年觉得分没达到我想要的,明明可以挑个差一点的学校将就读,但就是赌气没报。第二年彻底考砸了,根本没学校挑。第三年觉得复习状态好,就报了省城大学,结果分估高了没考上。”张思齐喝了一口酸梅汤,“第四年退而求其次想报个师范算了,这次考高了,就去挑了个外地蛮好的学校。”

      “那你原本是报什么师范?”

      “就省城师范。我那年报的人少,分数线低,不过后面看分超了,就放最底下保底了。”他笑了笑,“不过你们也别太纠结。有时候不是你选学校,是学校选你。”

      周凛低头喝酸梅汤,酸甜酸甜的,冰冰凉凉,但无法彻底压住心里的烦躁。他趴在桌上,脸贴着那本翻烂了的招生简章,觉得脑袋里塞满了各种专业名字和分数线,乱成一团。林语芙也好不到哪儿去,本子上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有一页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像一团毛线。

      “要不先别想了,”张思齐把杯子收了,“明天再来。反正还有好几天。”

      两个人点点头,把简章和本子收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巷子里被染成橙红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在他左边,步子比平时慢。

      “周凛。”

      “嗯?”

      “你想好报什么了吗?”

      “还没。你呢?”

      “也没有。”她顿了顿,“本来想好中文系,但查了一下,文科现在就业不太好。网上说中文系毕业最难找工作。”

      周凛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觉得考上大学就是终点,现在才知道考上只是开始。

      “那你打算换?”

      “在想要不要读法律。法学就业好一点,可以考公务员,也可以去律所,工资也相对高些。”她低着头看路,“但感觉读法学压力太大了,要背的东西很多,还要学以致用,而且我对当律师没什么兴趣。”

      “那就不读。”

      “可是中文系出来真的不好找工作。现在想想当时选文科有点冲动了,只觉得自己学文的话分数肯定会更高些,当时老师劝我说什么要做好长远的规划,我就想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自己先开心就好。”她叹了口气,“现在想想是有点幼稚了,看网上都说,文科生要么考公,要么当老师,要么转行。中文系能干的,别的专业也能干。”

      周凛不太懂这些,但他听出来她是真的在发愁。她很少这样,以前什么事都能自己拿主意,现在却在他面前犹豫。

      “你喜欢中文系吗?”他问。

      “喜欢。”她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

      “那就报。”

      她抬起头看着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可是——”

      “你不是说以后想当老师也不错吗?当老师的话,中文系正合适。”

      “现在老师也不好考了。”她苦笑了一下,“好一点的学校都要研究生,编制也要考。”

      周凛不懂这些,但他懂一件事。“你先读了再说。四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说不定到时候你不想当老师了呢?说不定想干别的呢?”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反正你分数够,”他说,“先进去再说。张思齐不也说了吗?其实好大学和好工作都没什么,最重要是你自己活得开心。”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得倒轻巧。”

      “本来就轻巧。你又不是没得选,你是选哪个都喜欢,那选哪个都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笑着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那你说,我要是读了中文系,以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我养你啊。”

      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没过脑子,也说得很顺口。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嗡嗡响着,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是说——”他张了张嘴,想找补点什么。

      “我知道了。”她打断他,声音很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周凛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心跳得很快。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周凛。”

      “嗯?”

      “我想好了,还是报中文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好。”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眼睛很亮。

      “走了。”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周凛站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他刚才说了什么?我养你?

      他站在原地,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说了这么一句了不得的话,脸开始慢慢热起来。

      就算学中文不好找工作,但以林语芙的成绩和能力,她以后肯定可以去当老师,可以去考公务员,可以去出版社,可以去很多地方,她一直都那么优秀,一直都清楚自己会干什么,一直都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傻了,与她相比,他才是真的要担心自己出路的人吧。

      可林语芙好像没生气,她好像还笑了。

      他站在树下,被晚风吹了半天,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回到家,周爸正在柜台后面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开空调了。”

      “刚跑回来的。”周凛快步上楼,躺到床上,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林语芙的消息弹了出来:“到家了。”

      他就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我刚才说的那个……”删掉了。又打:“你别当真。”又删掉了。

      纠结了一会,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晚安。”

      周凛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语芙站在路灯下的样子,说“我知道了”时候的声音,转身走的时候马尾晃动的弧度。还有那句他说出口就后悔了、但好像也没那么后悔的话。

      我养你。

      真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是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的志愿第一天没定下来,第二天也没定下来,于是两个人在图南冰屋一坐就是一整天,查了一堆资料,记了好几页笔记,还是没想好。

      张思齐看他们俩愁眉苦脸的样子,也没催,偶尔看书看累了,走过来看一眼,给他们俩添下水,又窝回去看书。

      第三天下午,周凛趴在桌上,脸贴着那本翻烂了的招生简章,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怎么填个志愿比高考还累。”他说。

      林语芙也没好到哪儿去,本子上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要不先别想了,”张思齐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喝点东西,歇会儿。”

      两个人坐起来喝绿豆汤。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的声音和翻书的沙沙声。

      周凛率先喝完汤,站起来去柜台后面拿纸巾,看见柜台下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旧本子,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这是什么?”他抽出来翻了翻,是张思齐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愣住了。

