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旧报纸 考试结 ...
-
考试结束后的城堡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松弛感，走廊里不再有匆忙赶路的身影，公共休息室里散落着被随手丢弃的羊皮纸和羽毛笔，就连平斯夫人在图书馆的呵斥声都变得比平日温和了几分，毕竟那些在书架间穿梭的学生不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只是为了找一本闲书打发漫长的夏夜。
考试结束已经三天了，那种紧绷了一整个学年的弦突然松开的感觉让达里安有些不适应，倒不是因为空虚，而是因为时间忽然变得太多了。多到他可以在图书馆泡一整个下午而没有任何负罪感，多到可以抱着星星在窗边坐上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
他想起昨天在走廊里遇见珀西·韦斯莱时的情景，那位向来一丝不苟的格兰芬多四年级生难得地没有夹着厚厚的课本，而是和两个朋友站在窗边聊天，看见他时甚至还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考试辛苦了”，语气里没有平日的矜持，倒有几分同病相怜的亲切——看来考试结束这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无论你是拉文克劳还是格兰芬多，是喜欢学习还是讨厌学习，那根绷了整整一学年的弦松开的瞬间，人人都是平等的。
星星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他脚边，仰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就开始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达里安低头，看见猫狸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写满了“该回去了”的不耐烦，猫狸子对图书馆这种满是旧书气息的地方向来没什么好感，它更愿意待在公共休息室那张靠窗的扶手椅上晒太阳。
“再等一会儿。”他低声说，弯腰把星星捞起来抱在怀里。
猫狸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在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尾巴垂下来轻轻晃动。
达里安抱着它往书架更深处走去，这几天的图书馆几乎没什么人，那些平日里被高年级学生争相借阅的参考书和复习资料如今整整齐齐地码在架上，无人问津。倒是他此刻所在的这一片区域偶尔会有人路过，但很少有人真的停下来翻阅。
他本来是想找一本关于中世纪魔药史的专著。那本书他在考试前就注意到了，一直想借但每次走到书架前都会被其他更“紧急”的阅读任务打断，如今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他决定把它翻出来带回宿舍慢慢看。
但走到存放魔法史相关书籍的区域时，他的目光被一排深棕色封皮的《预言家日报》合订本吸引了。那是多年前的合订本，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褪色，封皮边缘也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达里安的手指从书脊上一本本划过，像弹奏一架沉默的钢琴，每一卷都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某个年份的新闻、谣言、真相和谎言，被时间压得扁平而沉默。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卷的书脊比其他几本磨损得更厉害，让他好奇里面究竟有什么内容值得那么多人翻看，也许只是因为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那深棕色的封皮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让那卷合订本看起来和其他那些灰扑扑的邻居不太一样。
他把那卷合订本从架上抽出来抱在怀里，走到窗边的阅读桌前坐下。星星从他臂弯里跳出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然后蜷在台灯旁边，尾巴搭在达里安的手腕上。
达里安翻开合订本，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
头版大多是魔法部的政策调整、魁地奇联赛的战报、以及对黑巫师活动的零星报道。那些铅字在泛黄的纸页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字都在讲述一个已经过去的故事，有些故事他听说过，有些则完全没有印象。他翻了几页，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并没有真正落在那些铅字上——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本魔药史专著，想着等会儿要去哪个书架找，想着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厨房找点点要一份热可可。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然后他停下了。
那是一张占了大半个版面的照片。照片里那个人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像是刚被风吹过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被摄影师喊住了，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头发是不是整齐，不在乎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灰眼睛里带着一种达里安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对全世界竖中指的挑衅，是一种“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的无所谓，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被任何规则驯服的野性，即使照片边缘已经因为岁月而泛黄起毛，那种桀骜不驯的气息依然从纸面上扑面而来。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小天狼星·布莱克，因涉嫌杀害十二名麻瓜一名巫师及协助黑魔王被判阿兹卡班终身监禁。
达里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小天狼星·布莱克。这个名字他隐约在哪里听过——也许是在某个聚会上，大人们用压低的声音提起过；也许是在某本家谱类的书籍里，作为“布莱克家族的一员”被一笔带过。他不太确定，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线条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团氤氲的、辨认不清的痕迹。
但此刻，这个名字和这张脸连在了一起，那种模糊突然变得具体了。
他把目光移回照片上，照片里这个人看起来也就比他现在大十岁左右，二十出头，刚刚从学校毕业没几年的年纪，他站在那里，下巴微扬，灰眼睛里带着那种少年的狂放不羁，像是一个对自己的人生还满怀信心的人。
杀害十三人、协助黑魔王，终身监禁，这些词在达里安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没有一个能和照片上这张脸对上。不是因为他觉得这张脸“不像”罪犯，他知道邪恶可以长在任何一张脸上，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他觉得不对，那是一种直觉，没有依据，没有逻辑，只是某种从纸面上传过来的、隔着十几年时间和一层薄薄的印刷油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个人如果真像报纸上写的那么“丧心病狂”，他的眼睛不该是那样的。
达里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把目光落在铅字上，报道里详细描述了那场爆炸——十二个麻瓜，一个巫师，彼得·佩迪格鲁英勇牺牲，小天狼星·布莱克在废墟中狂笑。报道还提到了布莱克家族的背景，提到了他早年与家族的决裂，提到了他与波特夫妇的友谊，然后在同一段里轻描淡写地指出“正是这份友谊让他成为了波特夫妇的保密人”。
达里安把那一页翻了过去，盯着下一页左上角的广告看了一会儿，那是一个关于飞天扫帚保养油的广告，画着一把亮闪闪的光轮系列扫帚，旁边写着“让你的扫帚飞得更快”，然后又翻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回来，那篇报道他已经看完了，再翻回来看也不会有什么新的信息出现，那些铅字不会因为他多看一遍就变成另一种说法。但他的手就是那么做了，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本能的反应。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那双灰眼睛，那头凌乱的黑发，那个下巴微扬的弧度，然后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因涉嫌杀害十三名麻瓜及协助黑魔王被判阿兹卡班终身监禁”，最后又看了一遍那张脸。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他听见自己在心里问自己，声音很轻，“你觉得哪里不对？就因为一个人长了张好看的脸，你就觉得他不可能是坏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肤浅了？”
他确实不觉得他是坏人。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进了石缝里，明明没有土壤没有水，却还是固执地在那里扎了根。
然后他合上了合订本，走回书架前把那卷合订本塞回它原来的位置，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光线暗下去的那一刻闪了一下，然后和其他褪色的字母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卷是哪一卷。
他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去找那本他本来想借的中世纪魔药史专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