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再出发 它们俯冲而 ...

  •   巴图尔的葬礼在第二天清晨举行。使团的人同部落的汉子一道,伐来巨木,筑起一座齐胸高的天葬台。巴图尔静静躺在台上,像是睡着了。
      部落族人环立四周,使团众人则肃立在外,无人言语。
      新的领头人塔木佳爬上木台,他轻轻褪去巴图尔的衣物,用刀划开他的皮肉与胸膛,直至骨肉分离。
      族人齐齐举起双臂,齐声长呼:“来 —— 来 —— 来 ——”
      塔木佳跳下木台,汇入人群之中,引吭高歌:
      “请神鸟带走他的□□,
      请长生天收走他的灵魂。
      他生于草原,归还于天地。
      他的悲伤从此消散,他的故事久久传扬。”
      歌声未落,雪山之巅传来几声低沉的啼鸣——秃鹫来了。
      最先只有一只,在遥远的天边凝成一个极小的黑点,乘着寒风缓缓靠近,身形渐渐清晰、变大,在上空缓缓盘旋。身长近一米,翼展宽阔,脖颈微昂,目光锐利,带着草原神鸟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威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几十只。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天葬台上空盘旋不止,如一团旋转翻涌的乌云,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在大地上投下浓重而巨大的阴影。
      它们俯冲而下,啄食血肉。鲜血溅出,顺着羽梢滴落。
      无人动弹。使团众人屏息凝神,满心敬畏地望着这场生与死的交接,天地间,再无一丝多余声响。
      ——————————

      那天傍晚,萧长宁从帐篷里走出来,在帐口静静立了片刻,风卷着山间的寒气掠过他的发梢,他抬手拢了拢衣襟,而后迈步往营地中央走去。
      火堆已经燃起来了。林文渊和阿依木梨、塔木佳围坐在一起,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记录着什么。周凛在盯着几个人整理刚猎到的猎物。其余人或围坐在篝火旁,或来回走动。有人煮着汤水,有人整理自己的行囊,还有人静静坐着,目光放空,眼底藏着未散的迷茫。
      萧长宁走到火堆旁,站定。周身的光影被火光切割得明暗交错。

      营地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所有人都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火光映在他依旧带着浅淡划伤的脸上,褪去了几分狼狈,多了几分柔和,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坚定。
      萧长宁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生涩:“出发那天,在十里长亭,林大人让我说几句话,刚一张嘴,被风呛回去了。”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打破了几分沉重。

      萧长宁也跟着笑了笑,眉眼舒展了些许,再开口时,声音已然稳了很多:“那天我没什么想说的。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文渊,眼底满是真切:“林大人是知道的,因为他是一个坚定的人。”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我还是说不清楚,我是一个懒散的人。”他收回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像是要把眼前的面孔都记在心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出发,但我已经在路上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心绪,又像是在与自己对话。
      “巴图尔死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他教会我怎么看山,怎么认路,怎么说草原上的话。他护了我们一程,在生命最后一刻救了我一命,长生天收走了他的灵魂,他回到天上了。”
      没人说话,营地间只剩火堆噼啪的燃烧声。他的声音很平,却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的情感。
      “我不知道怎么谢你们。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场面话。”他低头看了看跳动的火堆,火光在他眼底忽明忽暗,映出一片赤诚。
      “这条路,我们一定会走完。不只是为了朝廷,不只是为了盐,更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每一个并肩同行的人。”
      他抬起头,声音多了几分不容质疑的笃定,“我们不会丢下伤员,我们不会忘记同伴。找到路,我们才能活着,找到路,我们才能回家。”
      他顿了顿,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化作铿锵的力量,眼底的微光越发明亮:“我的护卫木樨教我的,护住你身边的人,没有走不通的路,我们一定能找到前路,我们一定能找到归途!”
      火堆的暖意漫过每个人的脸颊,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渐渐驱散了众人眼底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坚定。

      林文渊率先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萧长宁面前,郑重地拱手行了一个礼,他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殿下。同生共死,不负前行!”

