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18、家教 你去当老师

　　等成绩的日子过得有点无聊。头两天周凛还觉得挺舒服，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干嘛就干嘛。到了第三天就开始浑身不自在，坐在书店里翻书翻两页就放下，打游戏打一会儿就腻了，站在门口看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林语芙也差不多。她来书店坐了一下午，拿了一本书，翻了三页，又换了一本。周凛看着她把那本书放回去，又拿了一本，忍不住说：“你别把我的书都折腾一遍。”她瞪了他一眼，把那本书放回去，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发呆。

　　“你说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下个月。”

　　“还有十几天。”她叹了口气。

　　周凛靠在书架上，看着她。她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无聊？”他问。

　　“嗯。”

　　“我也是。”

　　两个人对坐着发呆。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铃铛响了一声。小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个包，看见他们俩就笑了。

　　“都在呢？正好。”

　　周凛愣了一下：“小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啊。”小姑走进来，在柜台前面坐下，“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小姑转头看林语芙，“语芙呢？考得怎么样？”

　　“还行。”

　　小姑满意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两瓶饮料放在柜台上。然后她搓了搓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来是有个事想麻烦你们。”

　　周凛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每次小姑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恬恬不是要小升初了吗？还有一个多月就考试了。这孩子，成绩一直上不去，前阵子在学校跟老师顶嘴，还让学校撵回家了，在家反省一个星期，我和她爸都急死了。学校不让去的话，就给她报了个补习班，但才去一天就回来了说不去了，说补习班的老师比她学校的还凶。”小姑叹了口气，“我和她爸这段时间又忙，顾不上她。我寻思，你们俩刚考完，正好闲着，能不能去家里住几天，给她辅导辅导？”

　　周凛愣了一下：“我们？”

　　“对啊，你们两个。语芙成绩好，给她讲讲语数英。你嘛，”小姑看了周凛一眼，“盯着她写作业就行，别让她偷懒。”

　　“为什么我去就是盯着写作业？”周凛有点不服气。

　　“你那成绩，能盯着写作业就不错了。”小姑理直气壮。

　　周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林语芙在旁边笑出了声。

　　“行，我去。”她说。

　　“我也去？”周凛指了指自己。

　　“你也去。”小姑说，“恬恬那孩子，一个人盯着没用，得两个人。一个讲题，一个看着。再说了，你不是没事干吗？”

　　周凛想想也是，在家也是发呆。他点了点头。

　　小姑高兴得拍了一下手：“那明天就来啊！我给你们收拾房间。”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恬恬有点皮，你们别惯着她。”

　　门关上了，铃铛又响了一声。周凛和林语芙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你去过她家吗？”林语芙问。

　　“去过一两次。挺远的，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那得住几天？”

　　“大概吧。”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周凛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俩刚考完就要去当老师了。”

　　“这话说得不对，你当老师，我当保安。”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弯的。周凛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去住几天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在巷口碰头。她带了一个小书包，装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周凛也带了一个包，塞了两件T恤和一条短裤。

　　“你就带这些？”她看了看他的包。

　　“够了。”

　　“你带充电器了吗？”

　　周凛愣了一下。他没带。

　　她叹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充电器递给他：“还好给你多带了一个。”

　　周凛接过来，塞进包里。两个人往公交站走，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又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小姑家。

　　小姑家住在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里，楼下有花坛、游泳池和健身器材。房子是大平层，装修贵气，收拾得也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上面盖着一块蕾丝布。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穿着围裙，胖胖的，笑眯眯的，周凛上次来的时候见过她，她脚上缠着绷带，走路慢慢的，精神头不错。

　　“你们来啦？快进来，你们小姑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她把两个人让进门，又去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路上热不热？喝点水。”

　　“谢谢阿姨，您别忙了，坐着歇会儿吧。”林语芙也注意到了她的脚，赶紧接过来。

　　“不碍事，就是前阵子买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现在我这脚好得差不多了，躺着反而不舒服。”阿姨笑着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们小姑天天念叨你们，说你们两个成绩好，来了恬恬就有救了。”

　　正说着，程恬恬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狗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眯着的。看见周凛和林语芙，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语芙姐姐！”她扑过来抱住林语芙的腰，“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补习啊。”林语芙摸摸她的头。