      那是一篇日记,日期是九年前的夏天。

      “今天又看见她了。她来店里买刨冰,点完单站在柜台前面等,低着头看手机。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比上次短了一点。她好像瘦了。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胡乱抓了一把糖,塞给她说‘最近在做活动,老顾客送一把水果糖’。她说谢谢,走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周凛愣了一下,又往后翻了几页。

      “高考成绩出来了。她考了全校第三,去了上海。我就知道我配不上她。她那么聪明,那么努力,以后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我算什么。一个要复读的废物。”

      翻到后面,字迹变得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

      “听说,她病了,很严重。她妈妈把店关了,天天在医院陪她。我想去看她,又不敢。我怕看见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我怕我忍不住。”

      再往后翻,有一页只有一句话。

      “今天跟她说了。她笑了,说她知道。她说她很高兴,因为自己,我变成了更好的人。她让我别难过,说她会好起来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

      周凛站在那儿,一页一页地翻。林语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那些字。两个人都没说话。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工整,像是认真写下的。

      “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她妈妈后来给我一封信,是她留下来的。信里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只顾着往前跑,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她说她小时候爸爸走得早,妈妈一个人带她,很辛苦,所以她从小就发誓,要努力读书,找好工作,赚很多钱,让妈妈过好日子。她做到了。考上最好的大学,进了最好的公司,拼命赚钱,就想有朝一日能在上海买房站稳脚跟,再把妈妈从青北接过来一起住。可她妈妈一个人守着家,每天等她电话,等不到。她一年回不来两次,回来了也待不了几天。她说她以为只要赚够了钱,一切都会好。可是没有。她病了以后才发现,妈妈要的不是钱,是她能好好的,能多回来看看。她说她错了,可是来不及了。她说她不后悔努力读书,不后悔拼命工作,她后悔的是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所以她写信想告诉我,希望我不要像她一样,不要那么执着向前,多停下来多看看,不要等来不及了才后悔。”

      周凛把那页看完,翻过去,后面是空白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旧本子。张思齐从操作间出来,看见他们在看那个本子,愣了一下。

      “思齐哥……”林语芙轻声叫他。

      张思齐走过来,把本子从周凛手里拿过去,合上,放回架子上。他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

      “她是奶茶店老板娘的女儿,叫宋晚。从小就成绩好,年年考第一。她妈妈在我初中边上开了家奶茶店,她放学了就在店里帮忙,写作业。我那时候经常去她家买奶茶,其实不渴,就是想看看她,她不知道。偶尔会故意坐她边上,跟她请教功课,其实很多题目我会,但我故意说自己不会让她教我,报酬是请她上我家吃刨冰。”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考上上海的大学,走了。其实我前三年的分数都能上大学,只是那个时候太傻了,总觉得自己这点分配不上她,总觉得只要拼命学,赶上她的分数,我们俩之间的距离就会缩短。后来,第四年考得是不错,但人家都要工作了。我忙着追赶了,却忘了人家也不可能一直等在原地等你变优秀啊,所以我叫我自己放下。读大学的第一年,我还是很上进学习的,偶尔会想,等毕业了,去上海找份工作,也许能再见到她。结果大二的时候,听说她病了,很严重。”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妈把店关了,天天在医院陪她。我去看她,她瘦了很多,头发也掉了,但还是笑,说没什么大事,让我别担心。后来她怕医疗费太高,把钱治完病还没好妈妈晚年怎么办,就在某天晚上偷偷吃了很多安眠药走了。”

      他把那个本子放回架子上,靠在柜台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妈把原先的房子卖了,店铺退了,刚好搬到我家附近开了那家奶茶店。我有时候路过,会进去坐坐。她妈比以前老了很多,也没有以前那么爱说话了,就静静坐在柜台后面,她以前很喜欢拿出她女儿的照片跟过往的学生和学生家长炫耀她女儿的分数。我毕业以后,本来想留在外面,后来想想还是回来了,还是继承了爷爷奶奶的冰店,就想着能离她家近一点,帮她多照顾点她妈。”

      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呀地转着,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那封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她妈过了好几年才给我。说是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压在抽屉最底下,用信封装着,封口没粘。她妈说她偷偷看了好多遍,看完就收起来,不敢再看。后来每年收拾东西都会翻出来,每次看完都哭。她说她这几年一直不敢承认她已经走了,总觉得她只是又回上海上班了,过年会回来,休假会回来。但去年过年她没回来,今年也没回来。她妈说,我该放下了,你也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听不见了。

