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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总是下得突然。
莲从窗口望出去时,天空已经灰得像未干的混凝土。
天气预报说,东京也在下雨。
隔着三百公里的距离,东京的雨似乎也淋湿了老家的空气。
雨滴敲打着玻璃,蜿蜒的轨迹模糊了窗外陌生的街景。
距离莲毕业离开卢布朗,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他考上了老家的大学,生活似乎步入了所谓的正轨。
只是雨天总有些不一样。
手机在这时震动。
“今天下午三点。别带伞。”
发件人是「明智」。
距离上一次见到明智吾郎,已经过去三周。
这将是他们第六次见面。
六次,每次都在雨天,每次都在那间位于东京西郊、被废弃多年的自动化工厂旁的旧公寓。
那地方是双叶找的。前业主在认知疗法事件后精神崩溃,把房产低价处理了。没有监控,也邻居都是昼伏夜出的自由职业者。完美。
莲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新干线到东京大约两小时。他穿上外套,抓起背包。
母亲在厨房探头:“要出门?今天雨很大哦。”
“嗯,回东京一趟。”莲面不改色,轻车熟路地说谎,“有点东西落在朋友那儿了。”
“路上小心。”
02.
电车窗外,风景在雨幕中飞速倒退。熟悉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
涩谷,他曾经战斗、生活、失去又得到一切的地方。
也是如今莲必须定期返回,只为见一个已死之人。
他依言没有带伞,在涩谷转乘了地铁,又步行了二十分钟,来到那片工业区边缘的旧公寓楼。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是足以让摩尔加纳嚷嚷“这种天气连猫都知道该待在家里”的程度。
不知道摩尔加纳对明智这么说过吗?应该没有,毕竟明智出门活动的时间比较少,遑论下雨天。
莲记得,在狮童殿堂崩塌后的混乱日子里,摩尔加纳曾蹲在卢布朗的柜台上,一边舔着爪子一边说:“那家伙啊……虽然是个讨厌的叛徒,但最后也算做了件像样的事。不过!”它炸毛地竖起尾巴,“这不代表吾辈原谅他了!他可是差点杀了汝!”
不止差了一点,是差了很多。不过那时莲只是安静地擦着杯子,没有接话。
后来,当他们发现明智还活着之后、正式决定收容他之前,摩尔加纳沉默了很久。最后它跳上莲的肩膀:“喂,莲。那家伙现在……是不是很惨?”
“嗯。”
“……哼。活该。”猫的语气硬邦邦的,但尾巴却无意识地缠上了莲的脖子,“不过,既然你们决定要管,那吾辈也没意见。”
这大概是骄傲的摩尔加纳能给出的、最接近支持的表示了。
再后来,莲离开东京,去完成自己的旅程。临走前,摩尔加纳蹲在莲的行李箱上,最后交代了一句:“那个麻烦的家伙……如果他又发疯,吾辈可以替你找上门骂他。”
莲想起摩尔加纳说这话时,那副明明担心却偏要装得凶巴巴的表情。
他想,如果摩尔加纳在这里,大概会一边抱怨雨大,一边催促他快点上楼。
毕竟,让那个麻烦的家伙等太久,搞不好又会闹出什么新的问题。
公寓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闪烁。莲在302门前停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
明智吾郎站在门后,穿着宽松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垂着,遮住了部分额头。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锁骨在领口下清晰可见。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保持锐利的眼睛,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艳红。
“还真准时啊。即使是对已死之人的邀约。”
莲走进屋内,在铺开于地板上的被褥边缘坐下。这张被褥有时被卷起,有时则被铺在矮沙发与书桌之间的榻榻米上,将这间公寓唯一的开放空间变成卧室。
一旁的书桌上,心理学书籍和笔记本堆叠着,墙上的东京地铁图里那几处新圈的红点像未愈的伤口。紧挨着书桌的,正是公寓内仅有的一扇窗户。
明智从被褥边的矮几上拿起水杯。水杯隔壁还扔着电视遥控器和空药板。一丝从未消失过的、淡淡的药味闯入莲的鼻腔。
“要咖啡吗?速溶的。”这里只有这个。爱喝不喝。
摆出主人的样子,企图划出一道客气又疏远的界线。
廉价、即溶、无关紧要。明智也许希望这么定位他们之间的联系,但莲不是来做客的。
莲摇头,无声地拒绝了。
预料之中的反应。明智耸耸肩,离开这片空间,走向局促的的流理台,给自己冲了一杯。粉末溶解,工业化的焦香弥漫开来。
热水冲进杯子的声音、雨声。
房间里只剩这两种声响。
“最近怎么样。”莲问。
“托你的福,还活着。”明智啜了一口咖啡,眉尖轻蹙,莲隐约觉得,他大概是猫舌,是怕烫的,“定期复诊,按时服药,每天记录变化。跟养观赏鱼没什么区别,对吧?定时投喂,定期换水,连一举一动都要被盯着。”
“只不过,这条鱼一向不怎么听话,总想着往外跳。”
这是他们之间惯有的对话模式。明智用自嘲与讥讽砌起高墙,而莲不强攻。
两人之间横亘着一片失重的真空,每一句话,都要轻而又轻地穿过。
连空气都在敏感地下沉,又仿佛随时会飘走。
“我梦到金鱼了。”明智突然说。
03.
