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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陈屿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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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总是梦到那片墓园。
虽说从小就时不时梦见,但最近却越来越频繁。
梦里的墓碑中间有个看不清脸的人,每当她试图分辨那人的长相时,梦境就会戛然而止。
闺蜜说是平行世界的孽缘,毕竟电视上都这么演。
但是苏念不信。
她觉得所谓的平行世界,不过是记性不好罢了。
因为每次找了半天都找不到的东西,总会突然出现在特别显眼的地方。
比如前天怎么都找不到的充电线,第二天早上就大大咧咧地躺在床头柜上;上周明明拆过的快递,今天又收到一次。
妈妈也总说她丢三落四,是个“漏斗命”,不像她自己什么东西都放得井井有条,从来没有丢过东西。
她也就这样信了二十几年。
直到有一天,妈妈放在玄关的钥匙不见了......
那天是个周五,外面阳光正好,苏念坐在公司苦哈哈地改着方案。
每次甲方爸爸的“五彩斑斓的黑”都不一样,改来改去重做了无数次,结果还是用回了第一版。
苏念嘴上笑着说“好的,我去看一下”,心里那个白眼早就翻到后脑勺了。坐回工位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对着键盘撒气。
办公室不大,几排工位挤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除了旁边的实习生周婷。
大概是刚毕业的新人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周婷每天都来的很早,说话也元气满满,感觉和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想当初苏念也跟她一样,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出人头地,靠着自己的努力在业界混出个名堂。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梦想早就被磨平了棱角,甘愿成为牛马大军的一员。
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念念,你今天有没有回家拿过钥匙?”
苏念打字回了一句:「没有啊,怎么了?」
隔了一会儿妈妈又发来一条:“我放在玄关的钥匙找不到了,就那串——哎呦你知道的,我每天回来都挂在那里,今天出门买菜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
苏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下一个字。
奇怪。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世界上最有条理的人。
家里的遥控器永远在茶几的垫子上,冰箱里的菜按买回来的先后顺序从里面往外排,教书的时候,连粉笔头都得按颜色分类放。
这二十年多年没丢过东西的人,钥匙竟然不见了。
苏念想了想,打字回道:“是不是掉沙发缝里了?你仔细找找,实在找不到就叫人换锁吧,我回去帮你弄。”
妈妈回了个“好”,又说“大概是年纪大了,记不清事”,絮絮叨叨说了好几个60s。
她放下手机,心里隐隐泛起一点不安。
还没来得及多想,经理就举着新的文件招呼:“诶小苏你的甲方又发消息来了,说要换成另一个方向。”
“来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这点不安按回了心底。
一上午就在甲方的反复横跳和无尽的修改里过去了。窗外的太阳不知不觉爬到了头顶,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掏出手机点外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集体摆烂的气息。
苏念也终于从公司逃了出来。
工作这么几年,不在工位上吃饭是她最后的坚持。
她不介意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也不介意给甲方赔笑脸,但在工位上吃外卖,总让她有种一群牲口在食槽里进食的既视感。
于是她每天都会出来溜达,找个和工作完全无关的地方待一会儿。
Half Baked这间店离公司不远,走路就能到。
它藏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一层转角,店名印在一块做旧的铁皮招牌上,手写字体歪歪扭扭。苏念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差点没注意到它。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咖啡豆的焦香和淡淡的木头味。
店里的装潢也像它的名字一样——裸露的红砖墙,黑色铁艺吊灯,几张长木桌配着高脚凳,到处都透露着‘无所谓’。
这个点人不多,大部分上班族还在公司吃外卖或者刷手机,有时间走出来喝一杯的是少数。
苏念喜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像每个都在努力生活,为了那个梦想中的未来。
再来就是因为窗台上的那只猫。
它浑身橘白相间,胖得像个毛茸茸的面包。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晒太阳,尾巴尖懒洋洋地搭在窗台边缘一甩一甩。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猫连眼皮都没抬。
“一杯冰美式,谢谢。”
她靠在椅背上,视线飘向窗外,思绪就跟着飞去了天边。
当苏念还在神游,余光就瞥见有个人一屁股坐到了她对面。刚想开口拒绝,结果转头看见人就立马哑了火。
是个男生,长得还挺好看。
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不合季节的黑色帽衫,袖口都洗的发白了。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半遮着眉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短袖长裤,在外面走两步就已经热到要昏过去,他怎么穿这么厚都没有中暑?