      “她妈说得对,我也不敢面对。她走的那年,我大三了,后两年到毕业那段日子我过得一塌糊涂。课不去上,考试也不去考,每科亮红灯挂科,毕业论文差点没交上。宿舍的人拉我出去吃饭,我不去;找我打球,我不去。后来他们也不喊我了,但善良的他们会轮流给我带饭,定期强制跟我聊天,不管我理不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一个人待在宿舍里,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干。想她,但又不敢想。一想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来不及做,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周凛看见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信里写,让我别学她,只顾着往前跑,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个。她还说,让我好好过,别辜负自己。”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我辜负她了。”张思齐的声音低下来,“她走了以后那几年,我什么都没干成。毕业以后跟着一个大学同学进了律所,给人打打杂。每天复印文件、订卷宗、给律师订盒饭。早上挤地铁去上班,坐在工位上等下班,下了班也不知道去哪儿,就在出租屋里躺着。第二天起来,再挤地铁,再坐在工位上,再等下班。日子过得跟复印机一样,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张纸。”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时候觉得人生可能就这样了。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盼头。活着就是吃饭、上班、睡觉,睡醒了再吃、再上班、再睡觉。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自己活着干嘛。”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后来她妈把那封信给我。我站在我家店门口看的,当时我奶奶还在世的,这家店还不是我管,看完我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她妈什么时候走了我都不知道,直到我奶奶在店里喊我进去,我才缓过来。那封信我看了好几遍,看完以后想,她要是知道我活成这样,肯定不高兴。她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丧气。以前我高考落榜了,她路过冰店看见我,隔着玻璃瞪了我一眼,第二天她妈就让我去她家店里拿奶茶,说多煮了一杯。我知道是她让送的。”

      他转过头看着他们,笑了笑,那个笑比刚才深了一点。

      “后来我想了想,我这辈子干什么最开心。想了半天,想到的还是这家冰店。小时候在这儿吃冰,后来窝在这儿复读,再后来……就想在这儿待着了。接手自家的店,不是多大的事,但至少是个开始。”

      周凛坐在那儿,看着张思齐。他想起张思齐说过的话——“高考这个东西,不是你有多聪明,是你愿不愿意坐冷板凳。”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说高考,以为张思齐是在教他们怎么提分、怎么熬过高三。现在他才知道,那句话不只是说高考。是说所有的事。是说人这辈子,总得坐下来,坐住了,慢慢熬。

      林语芙低着头,声音很轻:“思齐哥,你现在还会想她吗?”

      张思齐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是那种想了。就是有时候路过奶茶店,看见她妈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会想,如果她还在,会是什么样。可能已经结婚了,可能有了孩子,可能还是那么瘦,说话还是那么快。”

      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收了。

      “所以啊,”他背对着他们,“你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过好当下,别等到以后后悔。”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再查资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巷子。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拉得很长。巷口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也不捡,就让它慢慢走。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路边的水洼里。

      林语芙趴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圈,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周凛,你想好报哪儿了吗?”

      “省城大学。”

      “为什么?”

      “因为能上。”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也方便你和我爸来找我。”

      她没说话,他也没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风扇吱呀呀地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我也报省城大学。”

      周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盯着桌上的杯子,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为什么?”他问。

      “因为想跟你一起。”林语芙说得很轻,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不想再抛下你一个人,不然我又成叛徒了。”

      周凛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她走的时候,他追着出租车跑了三条街,在后面喊“叛徒”。她没回头,当时,他一直以为她没听见。

      “林语芙。”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要去北京,就去北京。”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没必要为了我浪费这个分数。你考了那么多分,不是为了陪我上一个普通的学校。”

      “可是——”

      “你听我说完。”周凛打断她,“你能去北京,不去北京,那才真的是叛徒。不是背叛我,是背叛你自己。你努力了这么久,不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放弃自己的计划。”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可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凛愣住了。

      她低着头,没看他。手指搁在杯沿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搁在杯沿上的那根手指。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没抬头。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搁在桌上,指尖轻轻扣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轻,像是不自觉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他看着她那根手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走了。他想开口叫她,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和平时一样,轻轻的,淡淡的。

      周凛张了张嘴。他想说“跟你学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不是跟她学的,是因为她。是因为她坐在这里,因为她说了那句话,因为他怕她真的放弃自己的计划,因为他不想她以后后悔。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跟你学的。”

      她没笑。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忍着什么的那种抖。

      周凛坐在对面,看着她,手抬起来一点,想拍拍她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她低着头,他能看见她的发顶,头发有点碎,有几根翘起来,在阳光下亮亮的。他就那样举着手,举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放下了。

      “林语芙。”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抬头。

      “你去北京。好好学。以后我每个假期都去找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四年很快就过去了,北京也不是很远。”

      她低着头,肩膀又抖了一下。这次他看出来了,她在笑。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右边的小酒窝陷下去。

      “你连四年都算好了?”

      “算好了。”

      她笑着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志愿表翻到第一页,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写下去。北师大,中文系。字迹清秀工整。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把志愿表推过来给他看。

      “好了。”

      周凛看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志愿表也推过去。省城大学,自动化。两张表并排放在桌上,一张字迹工工整整,一张歪歪扭扭。她看了一眼他的表,皱了皱眉。

      “怎么报自动化了?不是说学物理吗?”

      “张思齐说自动化好就业。”

      “你自己喜欢吗?”

      周凛想了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喜欢。以后你写的东西,我帮你印出来。自动化可以搞印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大一点,眼睛弯成月牙。“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好了。”

      她笑着把两张表都收好,放进包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周凛坐在对面,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省城到北京,好像也没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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