距离狮童殿堂崩塌,已经过去大半年。
狮童的阴影早已消散,公众记忆里那个光鲜亮丽的侦探王子,早已随着旧闻一起褪色。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个少年还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存在的方式,是世界在修正自身时,产生的一道错误裂痕。
一次概率几乎为零的意外。
当丸喜的理想国在轰鸣中瓦解,世界被拽回原本的轨道时,并非所有涟漪都安然平息。
击败丸喜拓人,拒绝那份完美的理想现实,是一个清醒而痛苦的选择。
怪盗团选择了拥抱伤痕累累的真实,也意味着他们必须接受这个真实里包含的所有失去,包括明智吾郎的死亡。
但在认知世界彻底关闭、现实结构剧烈重整的那个瞬间,某种意想不到的回响发生了。
雨宫莲,以及其他怪盗团成员心中那份「如果明智能活着……」的、未曾言说的遗憾,与他们所选择的「真实」发生了奇异的共鸣。
这份集体的意念,如同一颗投入时空之湖的石子,涟漪逆流而上,触动了另一个同样强烈的、来自过去的执念——
「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那是明智吾郎在引擎室烈焰中,那未被任何人听见的、最后的生存本能。
于是,在现实与认知的边界最脆弱的刹那,一个微乎其微的悖论诞生了。
前一年十一月,狮童殿堂崩塌时,那个本应在引擎室化为灰烬的明智吾郎的身体——一个重伤、濒危、意识游离于生死之间的存在——并未完全消散。
它被这两股跨越时空的愿望捕捉、牵引,在现实重组的风暴中,被猛地吸附回了现实世界的一个坐标。
东京都内,一家已歇业数月的私人高级俱乐部附近的后巷。
那是狮童正义政治生涯早期,与各路魑魅魍魉进行权钱交易、秘密缔结肮脏盟约的巢穴之一,是他扭曲欲望滋生的温床,认知污染最为深重的坐标之一。
第一个发现者是佐仓双叶。
在世界回归平静后,她习惯性地开始检查所有系统,评估认知改写是否留下任何后遗症。
就在那时,她捕捉到了一个疑似生命体的信号。
这信号与任何已知的动物或设备干扰都不匹配,更像一个……
人。
最初为搜寻狮童罪证而部署的传感器,在数月后却出现了未解的数据异常。
起先,怪盗团以为是设备故障,或残留的谜题。
坂本龙司半开玩笑地提议:“顺路去看看呗?万一是狮童那混蛋留下的‘纪念品’呢?”
在龙司的提议下,怪盗团前往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04.
“我梦到金鱼了。”
莲看向明智。
他不懂解梦,却清楚明智不会无端提起梦境。当明智说“我梦到”,底下一定藏着没说破的真心,用一百个迂回的比喻砌成迷宫也绝不肯直白示弱的、血淋淋的内里。
“在梦里,我在下雨天撑伞,但伞下不是我。”
明智端着杯子走回来,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房间唯一的那扇窗户。玻璃被雨水模糊,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流动的色块。
“是那些金鱼。我父亲养过的,后来被他亲手倒进下水道的金鱼。它们在我的伞下游动,鳃一张一合,好像这样就能呼吸。”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梦。关于金鱼、伞、和呼吸的梦。
仿佛不把自己当成金鱼。
仿佛完全不认为自己也可能是其中一条雨中徒劳开合着鳃、等待被谁拯救的金鱼。
仿佛并没有将包括莲在内的原怪盗团的行为,当作为了满足拯救欲而强行续演的一出戏。
仿佛也并不觉得自己活在一个由他人善意与愧疚共同构建的玻璃鱼缸里。
“你有在吃药吗?”莲问。
“你的狗鼻子闻不出来吗。”明智扯了扯嘴角,“医生说我已经能‘相对客观地看待过去的创伤’——”
咖啡在杯中轻轻晃动,褐色的液体边缘溅起不安的涟漪。
“——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我终于学会了怎么活得像个正常人。‘你是否认为自己在未来有可能对他人做出积极贡献?’‘是’。我选了‘是’。如果选‘否’,会被判定为‘自我价值认知过低,存在潜在自毁倾向’,需要增加药量和治疗频率。”
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倒出两颗润喉糖,自己含了一颗,另一颗托在掌心,朝明智的方向伸过去。
二人的距离很近,明智能看清糖块在光线下微反光的边缘,近到能数清莲掌心的纹路。
纵横交错的纹路。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很深。
“最可笑的是,”他没有接糖,而是抬起眼睛,视线从糖块移到莲的脸上,“那些测试题里有一道,‘你是否经常感到自己是个负担?’”
“这次我选了‘否’。”
“因为正确答案是‘否’。但真实答案是——”他终于伸出手,指尖掠过莲的掌心,拈起那颗糖,“我每一天、每一秒,都清楚地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口空气、每一分资源,都是在从别人那里窃取的。从一个本该没有我存在的世界里,偷来不该属于我的时间和空间。”
薄荷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
明智没有像莲那样含着,让糖块在温暖中缓慢融化。他用锋利的犬齿抵住坚硬的糖块,然后,碾碎。
那是拒绝被温柔关怀的动作。「明智吾郎」无法被完全规训、不能优雅地吞咽鱼食的证明。
“所以你看,”明智的话音混着糖块在齿间破碎的、不容分说的响动,“我进步显著,已经能够熟练地在问卷里撒谎,在鱼缸里表演健康的游动姿态。”
05.
堆满了废弃的纸箱,潮湿的地面上积着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明智吾郎就躺在纸箱堆的缝隙里,身上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渗出暗红色的血渍。
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在地面晕开痕迹。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要与雨声融为一体。
最诡异的是,他身上的伤口、那些被火焰灼伤的痕迹,都还保持着新鲜的状态。
仿佛引擎室的崩塌就发生在昨天,而不是几个月前。
龙司皱着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混蛋……怎么可能还活着?”