　　程恬恬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补习？”

　　“嗯。”周凛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程恬恬的脸一下子垮了。她转过头，瞪着刚回来的小姑：“妈！你不是说让他们来玩的吗！”

　　小姑关上门，拎着菜走进来，原本笑盈盈的脸上，在听见这话后，顿时变了脸色，只见她把菜往鞋柜上一放，双手叉腰：“玩什么玩，你还有一个月就考试了！你上次模考考了多少分？你自己说！”

　　程恬恬不说话了，嘴巴撅得老高。她看了看周凛，又看了看林语芙，转身跑回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小姑叹了口气：“看见了吧？就这个态度。”

　　阿姨在旁边笑着摇头：“这孩子，就是嘴硬。其实心里高兴着呢，昨天知道你们要来，把房间都收拾了一遍。”

　　“没事，”林语芙说，“我去跟她聊聊。”她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恬恬？是我。”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敲。“开门，我有话跟你说。”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林语芙推门进去了。

　　周凛站在客厅里，和小姑对看了一眼。阿姨已经慢慢走回厨房，说要给他们切水果。

　　“她行吗？”小姑小声问。

　　“应该行。”周凛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能搞定。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林语芙先出来，后面跟着程恬恬。程恬恬已经不撅嘴了，但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商量好了，”林语芙说，“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中间休息半小时。”

　　“那我呢？”周凛问。

　　“你负责看着她写作业，别让她玩手机。”

　　“那你干嘛？”

　　“我讲题。”

　　周凛看了看程恬恬。程恬恬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来，先吃点水果。补习的事不急，明天才开始呢。”

　　补习第一天，程恬恬还算配合。阿姨早上给他们做了早饭，小米粥配小笼包，吃完收拾好碗筷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林语芙给她讲数学，讲的是分数应用题。她讲得很慢，一道题拆开揉碎了讲，程恬恬听得也认真。周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负责监督——其实就是坐在那儿，程恬恬走神的时候敲一下桌子。

　　“这道题懂了没？”林语芙问。

　　“懂了。”程恬恬点头。

　　“那你做一遍。”

　　程恬恬低头做题。做到一半，停住了。她咬着笔头，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怎么了？”

　　“忘了。”

　　林语芙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每一步都写下来。程恬恬跟着抄了一遍，好像懂了。做到下一道题的时候，又忘了。

　　周凛坐在旁边，看着程恬恬抓耳挠腮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上数学课的样子。好像也是这样的，老师讲的时候觉得懂了，自己做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别急，”林语芙说，“慢慢来。第一遍都这样。”

　　程恬恬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林语芙看了周凛一眼，“你哥以前也这样。一道题讲三四遍才会。”

　　“那是他笨。”程恬恬说。

　　周凛瞪了她一眼。程恬恬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做题了。

　　中午阿姨做了饭，红烧鸡翅、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吃完饭，阿姨收拾碗筷，小姑让他们三个都去午睡。程恬恬不情不愿地被赶回房间，周凛和林语芙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周凛躺下来翻了会儿手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下午是语文。林语芙给她讲阅读理解，周凛负责听写生字。程恬恬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骄傲”的“傲”少了一横，“谦虚”的“虚”多了一撇。周凛一个个给她标出来，她一个个改。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烦了。

　　“凛凛哥哥，你能不能别那么认真？”

　　“认真点好。考试的时候写错了扣分。”

　　“你又不是老师。”

　　“我是你哥。”

　　程恬恬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写完之后推过来让他看。周凛看了看，“骄傲”写对了，“谦虚”也写对了。

　　“行了。下一个。”

　　阿姨端了两杯柠檬水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悄退出去了。第一天结束的时候，程恬恬累得趴在桌上。周凛也累得不行，他从来没觉得盯人写作业这么累。林语芙倒是还好，坐在旁边喝水，看着他们两个。

　　“累不累？”她问。

　　“累。”周凛说。

　　“习惯就好了。”

　　“你以前给人补过课？”

　　“没有。”她笑了笑，“但我以前教过你。”

