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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看海 海是什么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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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姑家回来的第三天,周凛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干。以前这时候得赶紧爬起来背单词、做卷子,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反倒不习惯。他在床上赖到八点多才起来,下楼吃了碗粥,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周爸去收旧书了,店里就他一个人。他翻了一本武侠小说,看了半个钟头,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发现前面讲了什么完全不记得,又翻回去重看。重看到第五页,又走神了。他把书放下,趴在柜台上,看着门外。巷子里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经过,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和以前一样。可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语芙发消息过来:“在干嘛?”
“发呆。你呢?”
“我也是。”
周凛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想不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隔壁有个小镇,靠海。我查过了,高铁四十分钟。”
周凛愣了一下。海。他还没见过海。活了十八年,连海都没见过,说出去好像有点丢人。
“什么时候?”
“明天?”
“行。”
他放下手机,坐在柜台后面,忽然觉得今天没那么难熬了。周爸中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收拾东西,问了一句。他说明天去海边,周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去吧,注意安全。又问跟谁去,他说林语芙。周爸没再问了,转身进厨房做饭。周凛听见他在厨房里哼歌,哼的是首老歌,调子跑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周凛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心跳得有点快。他翻了几个身,最后干脆爬起来。站在衣柜前面翻了半天,最后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她说过这个颜色好看。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他到巷口的时候她还没来,就站在树下等。等了大概五分钟,远远看见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一点,像是特意打扮过。
“等很久了?”她走到跟前,鼻尖上有一点汗。
“没有。走吧。”
两个人往高铁站走。进站的时候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看见她的马尾一晃一晃的。安检、检票,她一样一样弄好,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上了车找到座位,她靠窗,他坐中间。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山,从山变成一片一片的水塘。她一直看着窗外,他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亮的。
“你以前见过海吗?”她问,没回头。
“没有。”
“我也没有。”她顿了顿,“上次你问那张照片是不是海,其实那是湖。我故意的。”
周凛愣了一下:“为什么?”
“想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结果你一直没发现。”
周凛没说话。她也没追问,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周凛。”
“嗯?”
“你觉得海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吧。”
“电视上看确实是蓝色的。但有人说是灰色的,有人说是绿色的。”她停了一下,“我倒是觉得是白色的。”
“为什么是白色?”
“因为浪花是白色的。海那么大,浪花那么多,远远看去应该就是白色的。”
周凛想了想:“那得去看了才知道。”
“对,去看你知不知道。”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可能分不清蓝色和绿色。”
“林语芙,我又不是色盲。”
“说不定你就是色盲,看到的是红色的海。”
“哪有红色的海?”
“有啊,太阳快要落下来的时候,海就成红色的了。你没学过课文吗?”
周凛愣了一下。他确实学过,早忘了。“那海就是彩色的,什么颜色都有。”
她轻轻笑了,没再说话。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高铁的速度显示在车厢尽头的屏幕上,每小时三百公里。他想起以前写信的时候,她说青北到她的城市有四百公里,坐火车要六个小时。现在坐高铁,四十分钟就能到海边。
下了高铁,又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车子摇摇晃晃的,车上人不多,都是本地的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或者布袋子,用方言聊天。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青北巷子里的早点味,也不是书店里的旧书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带着水汽。
车子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她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你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有一条蓝色的线,横在天和地之间。那不是天的蓝,也不是山的蓝,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很深,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下面。车子越开越近,那条线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一整片,铺在眼前。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用方言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拉着周凛下了车。
站在堤坝上,风很大。带着那股咸咸的味道,直接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衣服里。周凛被吹得眯起眼睛,头发也乱了,衣服被吹得鼓起来,像个气球。她也好不到哪儿去,马尾被风吹散了,头发糊了一脸,用手扒拉了半天也没用。
“这就是海?”他问。
“这就是海。”她一边扒拉头发一边笑。
周凛看着她那个样子,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堤坝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片海。
阳光照在海面上,亮得晃眼。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在堤坝下面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发出“哗——哗——”的声音。那声音很大,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远处有几只船,小小的,像是漂在水面上的叶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往前走还是停在那里。更远处,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周凛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想起她信里写的那句话——“第一次看见海,站在海边的时候,我忽然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那时候他收到信,看着那张灰蓝色的照片,想象她站在海边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风把她头发吹乱了,裤腿湿了半截,鞋里灌满了沙子,可她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发愁。
“原来海是这样的。”他说。
“嗯。”她站在他旁边,头发还是乱七八糟的,但她没去理,就那样看着远处。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堤坝下面是一长条沙滩,不宽,但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那座山脚下。沙滩上有不少人,有的在游泳,有的在堆沙堡,有的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小孩子跑来跑去,尖叫声被海风吹散。他们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堤坝上下去,踩在沙滩上。沙子很软,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半个脚掌,走路比平时费劲多了。她走在前面,脚印一串一串的,歪歪扭扭的。他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省力一点。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故意绕了个弯,脚印拐了一个大圈。他跟着拐,她又绕,两个人就在沙滩上绕来绕去,绕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你几岁?”她说。
“你先绕的。”
“我绕你就跟?”