双叶蹲在明智身边:“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伤势…和引擎室的爆炸一致。看上去是新伤……但时间对不上。”
“时间对不上、是什么意思?”杏捂着嘴,尽量不去看那惨不忍睹的情状。
“意思是,”双叶镜片后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茫然,“按理来说,这些伤应该发生在几个月前。但他的身体好像……跳过了中间的时间,直接从那时被‘抛’到了现在。”
祐介皱眉:“抛?”
“我们击败丸喜,拒绝了他的理想现实,选择回到这个‘真实’的世界。但也许……这个真实在重组时,产生了某种漏洞。”真低声说。
“漏洞。”春重复这个词。
“一个愿望的漏洞。”真看向躺在那里的明智,“我们所有人心里,是不是都有一点点……希望他能活下来的念头?”
沉默。仓库里只有雨声和明智微弱的呼吸。
“所以,”龙司咽了口唾沫,“是我们的愿望……把他拉回来了?”
“不。”莲摇头,“不止我们的。应该…还有他自己的。”
他目光落在明智的右手上。紧紧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地泛白,仿佛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抓住什么——哪怕他掌心里空无一物。
“了无牵挂想死的人,手应该是松开的。”
在引擎室的最后时刻,也许强烈的执念曾让明智吾郎的脑波出现过异常峰值。
波动的频率和怪盗团集体潜意识中对“如果他能活着”的遗憾产生了某种……共鸣。
当丸喜的认知世界崩塌,现实结构剧烈重整时,这个共鸣被放大了。
明智便带着这个右手抓握的姿势被抛回来。宛如一段影片,在某个帧数被强行暂停、剪下,然后贴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上——连最后一帧的画面都原封不动。
“也许明智也不想就这么结束吧。”真接话,“于是本该消失的他,被我们的遗憾和他的执念,一起拉回了这个世界。”
“但这不算复活,至少不是丸喜的那种复活。”双叶补充,“他的身体很虚弱,再在这里待下去,就算是时空悖论,也会真正死去。”
春脸色苍白,表情复杂:“……可他……我们真的要救他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春,又下意识地看向双叶。
理性与仇恨激烈交战。戴着耳机的少女把战场藏在了镜片后:“仅从我个人的角度……我不想看着他死。至少现在。”
春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她的肩膀在发抖。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问问摩尔加纳的意见?”杏握住春的手,打圆场问。
真低声说:“如果摩尔加纳在……”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下半句:如果那只猫在,至少能替她们把那些哽在喉咙里的话,用最直接、甚至粗鲁的方式吼出来。
比如——
“你们愣在这里干嘛!这家伙可是杀了双叶的妈妈和春的爸爸啊!你们难道忘了吗?!”
但猫不在。
而人是不能像猫那样无所顾忌的。
人需要体面,需要权衡,需要背负比仇恨更复杂的东西。人得咽下那些带着血腥味的字眼,得考虑之后怎么办,得在血仇和一条正在眼前流逝的生命之间,找到那个根本不存在、却又必须硬找出来的、该死的平衡点。
现在,这里只有沉默,只有雨声,只有明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两位被他夺走至亲的少女。她们一个用镜片隔绝了眼神交流,一个用颤抖的肩膀和紧绷的脊背,筑起无声的墙。
她们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明确反对。态度已经算默许了。
可收留明智这句话,不能由她们来说。
莲清楚,必须由自己开口。
他环顾众人,又看向地上那个随时会彻底停止呼吸的人。
明智吾郎,保持着引擎室崩塌时的重伤状态,突兀地出现,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发生了诡异的折叠。
他不是丸喜复活的幻影。他是一段本应被终结的过去,却被最不堪的因果再度缠绕,拖回了现世。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但确实活着。
摩尔加纳不在这里。丸喜的世界已经消失,认知世界、印象空间、殿堂与阴影……一切都彻底归于虚无。现实里早已没有任何需要战斗的东西,也没有能让它发挥力量的地方。再加上,出门前,那只猫正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毛球,睡得正香,胡须随着呼噜声轻轻颤动。一只讨厌淋湿的猫,在这种天气是很难叫动的。
如果摩尔加纳在,大概会跳起来炸毛,骂骂咧咧吧。但最后,它还是会别扭地说“算了,还是快点把这快死的家伙搬走吧!”
最终,莲道:“先带他离开这里。”
龙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听他们的团长继续说:
“之后要怎么做,那是需要我们所有人一起决定的事。”
“但决定,不能在一个人快要死掉的时候做出。”
莲将明智从潮湿冰冷的地面抱起来。微薄的生命力沉甸甸地压在莲的手臂上。
“这是我们选择「真实」后,世界还给我们的……「真实」的一部分。”
这一部分里,有未消的恨意,也有一个还在微弱跳动、不知该如何处置的心脏。
他们必须藏匿这个错误,这个因怪盗团的选择而诞生的、活生生的悖论。
已经解体的心之怪盗团收容了这个纪念品,收容了奄奄一息的明智吾郎。
06.
在那之后,雨宫莲和明智吾郎有过六次这样的会面。
每次都在下雨天,每次都在这个房间。
第一次见面,是明智被安置在这里的第二周。
双叶发来消息:明智失联超过48小时。最后一次出门记录是前天下午,在便利店买了退烧药。电话全部转语音信箱。门口的公共摄像头显示他没再出门。
莲盯着屏幕,还没回复,下一条消息又弹出来。
双叶:我这边暂时走不开。最近流感很凶,他大概率是病了。你要过去看看吗?还是我晚点再去?
