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沈霜序,你回回头     闸 ...

  •   闸北码头,晨雾裹挟着煤烟与潮湿的江腥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一艘锈迹斑斑的英国客轮“皇后号”泊在驳岸边,粗粝的缆绳系在铁桩上,随着浑浊黄浦江水的起伏,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逃难的人流像黏稠的糖浆,缓慢而惶然地涌向舷梯,箱笼、包袱、哭喊的孩子、茫然张望的老人……汇成一片乱世流徙的灰暗图景。

      陈知年站在码头西侧一座废弃仓库二楼的破窗后。窗玻璃早已碎裂,只余几片锋利的残角倔强地嵌在腐朽的木框里。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哔叽中山装,外罩黑色呢大衣,领口竖着,半掩住下颌。这是“陈秘书”——日本华东派遣军司令部顾问浅野信吾跟前得力红人——惯常的装束,冷峻,得体,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指腹反复摩挲着壳底细微的撞针凹痕,目光却如钉子般,死死钉在下方人群中那个穿着藏青色学生装、围着米白色围巾的纤瘦身影上。

      沈霜序。

      她比离开苏州时更清减了,原本圆润的脸颊有了清晰的轮廓,眉宇间那抹天真的娇憨被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取代。她拎着一只不大的藤箱,跟在扮作商贾伙计的交通员老周身后,微微低着头,躲避着四周杂乱的目光和巡捕、日本兵混杂的盘查队伍。晨风吹起她围巾的一角,露出脖颈一小片苍白的肌肤。

      陈知年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钝的痛楚。他知道她围巾下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淡粉色的新疤——那是去年冬夜,他为救她被日本特务追击,子弹擦过她颈侧留下的。当时她昏迷着,他抱着她在冰冷的小巷里狂奔,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襟,那种温热的、属于她的生命正在流逝的触感,至今仍在午夜梦回时灼烧他的掌心。

      “路线确认安全。老周经验丰富,会护送她到香港,与‘家里’的人接头。船票、证件、沿途关口的打点……万无一失。”秦望舒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也悄然来到这仓库,站在阴影里,同样望着楼下的沈霜序,眼神复杂。“浅野那边,你用了什么理由请假?”

      “苏州老家‘族叔’病重,需我回去主持分家。浅野信我这份‘孝心’,还假惺惺给了两天假。”陈知年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属于“陈秘书”的圆滑腔调,唯有紧握弹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半分情绪。“苏州那边的戏也已安排好,有人会替我‘奔丧’。”

      秦望舒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沈小姐……她看起来状态还好。在根据地,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也能学习,工作。比起留在上海这个魔窟,安全得多。”

      安全。
      陈知年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是的,安全。送她走,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推演了所有可能后,唯一能为她争得的一条生路。沈家已垮,伯父沈静斋屈死狱中,伯母林婉如悲痛成疾、不久于人世,沈家在苏州的祖产被各方势力觊觎蚕食。而他,陈知年,在沈霜序眼中,是害她家破人亡、弑亲投敌的元凶,是恨不得食肉寝皮的仇雠。留她在上海,留在自己这个“大汉奸”的“庇护”或“监视”下?那只会让她更痛苦,更危险。她的恨意如同炽烈的火焰,既能焚烧他,也会反噬她自己。只有彻底离开,去一个全新的、光明的天地,她才能挣脱这仇恨的罗网,才有机会获得新生——哪怕那新生的世界里,不会有他陈知年一丝一毫的位置。

      他甚至不能让她知道真相。至少现在不能。“深根”的任务远未结束,他的身份是最高机密,知道的人越少,沈霜序就越安全,组织的损失风险也越小。这污名,这仇恨,他必须独自背负,直到或许永远没有机会卸下的那一天。

      码头上,老周已经顺利通过了盘查,正示意沈霜序跟上。沈霜序微微吸了口气,抬步向前。就在她即将踏上连接码头与客轮的那条狭窄、摇晃的舷板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陈知年的呼吸骤然一窒。握着弹壳的手指猛地收紧,尖锐的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

      她……感觉到了什么吗?