　　周凛愣了一下。她说得没错。她确实教过他，教了快两个月，从来没说过累。

　　晚上小姑和姑父都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阿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自己却不怎么上桌，夹了些菜端到厨房去吃。小姑叫她过来一起吃，她摆摆手说你们吃你们吃，我在这儿自在。周凛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小声问小姑：“阿姨的脚好了吗？”

　　“好多了，能走路了，就是还不能久站。所以做饭这些活也让她少干点，她闲不住。”小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程恬恬在旁边插嘴：“凛凛哥哥今天可凶了，我写错一个字他就瞪我。”

　　“瞪你是为你好。”小姑说，“你要是一次写对了，他瞪你干嘛？”

　　程恬恬撇了撇嘴，低头扒饭了。

　　补习第三天，程恬恬的分数应用题终于过关了。林语芙出了十道题，她做对了七道。林语芙说不错，她高兴得跳起来。

　　“语芙姐姐！那我是不是能考好了？”

　　“还得继续练。数学就是多做，做多了就会了。”

　　“那语文呢？”

　　“语文要多看书。你看书太少了。”

　　程恬恬撅了撅嘴：“看书好无聊。”

　　“那你看漫画吗？”

　　“看！”

　　“漫画也行。看字多的那种。”

　　程恬恬点点头。周凛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不爱看书。他妈让他看，他就翻两页扔一边。后来他妈走了，他就更不看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后悔的。就是觉得，如果那时候多看几本书，现在英语单词可能不会背得那么费劲。

　　下午休息的时候，阿姨做了银耳莲子羹，端到客厅里。程恬恬一边喝一边拉着林语芙去看她的房间。周凛跟在后面，看见房间里贴满了卡通贴纸，书桌上摆着一个粉色的台灯，床上堆了好几个毛绒玩具。程恬恬从床上拿起一个布丁狗，递给林语芙。

　　“语芙姐姐，送给你。”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教我做题呀。”程恬恬把布丁狗塞到她手里，“而且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老师。”

　　林语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布丁狗接过来，抱在怀里。

　　“谢谢。”

　　“凛凛哥哥没有。”程恬恬看了周凛一眼，“谁让他老瞪我。”

　　“我没瞪你。”周凛说。

　　“你有！昨天我写错字的时候你瞪我了。”

　　“那是提醒你。”

　　“反正就是瞪了。”

　　林语芙在旁边笑，抱着那个布丁狗，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凛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被她笑一笑也没什么。

　　补习了三天，学校那边又喊程恬恬回去了，刚好赶上模拟考试，等成绩出来一看，每科进步都很大，按这个分数重点初中肯定稳的。小姑高兴得不得了，说要请他们吃大餐。阿姨也高兴，在厨房里多做了好几个菜，糖醋里脊、清蒸鲈鱼、玉米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不用了，”林语芙说，“恬恬自己努力的结果。”

　　“那也得谢谢你们。”小姑转头看程恬恬，“恬恬，谢谢哥哥姐姐。”

　　程恬恬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谢谢凛凛哥哥，谢谢语芙姐姐。”然后她直起身，笑嘻嘻地说，“特别是语芙姐姐。凛凛哥哥就不用谢了，他什么都没干。”

　　“我盯了你三天！”周凛说。

　　“盯人又不累。”

　　“盯人很累的好不好！”

　　“那你也辛苦了。”程恬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周凛哭笑不得。阿姨在旁边笑着给他们盛汤，说快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那天晚上，小姑和姑父送他们到公交站。阿姨站在小区门口，挥了挥手，说下次再来玩。上了车，程恬恬隔着车窗使劲挥手，嘴里喊着“语芙姐姐记得给我打电话”。

　　车开了，程恬恬的身影越来越远。林语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累不累？”周凛问。

　　“还好。”她说，“恬恬挺聪明的。”

　　“就是坐不住。”

　　“慢慢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窗户，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周凛坐在旁边，看着她。车里的灯很暗，她的呼吸很轻。

　　“周凛。”她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这次回去以后，成绩应该就快出来了。”

　　“嗯。”

　　她没再说话。周凛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夜景慢慢从高楼变成矮楼，从大街变成小巷。他想着她说的话，想着成绩出来以后的事，想着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上大学。想着那些还不知道的未来。可是不管怎么样，至少现在，她还坐在他旁边。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