莲打字。
莲:我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莲:下次这种情况,直接告诉我。
他买了最近一班的新干线票,路上又去药店和便利店买了退烧药、冰贴、能量饮料、一些食物。
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黑了,雨开始下起来。
莲敲了很久的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雨声越来越大,盖过了敲门声。他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把备用钥匙——是双叶以防万一给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用,但某种更深的直觉让他又收回了手。
他又敲了三次。间隔很长,每一次的间隔都像在做心理准备下最后的通牒。
里面终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明智站在阴影里,穿着过于宽大的家居服,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不正常的潮红的额角与脸颊上。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警惕、嘲讽、伪装……通通不存在。可能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从头到脚洗劫过一遍,展示给莲的只有疲惫的底色,失去了任何属于「明智吾郎」的辨识度。
“走错了。”沙哑干涩的嗓音说完就要关门。
“是我。”莲抵住。
好似这才认出来人一样,明智的动作顿住。他抬起怠惰的眼皮,目光的焦点涣散,如同在努力对焦一个遥远的、难以辨认的物体。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回屋内,没再说一句话,也没关门。
莲跟了进去,妥帖地帮他隔绝门外的潮湿、窥探与可能存在的任何目光。
屋子很小,陈设简陋,弥漫着一股未散尽的药味和孤独的气息,那种当一个人独自待得太久,连空气都忘了流动的气味。
“他们告诉你地址的?”
“嗯。”
“多事。”明智说,“你也一样。”
“你发烧了。”莲说。不是疑问。
“不用你管。”明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鼻音。
莲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狭小的厨房角。他找到水壶,烧了水,又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翻出在便利店买的退烧药和能量饮料。
当他端着水和药回到客厅时,发现明智已经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散乱地将自己堆在墙角与地板的夹角里。
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皮沉重地垂下,只漏出一点失焦的、水润的微光。
莲蹲下身,把水和药递过去。
明智没动作。他的视线涣散地聚焦在莲脸上徒劳地爬行、对焦,又失焦,如同隔着布满水汽的毛玻璃去辨认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轮廓是模糊的,边界是融化的,始终无法锁定一个确切的轮廓。
“真奇怪……”他喃喃的声音如同呓语,“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清醒的明智绝对不会说的话。
他的意识在高烧、药物和创伤共同作用下,从深处漏出一片不合时宜的的雪花。这份未经任何理智过滤的本真,还没来得及让人看清形状,就融化了。
莲干脆将药片喂到他唇边。等待哺食的雏鸟·明智顺从地张开了嘴,就着莲的手吞了下去,又喝了几口水。
毫无挑剔、嘲讽、无谓的优雅。整个过程顺畅得反常,仿佛身体绕过了所有名为明智吾郎的中间程序,终于可以直率地向发出求救信号。
吃完药,他的意识似乎更加模糊,头失去支撑般一沉,靠在了莲的肩膀上。
隔着衣料传来不容错辨的热度,以及细微又持续的战栗。莲僵了一下,没有动。
窗外的雨声稠密地织成一片。明智的呼吸渐渐沉入一种更深、更不稳定的节奏,灼热的气息断续地拂过莲的颈侧。
就在莲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又含糊地开口,声音是一派黏连的混沌:
“伞……你带伞了吗?”
莲沉默了一瞬。明智的思维还卡在「出门」和「需要伞」的逻辑片段里,而莲看到的,是连绵的、将他们与整个世界暂时隔绝、又将他们共同包裹起来的雨幕。
他不必带伞,因为他本就不打算在雨停前离开。
“外面在下雨。”莲说。
“……是吗。”
明智低语,完全没发觉自己刚刚的提问和莲的回答之间,存在着怎样断裂的逻辑链条。
他的意识在浓雾中漂流,只捕捉到“雨”这个潮湿得极具分量的词汇,并把它当作锚,抛出了一个更深入的依赖性请求。
“那别走了……雨停了再走。”
脑袋在莲肩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能安稳搁置头颅的角度,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
莲就那样坐着,任由失去了所有棱角和伪装的明智靠在自己肩上,听着他仿佛跋涉在噩梦浅滩一般不安稳的呼吸。
没有引擎室的烈焰,没有那些尖锐的毒刺或冰冷的盔甲。只有一个被高烧和脆弱暂时赦免、退行到最原始状态的、或许会在潜意识里害怕被遗弃的生命。
几个小时后,明智在沙发上醒来。
退烧药起了作用,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留下被高热冲刷后的苍白。
眼里浮着一层尚未理解自身存在的空茫雾气。随后这雾气迅速冷凝、沉淀,聚成莲所熟悉的,带着警惕、疏离与评估意味的清明。
他坐起身,看见莲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光看那专注的神情,恐怕会以为这人在研读什么深奥的哲学著作,而不是一本花花绿绿的鱼图鉴。
明智认得,也翻看过那本书。他甚至知道书的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给摩尔加纳。不准再偷喝鱼缸的水。”大概是那只会说人话的怪猫也看腻了,才让人顺手带来给他打发时间。
可没人告诉他,这本书还有让人看得如此沉迷的魅力。还是说,那家伙其实是在研究哪一页的鱼看起来比较下饭?
明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上的毯子,眉头紧紧皱起。
“你……”他开口,恢复了冷硬的态度,“你什么时候来的?”
莲合上书,看向他:“在你睡着的时候。”
“你可以走了。”清楚对方在给自己留面子,明智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墙壁说话,“不送。”
“雨还没停。”
——你要现在就赶我走吗?即使你刚才说了“雨停了再走”?