对方就这么坐在对面一言不发,跟坐在自家客厅一样。
她扭头环顾四周。
整家店里到处都是空位。靠墙的长桌完全空着,沙发区也没人坐,就连吧台前的高脚凳都还剩好几个。
这是要干什么,仗着长得帅为所欲为么?
“那个……”苏念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礼貌,“这边还有很多空位的。”
男生依旧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搞得她浑身不自在,社恐都要犯了。
她再次鼓起勇气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男生投来的目光却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苏念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害怕,克制,犹豫,还有望不见底的悲伤。想说的话就这么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堵得胸口难受。
“你是……认识我吗?”
他眼里的光一闪而过,低下头露出一个生硬的微笑,声音沉沉:“不算认识。只是……你长得像一个人。”
好老套的搭讪方式。苏念在心里嘀咕,要不是冲着这张脸,她早就已经拍屁股走人了。
“像谁?”
他没有回答。
窗台上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竖着耳朵看了他一眼,眼睛都缩成了竖线。苏念看过去,它便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低头舔着爪子。
“我叫陈屿。”他说。
苏念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就好像自己应该知道似得——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人生,故事,情绪,以及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苏念。”她说。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对方根本没问,怎么可以突然自报家门?于是急忙找补道:“你……不是这附近上班的吧?我好像没见过你。”
“不是。”
“那你怎么找来这间店的啊?”
陈屿低头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沿那道被磨光的木纹。
“路过。”他说。
这间店苏念再清楚不过了。性价比低,位置偏,专门找都不一定能看见,又怎么会路过。
但好像哪里又不对。可能是他语气太轻,态度太真诚?反正听起来不像是为了搭讪而编出的借口。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他忽然问。
“……啊?嗯,中午会过来坐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但长在身上的嘴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
“那只猫一直在吗?”
“好像是。我每次来都看到它。”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视线落在猫身上,阴郁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看得清每一根睫毛,暗的那半藏在阴影里,像另一个人。
“你的冰美式要化了。”他说。
苏念低头一看,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汇成了小溪往下淌,冰块也没剩两块。她不觉得自己坐了很久,可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偷偷抽走了一截。
“啊……谢谢。”
陈屿起身时动作很轻,椅子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站着的样子看起来更瘦一些,卫衣宽松地在身上挂着,动起来整个人都在里面晃荡。
“下次再见。”
这四个字被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点距离。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走向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亮边,最后消失在光里。
她坐在原位,手里还端着那杯化了的冰美式,满脑子都是陈屿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的悲伤太具体了,具体到苏念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词:痛失。像是小朋友丢了心爱的玩具,父母失去了幼子,恋人错过了挚爱。
窗台上的橘猫悄悄翻了个身,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来,晃了晃。
她不知道在那个位子上又坐了多久,直到同事发来消息催她回去,她才站起来结账走人。
结果下午的班上得稀碎。
苏念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直到周婷偷偷看了她好几次,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苏姐,你还好吧?”
