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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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去那家温泉旅店是在二月，北海道的雪下得正紧。
列车穿过山间隧道，出来的一瞬间，所有颜色都被收走了。田野、屋顶、电线杆——全都融成一片模糊的白。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远处的山线被雪抹钝。窗玻璃凝着一层薄雾，我用指尖划开一小块，雪国便无声地倾了进来。
我下榻在雉内县一个冷寂的温泉旅店里。旅店坐落在一座小山丘上，俯瞰着下面被雪覆盖的河谷。旅店的招牌在傍晚青灰的天光里显得有些黯淡。木造的二层建筑，檐下挂着冰棱。推开门，暖意混合着一丝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脸上有着常年被温泉蒸汽熏出的红润。她接过我的行李时，目光在我背后的画板上停留了一瞬。
“画家先生？”她问，声音里带着北海道特有的腔调，末尾的音节像是被雪压弯了树枝。
“是的。可能要打扰一段时间。”
“冬季的客人不多，您想住多久都行。”她领我走上木质的楼梯，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晚餐六点开始，温泉二十四小时可用。不过最晚到十一点，那时候锅炉会关掉。”
我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拉开纸门，是一间和室。窗前摆着一张矮木桌和一把椅子，显然是后来添的，正对着窗外的雪山。桌上还有一盏老式台灯。
“之前的客人留下的。”老板娘说，“不过他已经两年没来了。”
我谢过她，在她离开后走到窗边。雪还在下，以一种几乎垂直的姿态缓缓飘落，远处的山峦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那天傍晚，我第一次见到美由子。
温泉是男女分时使用，男性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我提前十分钟到达，却听到里面传来水声。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把门拉开了。
雾气蒸腾中，一个女子的背影出现在温泉池中。她的肩胛骨像蝴蝶翅膀般突出，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背部，水珠顺着脊椎的凹陷缓缓流下。
抱歉，我以为是男性时间。”我立刻转身。
“是我的错，我忘了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穿透雾气的清晰感，“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我在更衣室等了大约五分钟，听见她出来的声音。
她走过我身边时，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另一种难以名状的香气 —— 像是雪融化后松针的味道。
她穿着白色的浴衣，头发还滴着水，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我们的目光短暂相接，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旅店昏暗的灯光下近乎黑色，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井。
她蓦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县界延绵的山脉，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
她悄步从我身边走过，木地板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一晚，我在旅馆的小浴池泡了许久。泉水很热，硫磺味浓重。池子是石砌的，边缘长着深绿的苔藓。窗开了一线，能看到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和不断飘落的雪。万籁俱寂，只有泉水微微涌动的声音，和雪片偶尔压断枯枝的轻响。身体暖透了，脑子却异常清醒，她那双清寂的眼睛，总在氤氲的水汽后面浮现。
北方的雪比东京更绵密，次日清晨我在山间步道上撞见了她。她依旧偏爱素净底色，衬得身形在漫天飞雪中愈发单薄。她静立在矮松旁赏雪，长发被风拂得微乱，指尖轻触飘落的雪片——雪刚触到她指尖时，便化得无踪迹了。她眼神放空，竟未察觉我的靠近。我轻咳一声，她才回过头，深褐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覆上往日的清冷。“抱歉，惊扰你了。”
我率先开口，想起初见时未及问她姓名，便补了句，“我叫木村，上次在旅店的温泉，我们见过。”
她闻言微微颔首，指尖攥了攥和服下摆，声音轻得似被风雪揉过：“美由子。”
风卷着雪粒掠过她的发梢，她微微垂眸，那抹身影嵌在茫茫雪色里。
雉内终日无所事事，我总是会不自觉地丧失对待自身应有的那份真诚。苍白的雪撇清了所有事物的界限。或许正是这份过于澄澈的空，让人渴求一点温度与声响。我吩咐旅店给自己找一个人过来。然而，他们却告诉我，为了庆祝道路竣工，原本只有十二三名艺妓，忙得不可开交，要从中抽出一人来，恐怕难以如愿。店里的女佣倒是随口提起，老板娘还有个姑娘，也去宴会帮忙，但只是打杂，或许可以请她过来，说上几句话。我并没当回事。
没想到一个小时以后，女佣真领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我望着她低垂的眼帘，或许是因为睫毛浓密的缘故吧，陡然觉出几分温暖妖艳之色。只见她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脸颊上再次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美由子？” 我有些愣住了
她垂眸不语
她有意扯了一下肩带，动作却有些生硬。
她背过身来，白色的长袍顺着肩线松开。皮肤是冷的象牙色，在暗淡光线下，几乎与窗外的雪野融为一体，唯有肌肤下极淡的青色血管，如同冰封河流底下未曾凝固的、隐秘的脉动。
那过分的洁净使一切欲望在尚未生成之前便消散了。
她坐在那里，姿态略显生疏。
我笨拙地邀她做我的模特，她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头。
她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颔首没有说话。灯火映照下，她脸上的阴影格外分明。眉毛的线条清秀而哀婉，眼窝处落下一小片深邃的暗影，让她的眼睛更显幽深，仿佛能将人的视线吸进去。
她褪去了衣物。我拿起铅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
她的肌肤宛如白瓷釉上晕开一抹淡绯胭脂，那疏离的美近乎神圣。
光线从纸窗的格子间滤入，切割、抚过她的身体，在小腹平坦的肌理上铺开天鹅绒般的阴影。光线从高窗斜射，精准地勾勒出脖颈流畅的曲线，如同天鹅垂首的优雅。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左手轻轻抬起，搁在身旁叠放的和服上，仿佛为自己找到一个支撑点。她的手腕白而柔软，在灯下几乎失去重量。她的小指尖安静地蜷着，末端微微泛着可爱的红晕。
她的美令时间失去了光泽。
我在稿纸上胡乱画了几笔而告终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每天下午都在休息室度过。我画她阅读的样子，望着窗外的样子，甚至打盹的样子，却始终画不出什么来，纸上只有几条不稳定的线。
有时我会忍不住揣测，她为何总是停留在这里。
她看书、发呆、在午后的光线里短暂地合上眼睛，像是在为某件迟迟未到的事情预留时间。
后来她说，她在等一个人。至于等不等得到，她自己也并不确定。
离开的那天早晨，雪停了，天空是一种坚硬的青瓷色。我在柜台结账，老板娘拨着算盘，美由子在一旁帮我将画具袋的带子系紧。她系得很慢，很仔细，手指拂过粗砺的帆布表面。
“先生还会再来吗？”她忽然问，没有抬头。
“会的。这幅画还没完成。”
她系好了带子，指尖在那绳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脸，对我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有些生涩，但眼里那层薄冰似乎化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柔软的、温暖的什么，一闪而过。
“那么，请保重。路上小心。”
我背起画袋，推开旅馆沉重的木门。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走出一段，我回过头。美由子还站在门口，藏青的身影嵌在木格门框里，像一幅浮世绘。她向我微微躬身。雪光映着她的脸，白得惊人。然后，门缓缓合上了。
走之前，我只画了她的脖颈到锁骨那条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