明智吾郎当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高烧时的记忆是模糊的,但某些碎片烙在意识里。
但他选择忘记。一如酒鬼假装不记得自己喝醉后的丑态。
“那又怎样?你不是——”
明智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他想说“你不是带了伞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玄关——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伞的踪迹。
雨下得突然,莲这次来,是真的没带伞。
一阵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麻烦。”最终,明智低声挤出两个字。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高烧初愈而有些僵硬。他没看莲,径直走向储物柜,拉开柜门,在里面翻了一会儿。
然后,他找出了一把伞。
透明的塑料伞,那种在便利店花几百日元就能买到、用几次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廉价商品。
“拿着。下次记得自己带。”
“嗯。”莲应声接过。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的电话。”他说,“号码。”
莲当然可以问为明智置办了手机的双叶要号码。但他没有。
他站在这里,等明智亲口说出来,确认这个人还愿意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明智报出一串数字,语速快得像JK急于摆脱来搭讪的不良的纠缠。
不良少年记下联系方式,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很低、很模糊的一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谢谢。”
07.
雨宫莲,不,怪盗团的团长Joker发话说:带明智“先离开这里”。
这句话顶多算是临时急救宣言。
正式决定,是在明智的生命体征稳定后才做出的。
那时明智被暂时安置在奥村食品的废弃仓库,身体刚刚脱离最危险的感染期,但还远谈不上康复。
这个地点不算绝对安全,也不宜久留。最好在他恢复行动能力之前就完成转移。
“我们需要一个最终决定。”真率先开口,“关于如何处置明智吾郎,是否要继续收容他。”
怪盗团,或者说,前怪盗团成员们,在卢布朗的阁楼里,开了一次没有摩尔加纳参加的秘密会议。老办法,多数决。
准确地说,摩尔加纳并非被排除在外。
说过“既然你们决定要管,那吾辈也没意见”的它,在真宣布议题时,只是用那种“吾辈早就看透一切”的眼神扫过众人。
然后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哈——啊——!这种麻烦事,你们人类自己决定就好。”这只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爪子在空中张开又收起,“等你们吵出个结果再叫我。反正最后出了岔子,还不是要哭哭啼啼地来找吾辈想办法!”
它极其嫌弃地甩了甩尾巴,嘟囔着把前爪埋在肚子底下,顺势一趴,整张猫脸直接贴在地面上,只露出一对不耐烦抖动的耳朵尖。
“快点决定!别耽误吾辈睡午觉!”
不管摩尔加纳是真的睡着还是装睡,没有人试图去叫醒。
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摩尔加纳给出的、属于它的那一票。
“我先说吧。”双叶没摘下耳机,只是把音量调到了最低,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耳机线,“一色若叶,我妈妈,是被明智用精神崩溃的方式杀死的。狮童下的令,他动的手。”
“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我就想过很多种……报仇的方式。但最后我什么也没做。无论明智是死是活,这都没有必要了。害死妈妈的,是狮童缔造的那个扭曲的系统。明智是他手里的那把刀没错。但持刀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狮童已经倒了,而明智……他最后做了正确的事。”
“所以我投,”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收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春。
春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细微,但能看见。
真轻轻碰了碰春的手臂。春被惊醒,猛地抬起头。
“奥村社长,我的爸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我们是看着他改心,然后才离开的。我曾经以为…从此他会开始悔改,开始弥补。”
“然后……他就死了。在我们离开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结束了的时候。”
她停顿了很久。龙司忍不住想开口说什么,被杏用眼神制止了。
“我怨恨过明智。不是因为他杀了被权力与欲望操纵的奥村邦和,是因为他杀死了那个……我刚刚才开始尝试去相信可以回归的父亲。”
春终于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她看向角落里「睡着」的摩尔加纳。
“杀父之仇,无法原谅。可是,把一个工具扔进垃圾桶销毁,或者把断刀捡回来、当成罪证呈交上去,又能改变什么吗?”
“那样做,和把人当成道具、用完就丢的大人,又有什么区别?我不想变成那样。”
她的手指绞紧了。
“我投……收容。”
“他不能以一把用废了的刀、一件违逆了主人的工具的姿态死去。如果非要死,他必须以「明智吾郎」的身份,去接受那个结局。”
“在那之前……他必须活着。清醒地、完整地,作为一个人,去面对他该面对的一切。”
“用死来逃避,或者用法律的制裁来替自己完成赎罪的仪式,是最卑鄙的免责条款。我不同意给他这个选项。”
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什么。然后她看向龙司。
龙司抓了抓头发,表情烦躁。
“靠,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能说什么?那家伙是个混蛋,叛徒,杀人犯,没错!但最后也算做了件人事。而且……”
他声音低了些:“而且莲那天说得有道理。这是我们选择「真实」后,世界非要甩给我们的烂摊子。畏难甩手不干,可不是怪…我们的风格!”
“我同意继续收容。”他嘟囔道,但随即又梗着脖子补充,“但要是他敢再搞事,我第一个揍他。我可不会像某些人那样跟他客气!”
杏顺着龙司的话,偷偷看了一眼被内涵的某些人·莲,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敛。
“我……我同意龙司的话!”
“我当然知道明智做过很过分的事,也明白春和双叶有多难受,可是……没办法就这么放下不管吧?见死不救不是怪盗的秉性!”
“在选择「真实」的时候,我也有偷偷想过…只有一点点哦!”她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如果明智也能活在这个正常的世界里,是不是也不算太糟糕?我知道这很自私,很不应该,甚至有点奇怪啦……”
“但我不想将来后悔!后悔明明现在能做些什么,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所以…… 我想和大家一起承担!”
接下来是祐介。
他双手抱胸,用惯常的抑扬顿挫的强调说:“强行让一个悲剧角色退场,会对作品完整性造成破坏。让他活下来,在「生存」这卷更漫长的画布上继续挥墨,会产生更复杂的阴影与层次。我对此有些兴趣。”
龙司耐着性子听完,发作道:“总之就是和我一样同意对吧!非要绕弯子磨磨叽叽的!”
祐介无奈地笑了笑,没和他斗嘴。
真最后看向莲:“你呢?”