“不跟你骂我。”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她停下来,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沙子上,脚趾头动了动。
“不烫吗?”他问。
“烫。但好玩。”她把脚埋进沙子里,抬头看他,“你不试试?”
周凛犹豫了一下,也把鞋脱了。脚底板刚碰到沙子的时候烫得他龇牙咧嘴,她看着他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站了一会儿就习惯了,温热的沙子裹着脚,软软的,暖暖的,还挺舒服。他把袜子塞进鞋里,把鞋拎在手上,两个人光着脚在沙滩上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脚底下。
“怎么了?”
“有贝壳。”她蹲下来,从沙子里挖出一个很小很小的贝壳,白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纹,还没有指甲盖大。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然后揣进口袋里。
“捡这个干嘛?”
“好看。”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来,又捡了一个。一路上她捡了七八个,口袋鼓鼓囊囊的。走到一块大礁石旁边,她坐下来,把贝壳一个个掏出来摆在石头上,大大小小的,颜色也不太一样,有白的,有黄的,有带斑点的。她对着那些贝壳看了半天,挑了两个最小的,递给他。
“给你。”
周凛接过来,看了看。两个小贝壳,比指甲盖还小,白白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他放在手心里,合上手指,揣进裤兜里。
两个人坐在礁石旁边,看着海浪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凛,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另一个国家吧。”
“你不想去看看吗?”
周凛想了想。以前没想过,现在忽然有点想了。“想去。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以后吧。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海浪声很大,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听着听着就让人犯困。她靠在礁石上,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说要踩水。她往海边走,步子很快,走到海水能漫上来的地方才停住。一个浪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她“嘶”了一声说好凉,但没有往回走,就站在那儿,让海水一下一下冲过来。周凛跟过去,站在她旁边。海水冲上来的时候,脚底下的沙子被冲走了,人有点站不稳,脚趾头使劲抓着地才勉强站住。她晃了一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手臂里,有点疼,他没吭声。
“站稳了。”他说。
“站不稳。”她笑了,抓着他的胳膊没松手。海浪退下去,又冲上来,这次更高了,溅湿了她的裤腿。她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脚底在沙子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后仰。周凛赶紧拉住她,她被拽回来,撞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那儿,被海水冲得东倒西歪,她抓着他的胳膊,他扶着她的肩膀,好不容易才站稳。
“回去吧,”他说,“鞋都要被冲走了。”
她回头看了看他们放鞋的地方——两块礁石中间,离海水还有一段距离,安安稳稳的。
“不会的。”她说,但没有要继续踩水的意思,就站在那儿,让海水没过小腿,再退下去,再涌上来。
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移,海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橙红色。远处那些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海水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急了些,像是涨潮了。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周凛。”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在哪儿?”
周凛想了想。他不知道。以前他什么都不想,过一天算一天。现在他开始想了,但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
“反正不会太远。”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反正不会太远。”
两个人从海水里走上来,坐在礁石上晾脚。阳光把石头晒得热热的,坐上去有点烫屁股。她把脚伸在沙子上,沙子把脚上的水吸干,留下一层细白的沙粒。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些贝壳,一个一个地看,看完又放回去。
“走吧,”她站起来,“该回去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堤坝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橙红色,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云也被染红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是烧起来了一样。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风吹着她的头发,把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
“走吧。”她说。
上了公交车,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车窗外面掠过,一闪一闪的。她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周凛。”她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今天很开心。”
“嗯。”
“以后再来。”
“好。”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靠着窗户,这次好像真的睡着了。周凛坐在旁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小一点,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匀。她的头发还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他没忍住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指腹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动了一下,他赶紧缩回手。她没醒,换了个姿势,头歪向另一边,继续睡。
周凛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刚才碰到她脸颊的那一下,指尖上还留着一点温度,温热的,软的。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窗外的风景慢慢从高楼变成矮楼,从大街变成小巷,路灯也暗了一些,隔很远才有一盏。车厢里没什么人了,只有最后一排有个老头在打瞌睡,售票员坐在前面刷手机。车厢晃晃悠悠的,发动机嗡嗡响,混着窗外的风声。
他看着她的睡脸,忽然想起她说的话——“以后再来。”以后。这个词挺好的。以前他觉得以后太远了,想也没用。现在他觉得,以后好像也没那么远。就是明天,就是下个星期,就是下个月。就是高铁四十分钟。就是两个人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她走左边,他走右边,和今天一样,和以前一样。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忘了自己在哪儿。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往巷子里走。巷子里很安静,老槐树在路灯下投下一大片影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到书店门口,她停下来。
“我回去了。”
“嗯。到了发消息。”
她点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几步路看着他。
“周凛。”
“嗯?”
“那个贝壳还在吗?”
周凛摸了摸裤兜,还在。“在。”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周凛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走过路灯,走进暗处,又走过下一盏路灯,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周爸已经在里屋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上楼,躺在床上,从裤兜里掏出那两个贝壳,放在枕头上。小小的,白白的,借着月光能看见上面细细的纹路。
手机亮了。她的消息:“到家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打了两个字:“晚安。”
“晚安。”
周凛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贝壳上,白白的,像两粒小小的米。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高铁上她说的那句“那海就是彩色的”,想着她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样子,想着她站在海水里抓着他胳膊的力度,想着她说“以后再来”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