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1、好久不见 “叛徒”回

　　放假在家无事可干的周凛被周爸喊来看店——「周记古旧书店」，他们家开了快十几年的老店，专卖二手书，也租书。店面不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角落里堆着周爸收来的旧杂志和连环画，空气里永远有一股纸张陈放多年的特殊气味。

　　夏日的空气闷热而黏稠，店里的空调是昨天罢工的，而维修师傅近来生意火热，得到明天早上才能抽空过来。

　　店内热得像蒸笼，周凛只好把所能找到的风扇都搬出来对着自己吹，就连头顶那台老旧吊扇也开到了最大档，吱呀吱呀地转着，像个骨质疏松的老人，但此时的周凛早已被热得顾不上思考旋转的风扇会不会突然掉下来这类幼稚的问题。

　　正值午后，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和周爸一样早已困乏得躲起来睡午觉了，店内冷清得很，周凛索性抱着游戏机瘫在柜台后的椅子上，一头扎进游戏世界里。

　　游戏手柄被他按得噼啪作响，屏幕上光影闪烁，伴随着激烈的游戏音效，一局游戏结束，周凛正颇为得意看着屏幕上胜利的画面，正想重开一局，店门突然被推开了，门上悬挂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他拖长声音，眼皮都懒得抬，手指还在手柄上忙碌着， “借书还书自己登记，漫画区在左边。”

　　话音刚落，一阵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混着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清香从门口飘来，悄然钻入他的鼻腔——和店里旧书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

　　怎么有人专门拖着行李箱来收自家这堆破烂的？

　　这个念头让他终于不情愿地抬起眼皮。

　　朝柜台走来的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穿着白色棉裙的少女，正拖着一个贴满了英文单词便签的大行李箱，目光平静又快速地扫过店内的环境，从门口堆着的过期杂志，到窗边那排落灰的文学书，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到他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初来乍到的好奇与局促，只有一种过分沉静的打量，随后，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让周凛心头莫名一紧、似曾相识的笑容。

　　“好久不见，周凛。”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和他相似的地方腔调，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这个慵懒午后的平静，在他心里泛起涟漪。

　　“你？！”周凛像被烫到一样，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手中的游戏机也险些飞出去，“你……你怎么……”

　　相比他的慌乱，少女显得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戏谑：“什么你你我我的？几年不见，变结巴了？还是……”她故意顿了顿，眼里的笑意加深，“见到我太兴奋了？”

　　还没等周凛组织好语言，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周爸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显然是刚被吵醒：“谁啊？阿凛，是不是有客人？”

　　“周伯伯，是我，语芙。”少女转过头，语气礼貌而疏离。

　　周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他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啊…是语芙啊！到了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去接你。快，别站着了，进来坐。”

　　父亲语气里那点不自然和熟稔，让周凛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喂！”他顾不上父亲在场，硬着头皮开始装作不认识试图赶人走，“你谁啊？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不买东西赶紧走！”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周爸急忙打断，“语芙你都不认识了？小时候经常来家里玩的啊！”

　　少女再次看向周凛，露出了一个更加清晰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这笑容瞬间击中了周凛尘封的记忆——对了，就是这种看起来乖乖的，实则总能把他气得跳脚的笑！

　　“周凛，你不记得我不要紧，但你幼儿园尿床的事我可都还记得呢。那个时候大家不是还喊你‘尿床小王子’来着？”

　　“你！”周凛脸瞬间涨红，“林语芙！你少胡说八道！谁、谁尿床了！”

　　久违的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与委屈。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林语芙故作困惑地微微偏头，那模样看起来无辜极了，“那……偷偷把我那份草莓布丁吃掉，结果被阿姨骂哭的人，总不是你吧？”

　　“那是你自己说不吃的！”周凛想都没想张口反驳，说完才猛地惊觉自己又一次被她轻而易举地带回到了小时候那种幼稚的斗嘴模式里。

　　那些鸡飞狗跳又莫名清晰的陈年旧事也在瞬间涌上心头：她总向老师打他的小报告，害他老是挨训罚站；班上的同学说他们是“没爹没娘的一对”（明明他有爸爸的，只是爸爸总是很忙，而林语芙……她才是那个真正没爸爸的孩子）；他脾气暴躁，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她却总在他冲动时拉住他，劝他用更为稳妥的方式去处理。明明互相嫌弃，却经常莫名其妙成了“同盟”。有时候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零食分她一大半，只因知道她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可能根本就吃不饱……

　　周爸看着眼前这俩孩子快要吵起来了，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呀，语芙，别逗他了。阿凛，怎么说话呢！语芙接下来要暂时住我们家一段时间，你态度好点！”

　　“住我们家？！”周凛的声音骤然拔高，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又猛地瞪向林语芙，“为什么？你凭什么住我家？你不是早就跟你妈去过好日子了吗？现在还回来干什么？来看我们笑话？”

　　积压多年的不满和那种被遗忘的、名为“背叛”的委屈瞬间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他想起了母亲去世后那段最灰暗的日子，是她笨拙地安慰他，甚至说出了“会一直陪着他”这种话。结果呢？一扭头屁颠屁颠跟那个曾经抛弃过她的妈妈走了，连句再见都没有！他当时哭着追在出租车后面大喊“叛徒”的场景，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林语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也低了些，“周伯伯没提前告诉你吗？我妈妈要带我搬回青北市，新房还没装修好，她目前手头还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拜托周伯伯暂时照顾我。”

　　“我爸凭什么要照顾你！”周凛口不择言，“你妈妈是不是又嫌你碍事，把你扔了？但为什么每次都要扔到我家来！你当我们家是开福利院的吗？”

　　“周凛！”周爸厉声喝止，脸上带着罕见的怒气，“怎么说话的！立刻给语芙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我说错了吗？”周凛梗着脖子，眼圈不受控制地开始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不是叛徒是什么！”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一种不被理解、深刻的伤痛。

　　店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老风扇依旧不知疲倦地吱呀乱转，却吹不散这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林语芙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移开了视线，看向周爸，声音低了些：“周伯伯，对不起，看来我给您添大麻烦了。如果不太方便的话，我其实可以……”

　　“没有不方便！”周爸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他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给我闭嘴！语芙以后就住这儿，你好好照顾她，听见没有？”

　　周凛气得胸口起伏，看着父亲一如儿时明显偏向林语芙的态度，再看向林语芙那副仿佛无事发生、平静得过分的侧脸，一股无名火轰地窜遍全身，却无处发泄。他猛地将手里的游戏机狠狠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谁爱照顾谁照顾！反正我不干！”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就往店外冲，一心想要逃离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

　　就在他与林语芙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扇噪音掩盖的叹息。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周凛的脚步猛地顿住。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拳头，更大步地冲出了店门，将那令人窒息的闷热和那团复杂难言的僵局一并甩在身后。

　　店门被他摔得震天响，门上的铃铛发出一连串刺耳混乱的声响，久久不息。

　　店里，只剩下周爸无奈的叹息和林语芙沉默的侧影。她看着窗外少年怒气冲冲跑远的背影，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