莲将每一个同伴的挣扎与选择都收进眼底。
双叶低垂的侧脸,春紧握的双手,龙司绷紧的下颌,杏忧虑的眼神,祐介平静的注视,以及还没有给出自己立场的真。
“我投收容。”他说,“怪盗团还没来得及偷走明智的欲望。他心里的扭曲,还没有被矫正过来。在完成这件事之前,不能让他退场。”
真合上笔记本:“五票同意。加上摩尔加纳,”她瞥了一眼那团仿佛睡死过去、毫无醒来的意思的猫,“一共六票。”
她将双手交叠于笔记本上,脊背挺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在主持会议,而不是参与讨论。
“无论我投什么,结果已经不会改变了。我自己的那一票,已不具备影响决策的意义。但既然流程需要——”
她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同伴脸上停留,最终落在莲那里。
“我投反对。”
“不是因为我不理解你们的理由,或者不认可明智最后的选择。”
“从法律角度,收容明智吾郎足以让我们所有人承担刑事责任。从风险角度,他是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而从个人情感角度,我和明智之间不存在那么深厚的羁绊,让我甘心接受自己的未来因他而毁于一旦。”
“但我同样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座的各位,一旦做出了决定,就绝不会轻易回头。而我……而我,是你们的一员。既然这是大家共同的选择,那么,我会尽我所能,守护这个选择,保护做出选择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明智吾郎的存在,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秘密,也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负担。我们不会替他洗白罪行,也不会要求任何人原谅他。我们只是……”
“我们只是,接住了被抛回这个世界的、本不该存在的后果。然后,协助他活下去,面对那个后果带来的一切。”
她确认最后的票型。
“如果有人后悔,现在可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没有人修正自己的发言。
“那就这样定了。”真说,“散会。”
08.
在正式决议之前,系统性的支持行动就已经作出。
一场没有宣言的共谋悄然运转起来,并且在「继续收容」的决定作出后,持续安稳运行。
喜多川祐介和坂本龙司负责需要体力和胆量的实际环节,在莲一起在夜色中搬运不存在的幽灵,并且扫尾。之后也负责兼职快递小哥,为明智的落脚处运送生活用品。
佐仓双叶抹除了异常的数据,并将往日冒险中所得那些无法解释来源的宝物,通过暗网渠道逐步变现,化为隐秘的现金流。她还偷偷在给明智的手机里装了监测和紧急联络程序,嘴上说“只是怕他搞出麻烦”,实则也是怕他出事。
高卷杏依靠模特工作中积累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自由职业者人脉,找到了绝对保密、不问来历的地下医生与隐蔽安全屋。她会定期让龙司和莲带一些护肤品、干净的衣物给明智,从不露面,怕刺激到他。
奥村春则以奥村食品继承人的身份,动用集团重组后仍可控的非公开物流资源,提供无法追踪的车辆与运输支持。
新岛真谨慎地串联起所有环节,负责内部协调与风险评估。
她的姐姐,新岛冴……在新岛真极其隐晦地、以假设口吻咨询“如果一个身份敏感的人需要完全改名换姓,需规避的风险点有哪些”时,沉默了很久。最终,冴没多追问,只是以匿名方式,提供了一份冰冷、客观、仅列出法律禁区与侦查逻辑盲点的备忘录。
这不是一场温馨的、对同伴的救援,而是一个沉重的共同秘密。
没有人越过自己身份的边界。这是一场完美的犯罪,动机是对「后果」的共同承担。
明智吾郎存活于世的,这个后果。
他们包庇的,是一个由他们共同的选择——「回归真实」——所意外催生的、明智吾郎必须背负罪孽苟活于世的后果。
“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所以也必须是我们共同的负担。”
明智的存活,成为了怪盗团追求真实所必须面对的、另一个维度的真实,一个无法被审判,也无法被抛弃的沉重存在。
代价是,明智必须永远生活在阴影中,而所有知情者都必须背负这个秘密。
而雨宫莲,成了连接那个秘密与外部世界的通路。
他高中毕业,离开东京,回到老家,然后念了不在东京的大学。生活步入正轨,有了新的课表、新的同学、新的与殿堂和阴影毫无关系的日常。
但每隔几周,总会恰好有需要回东京处理的事情:看看老朋友,检查一下卢布朗的现状,或者,恰好路过。
目前,他是唯一会踏入明智吾郎家门的定期访客,也是唯一的证人。
代表故·心之怪盗团,见证「明智吾郎」这个人,这个错误、这个后果、这个负担依然在呼吸、在痛苦、偶尔在晴天里拉开半扇窗帘的,证人。
09.
第二次见面。
莲带来了上次从明智家带走的伞。那把透明的廉价塑料伞。
“扔了。”明智说,眼睛盯着莲手里的伞。
莲没动。
“我说扔了。”明智的声音冷了下去,“还是说,堂堂怪盗团团长已经穷到需要回收垃圾了?”
“这是你的伞。”莲平静地说,“用我的钱买的。”五百円也是钱。所以我也有权处理它。
被点明一直在刻意忽略的痛点,明智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细微地抽搐,最终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是的,这间公寓的租金、那些按时送达的生活物资、可以想见数目不菲的医疗费……大部分资金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心之怪盗团」。
可那个团体早就解散了。一定要追溯的话,那些钱大概来自「怪盗团时代的灰色收入」加上「前团员们各自凑的份子」。若非要再冠名,不管怎么绕,最后都绕不开「雨宫莲」。
这段他们心照不宣、也从未被点破的供养关系,是悬在明智那所剩无几的自尊心上最沉重、也最让他痛恨的锁链,是明智每天早晨睁眼时,第一个涌入脑海的、令人作呕的认知。
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的食物,从药盒里倒出颜色各异的药片,头顶上永远不会因为欠费而中断工作的电灯,他身上穿的家居服、手里握着的马克杯、偶尔出门才可能会用到的最便宜的雨伞,都洗不掉名为「雨宫莲的施舍」的标签。
“……你上次就应该让我死在那里。”
明智移开视线,施咒对象是自己时也丝毫不吝啬毒液。
“我杀过人。”他突兀地接着说,“不止一个。”
莲说:“我知道。”
明智笑了,笑声短促、干涩,被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粗暴地打断。他弯下腰,肩膀颤抖,等咳嗽平息,再抬起头时,眼里的光近乎狂乱,其中的自我厌弃清晰可辨。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知道他们死前最后的表情吗?知道血的气味在认知世界里和现实里有什么不同吗?”