她这才回过神。看着眼前文档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文字,里面竟然还穿插着陈屿的名字,于是手忙脚乱地关掉文件。
“你脸有点红。”
“热的。”苏念面不改色,把电脑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心虚也调低。
她很少把事情放在心上,周围人都觉得她是个情绪稳定的大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凡心里装个屁大点的事,脑子里的小剧场就再也不会停。
就像现在这样。看着是在工作,实际上一直在循环播放中午的画面:
陈屿坐下来的样子。他看她的眼神。他说“你长得像一个人”时微微颤动的声线。
还有那句“下次再见”。
下班的时候,苏念在地铁上把今天修改过的方案发给了主管,靠着车窗闭起眼睛。
地铁晃晃悠悠,有人在身边打电话,有人在看短视频,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的杂音。她在这些杂音里想着一个人的名字。
陈屿。陈屿。
她默念了两遍,觉得这两个字像是嵌在她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蒙着一层纱,直到今天才被掀开。
再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租屋在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每天爬楼回家就是苏念为数不多的运动量。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踩上拖鞋,把包一扔,走到窗台前。
小强还勉强活着。
小强是她的绿萝,养了快一年,从一开始的生机勃勃到现在只剩三片叶子,但也都在变黄的路上。
苏念试过施肥、换盆、调整光照角度,甚至在小红书上学了「对植物说话可以帮助生长」的偏方,对着它念了一个月的早安晚安。
但是都没有用。小强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走向死亡。
“小强啊,”苏念蹲在窗台前,戳了戳它仅存的叶子,“今天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绿萝没有反应。
“他叫陈屿。特别奇怪,明明店里那么多空位,偏偏要坐在我对面。”她歪着头想了想,“但他看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很熟的那种看法?但我明明不认识他。”
她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搜索。
「陈屿」
没有结果。
又打开微博,搜索「陈屿」搜出来一堆同名的账号,有追星的、有发自拍的、有卖货的。翻了好几页,没有一个像他。
抖音、小红书、知乎,全搜了一遍,什么都找不到。
一个活生生坐在她对面说过话的人,在互联网上竟然没有任何痕迹。这年头,哪有年轻人没有社交账号的?
苏念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奇怪的不只是找不到他,是她怎么会如此在意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他甚至都没留联系方式,正常来说不就是,你好再见,过一会儿就忘了。
但她就是忘不掉。
虽说他长得是挺好看,但也不可能有“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对方”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既视感?
她曾经对这些玄学嗤之以鼻,但今天坐在陈屿对面的那种状态,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打了自己的脸。
那种熟悉感太真实了。心跳加速,紧张地不知道往哪看,呼吸都慢了下来。简直跟她谈恋爱时候的反应一样。
但是她不认识他啊!自己也没沦落到对着每个帅哥都发花痴吧?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抱枕里。
“算了,明天再想。”她嘟囔了一句,抬手就看到屏幕上还停留在搜索「陈屿」的页面。
明天去Half Baked看看吧。说不定他还会“路过”。
这晚她又梦到了那个地方。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天色灰蒙蒙的,草地的尽头是一个墓园。
墓园里有一堆灰白色的墓碑,高矮不一,胡乱地堆在一起。周围长满了杂草,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
那片墓碑中间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背影清瘦。
苏念下意识地往前走,路过的墓碑每一块都是空白的。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刻。
“这都是谁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又小又远。
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这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陈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是苏念听懂了。像是不需要听觉,几个字直接落进她心里:
对不起。
她想问他为什么道歉,但无论怎么喊叫都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急得想要去拉住对方,可刚迈出腿,脚下的草地就变成了沼泽。
陈屿看着她,露出一个绝望又忧伤地笑,灰色的天上一道裂痕显眼。
卧室依旧漆黑,只有窗帘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苏念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人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浮上来,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
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她抬手摸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
梦里的内容正在飞速消散,她拼命想抓住什么,草地、墓碑、那句无声的对不起。但所有的细节都从指缝间流走,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悲伤。
苏念坐起来,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楼下传来早起老人遛弯的脚步声,卖早饭的小贩支起摊子,她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手机的搜索界面还停在昨晚搜「陈屿」的结果页,她盯着看了半天,猛地从床上跳下,换了身衣服就往外赶。
Half Bak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