      隔着朦胧的晨雾与嘈杂的人声,隔着几十米的垂直距离与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无法逾越的国仇家恨、血海误解,陈知年的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她的侧影。他希望她回头,哪怕只是无意识地朝这个方向瞥一眼。不需要认出他,不需要有任何情感的表示,只要……只要让她此刻的身影,能与他凝望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的交汇。让他这漫长而无望的守望,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仅属于他自己的凭据。

      霜序,回回头。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那声音在他胸腔里冲撞、回荡,带着血沫的腥气。看看身后,看看这个你恨之入骨的男人,正如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见不得光的角落,用尽全部的力气和算计,只为将你平安地推向远离他的光明。看看他是如何亲手斩断自己世界里最后一丝暖色,从此孑然一身,在更深的黑暗里踽踽独行。

      他想起多年前苏州沈宅的雨天,那个浑身湿透、眼神倔强的少年,被沈静斋领进温暖的厅堂。想起小姑娘沈霜序好奇又略带戒备的目光,想起她后来别扭地递过来的干净衣裳和姜汤。想起书房共读的时光,她为他的乡愁落泪;想起虎丘塔下,她仰着脸说“知年哥,我们一起开个大大的书局”;想起元夜灯火中,她将那张写着“朝暮”的小画塞进他手里时,指尖的微颤和脸颊的红晕……那些遥远的、闪着微光的碎片,如今都成了扎在他心头的玻璃碴,每一次回忆,都是鲜血淋漓的甜蜜凌迟。

      沈霜序只是停顿了那么几秒。她似乎只是对脚下晃动的舷板有些本能的迟疑,又像是在调整手中藤箱的位置。然后,她微微侧身,对身后的老周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走吧”),便毅然踏上了舷板。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她走向客轮的身影,决绝而单薄,一步一步,远离码头,远离上海,远离……他。

      陈知年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地、沉沉地吐了出来,化作窗前一道迅速消散的白雾。极致的痛楚之后,竟是一片空茫的麻木。这样也好,他对自己说。不回头,便无留恋。无留恋,才能更好地向前走,走向属于她的、没有陈知年这个“污点”的未来。

      “她走了。”秦望舒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嗯。”陈知年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也该走了。浅野上午还有个会议,我不能迟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正在收拢舷板的客轮。雾霭深处,汽笛发出沉闷悠长的呜咽,像一头巨兽的悲鸣。轮船缓缓调转船头,向着江水下游、向着吴淞口、向着更广阔的海外驶去。载着他此生唯一的眷恋,驶向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天涯。

      转过身,离开窗边,陈知年又是那个表情淡漠、步履沉稳的“陈秘书”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已经随着那艘远去的船,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江底。

      走下仓库摇摇欲坠的楼梯时,秦望舒忽然低声问:“你为她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值得吗?”

      陈知年脚步未停,黑色的衣角扫过积满灰尘的台阶。他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

      他选择走上这条路,从接过“深根”这个代号,从在东北沦陷的家园废墟前发誓报仇,从被沈家收留又决定背负更深秘密的那一刻起,个人的情爱、得失、身后名,早已被置于民族存亡的天平之下。对沈霜序,他唯有守护之责,却已无索取之权。这份爱,从萌芽之初,就注定要深埋于地下,不见天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扎根,直至腐烂,或随着他的身躯一同化为尘埃。

      若能以此残躯,护得她一世平安顺遂,哪怕她终生恨他、咒他、遗忘他——

      便是值得。

      码头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却笼罩在太阳旗的阴影下。陈知年坐进等候在巷口的黑色轿车,对司机报出日本司令部的地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而冷硬。

      霜序,此去万里,愿你前路皆坦途,余生无风霜。
      而我,将留在黑夜最深处,直至黎明降临,或永夜吞噬。

      你,不必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