“第一个是跟踪狮童的记者。第二个是想揭发真相的检察官助理。第三个是……”
是雨宫莲也知道的名字。
明智停下来,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那些被他亲手终结的生命——一色若叶、小早川校长、奥村邦和,雨宫莲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人——全部活了过来,此刻正挤在他的肺叶里,争夺所剩无几的空气。
“在现实里杀人,和认知世界里不一样。”他最终说,声音奇异地平静下来,“没有阴影消散的特效,没有面具碎裂的声响;只有真实的、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铁锈味浸透你的手指,黏腻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就算没实际沾到手上。
连弄脏自己的资格都没有。明智只遥遥按下一个按钮,然后看着远处的人崩溃。干净,高效,完美犯罪。
还有那些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你会记得他们眼里最后的光,不是一瞬间熄灭的,是慢慢凝固的。
茫然、惊恐,或者到死都一无所知的无辜的眼神?都不是。那些在崩溃前最后看向虚空的、被非现实的恐惧或幻觉彻底填满的眼睛,就那么凝固在那里,盯着你,永远盯着你。
“你们救我,”明智的情绪完全恢复了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平稳,“不是在救一个人。是在收容一具会走路的尸体,一个活着的罪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一字一句。
“你们所有人,都是共犯。藏匿杀人犯,伪造身份,使用非法医疗资源……每一项都够你们进去蹲几年。尤其是你,怪盗团的领袖。心之怪盗团其实在包庇真正的罪犯——如果这件事曝光,你觉得公众会怎么反应?”
“这就是你要的吗,Joker?为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赌上你们所有人的未来?”
前Joker·现雨宫莲说:“怪盗团已经解散了。”
明智愣住。
刺猬精心构筑的、充满攻击性的尖锐外壳,被这句话挤压,出现了短暂的裂痕。
“我们现在只是普通人。”莲继续说,“普通人收容一个没有身份、无处可去的人,确实不合法。但如果将来要为此付出代价,那也不是「怪盗团」的正义出了问题。是「我们」自己做出的选择,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而「明智吾郎」,现在只是一个没有过去、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人。仅此而已。”
……
那次的最后,明智说:“下次……不许带伞来见我。”
莲离开时,没有带走那把伞。它依旧靠在墙边,伞尖聚了一小摊水。
就这么约定了下一次,一次又一次。
10.
第三次。
当天的雨下得像要吞没整个城市,莲到的时候浑身湿透。
“我说不许带伞,你就真不带啊。”明智站在门内,抱着手臂看他,嘲讽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莲抬手摘下眼镜。动作之间,露出眉眼。他没去擦脸上的水,只是半垂着眼,水珠便顺着睫毛倏地坠下。
没了镜片的阻隔,仿佛也被雨水浸润过的眼瞳异常清亮。
“我很乖吧。”莲说。浸透的黑发贴着脸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也更无害。
“……进来。”
莲依言跟着进去,携带一身潮湿的水汽。玄关狭窄,落汤鸡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水痕,一直延伸到室内。
明智走在前面,将来客引向客厅——或者说,这间狭窄单身公寓里兼作客厅、餐厅和卧室的区域。
一张矮沙发,一张矮几,靠墙的矮柜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和游戏盒。盒子边缘整齐,塑封完好,封面一尘不染,整齐得像是展示品,而非被频繁取用的东西。
莲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明智没用它们打发时间。那这些漫长的、无人打扰的时间,他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只是坐在这里,听着雨声,或者什么也不听?
墙角的空气净化器是祐介推荐的品牌,餐桌上放着的保温饭盒是春挑的,窗台的小盆栽原本是杏想要清理的杂物。
一张简易的挂衣架立在墙角,上面零星挂着几件外套,下方地面则堆着些杂物。
明智走向那个挂衣架,从下面收纳箱里随手翻出一件干燥的T恤和运动裤,看也没看就扔到沙发上。
反正二人身高身形都相近,而且归根结底,置办这些的钱也算来自莲。
然后他才从浴室取了条干毛巾,一并扔给莲。
“为什么要来?”