      萧长宁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动容,轻轻点了点头。

      周凛也走了过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萧长宁的肩上,力道沉稳如铁:“同生共死,不负前行!”他振臂高呼,声音洪亮如雷,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震颤。

      萧长宁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两人,又看向围坐的众人,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

      紧接着,所有人都陆续站了起来,围在萧长宁身边,眼里都闪着滚烫的光芒。他们高高举起手,齐声呼喊,声音响彻山谷,盖过了寒风,也盖过了火堆的噼啪声:“同生共死,不负前行!”

      呼声渐歇,火堆依旧跳动,暖意漫遍整个营地。驱散了风雪,驱散了对前路的畏惧。
      ——————————

      萧长宁回到帐篷的时候,木樨醒了。
      他对上那双漆黑的眼。
      萧长宁愣了片刻,快步走过去,蹲在他榻旁,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帐篷外面,火堆还在燃着。偶尔有人说话,偶尔有笑声。声音传进来,闷闷的,隔了一层薄薄的帐布,却格外让人安心。
      狼崽趴在两人脚边,睡得呼哧呼哧打着鼾,小小的声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木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萧长宁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往下移,移到他的手——那只手正攥着塌边的毯子,攥得指节发白。
      木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手。
      萧长宁的手松开了,紧绷的肩线也舒缓下来。
      “醒了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木樨点了点头。萧长宁看着他,轻轻舒了口气,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淡的鱼肚白,营地就开始热闹起来。
      周凛的声音最洪亮,扯着嗓子和塔木佳一起核对行李和物资,乌孙话和中原话混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倒也没出岔子。
      萧长宁把木樨和伤员都安置到了马车上,又让木昭拿了一些干粮和温水放车上。
      木樨靠在马车里,从车帘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四目相对,木樨耳尖绯红,飞快地把帘子放了下来。
      萧长宁看着那晃动的车帘,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木昭在一旁看着,面色僵硬,没有半分笑意,转头就走。
      萧长宁心中微动,这几日,他好像再没见过木昭往日那般明朗的笑容,连说话也少了很多,感觉身边多了一个木樨一样。他刚想叫住木昭问两句,身后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唤:“殿下。”
      萧长宁回头。林文渊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本小册子。封面被水浸湿又晒干了,有些皱巴巴的。
      “这个……还您。”林文渊把册子往前递了递,顿了顿,又说,“下官未经允许看了您画的图,殿下虽未按照堪舆之法绘制,但是画的很精准。殿下用心了。”
      萧长宁接过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答了一句:“画得不好。”
      林文渊忽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殿下若想学,下官愿意教您。堪舆之术虽有章法,却也不难,殿下聪明,学几日便能上手。”
      萧长宁眨眨眼,笑道:“林大人,宫里的老太傅可不同意您这话。”
      林文渊板着脸,语气带着认真:“下官说的是实话。”
      萧长宁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摸样,轻轻合上那本册子,收进怀里。抬眼时也多了几分认真:“好,我学。”
      ————————————————
      队伍很快整理妥当,缓缓出发。林文渊策马走在萧长宁身旁,捧着舆图,开始讲课。
      他指着雪山与峡谷:“雪山为宗,龙从云起。你看这两山夹峙成峡,形如蜂腰,是山路必经之处,也是藏风聚气之所。”
      又指溪水:“水曲则路曲,水抱则人安。这溪水虽缓,却有环抱之意,择此侧而行,最稳。”
      说着又指了指舆图,补充道:“画图需心诚,不可敷衍,每一笔都要贴合实地与需求;画图时不可颠倒方位,错画核心符号,画废的图纸也不可随意丢弃,需焚烧殆尽,避免被外人获取;看图时不可随意涂改图纸……”。
      萧长宁听着,低头看那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可他没有打断。他听着,记着,偶尔有不懂的地方,轻轻问上一句。
      他拿出笔,想试着画一笔,可被马一癫,笔尖一歪,径直戳在了手背上,留下一片墨迹。
      林文渊余光瞥见,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飞快地敛了回去,依旧保持着郑重的神色。
      萧长宁看看手背上的墨点,又看了看林文渊,赌气道:“林大人,您想笑就笑。”
      林文渊板着脸,语气一本正经:“下官没有笑。殿下初学,难免出错,多练几日便好。”
      萧长宁撇撇嘴,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擦了擦手背上的墨迹,眼底反倒多了几分韧劲——既然答应了要学,便绝不会半途而废。
      队伍踏着晨光,缓缓前行,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朝着山谷出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