“你想我来。”
“自以为是。我叫你现在去死,你会死给我看吗。”
莲用毛巾的一角擦了擦镜片,然后将眼镜折叠好,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他拿起那套干衣服,但没有立刻换,只是将它们放在膝盖上,开始用毛巾不紧不慢地擦头发。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在干燥的衣物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可以。”莲说,声音跟动作一样,平稳得不带波澜,“但有个条件。”
似是早料到会有这般转折,明智唇角轻轻一挑,静候下文。
“你得活到我死之后。不然,就看不到了。”
明智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消失了。
“无赖的诡辩。”
无需戴上眼镜,莲也明了二人之间凝滞的僵持。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掉身体上一切水分。那副钝感之下藏着执拗的模样,和方才那句“我很乖吧”如出一辙。
毛巾吸饱了水,拿在手里变重了。
“明智,”莲再次开口,这是他今晚第三次的有来有往。问题本身却是一个迟来的、逻辑上的必然,“你没有想过吗?关于你为什么活着。”
面对这步步紧逼的攻击性,明智的答复比之前更缺乏起伏:“什么意思。”
“双叶说…不,我们一致认为,你是被认知世界崩塌时的「回声」捕获,然后抛回来的。”
明智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们的遗憾,和你的执念,在现实重组时产生了某种共振。于是你就被卡在死亡与现实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然后被弹了回来。”
“回声。缝隙。被弹回来。”
明智单独罗列出这些荒谬的说法。
一厢情愿的解释,将相关性误读为因果性的经典案例。
“很诗意的描述,浪漫的假说。但把这些比喻剥掉之后,剩下的只是一个无法证伪的猜想……或者说,一个你们需要的故事。”
“因为你们希望我活,而我偏巧因某种不可知的恶意没死成,于是你们倒推出一个‘愿望创造奇迹’的童话。”
“很感人,真的。但是——”
低柔下来的音色粘稠而蛊惑,缠上莲的耳膜。
“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在这里的我,还有你,都只是某场漫长噩梦里的幻影?我们全都……在做梦?”
如果是梦,那也太漫长了。莲想。他很少做梦,或者说,他的梦境通常短促而破碎,跟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最好醒来就忘掉。
而和明智之间发生的,清晰、持续、充满雨水气味的沉重对话,不似以往做过的任何一个梦。
“怎样都好。”莲将那些关于梦的无谓念头拂开,“我想知道的是,在你主动选择让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强烈的‘不想死’的执念?”
明智看了他许久,然后笑了。
先是嘴角机械地向上扯,接着脸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最后整个笑容在他脸上崩裂开来。
一张被暴力撕破后又勉强粘回去的纸面具。
“想知道?因为怕死啊。多简单的答案。”
“我以为我早就准备好了。那是我为自己选的路,我给自己写的结局,我应该能像个主角一样谢幕才对。”
“可是真到了那一刻,我才发现,大脑里根本没有遗言,没有走马灯,没有那些电视剧洗脑观众的东西。只有一片空白,和空白里唯一的噪音,不断重复的噪音——”
“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丑陋吧?没有幻想的那么崇高。「明智吾郎」不是因为想赎罪才决定去死的。如果事情的真相真的如你们所想,那么我如今活下来,也是因为怕死,因为生物本能,因为懦弱。所以……”
将腐坏之物捧到对方面前、逼对方看清每一处溃烂。
明智的声音拔高了一丝,在里面注入奇异的亢奋。
“你们救的,只是一个因为怕死而被上天恶作剧从而苟延残喘的懦夫,一个连自己最后的计划都搞砸了的、三流的悲剧演员……”
“明智,”莲切断对方正不断下坠的自毁螺旋,“你在撒谎。”
明智骤然眯起眼:“什么?”
“你怕死,这是真的。但你选择那样去死,不全是怕死吧,明智。”
莲体贴地给对方留了点反应的时间,同时也为自己组织语言腾出空间。
“如果你真的只想消失,随时都可以。”无声无息,像水消失在水里,“但你偏偏选了一种更……戏剧性的方式。为什么?”
明明可以默默无闻地死,却非要选一种像英雄、像悲剧主角、像侦探王子最后的体面一样的死法。
因为,哪怕到死,明智都在表演维持自尊的姿态,一场必须盛大、必须被看到的终幕。
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狼狈,莲揭穿了最后的谜底。
“因为你想被记住。”
11.
答案早就浮出水面。
那场讨论发生在狮童改心后。
一个寻常的,众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卢布朗的夜晚。
气氛里飘荡着空虚感。胜利的兴奋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稀释了。
摩尔加纳把自己蜷在角落,尾巴偶尔不耐烦地甩动,驱赶看不见的烦闷。
“我查看完了。”双叶说,她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明智吾郎所有的公开记录。从第一次出现在电视上,到最后一次。”
“正常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在镜头前也会露出破绽。但他没有。他的公开形象完美到令人恶心。这绝非临时伪装能做到的,而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妈妈的研究也提到过,长期扮演某个被强烈期待的社会角色,会导致自我认知混乱,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他……”
她没说完。
春接了下去。
“我懂那种……必须待在某个「位置」上的感觉。必须微笑的场合,必须说‘是’的时刻。如果你不是某人的孩子,那几乎就等于不存在。所以他要抢一个位置,哪怕再不堪。”
祐介慢半拍开口,念诵什么韵文般叹道:“明智……他做什么都很刻意。从当侦探王子被人追捧,到背叛我们,再到最后的收场,每一步都在搭台。仿佛不这样,他的人生就无法落幕。”
“搞什么?所以那混蛋折腾来折腾去,就为了给自己搞个华丽退场?”龙司盘腿坐在地上,胳膊肘撑着膝盖,“死要面子活受罪……切,装模作样!”
“可是……”坐在龙司旁边的杏说,手指习惯性地抚过自己耳边的头发,那是她面对镜头时的下意识动作,“站在很多人面前,被各种目光看着的那种感觉,我是知道的。拼命让人记住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吧?哪怕是用那种方式……”
“从结果倒推,”真总结,“他所有的行动,都需要观众。需要被崇拜,被恐惧,最后,被铭记。纯粹的复仇可以悄无声息,但明智不是。他需要舞台、聚光灯,需要有人见证他的每一场表演——包括结局。”
“狮童渴望的是支配一切。而明智吾郎追求的是……存在感。”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不由自主地落向一直安静的莲。
就在这时,摩尔加纳终于抬起头,耳朵向后压成飞机耳。
“喵!你们人类真是麻烦!”它大声抱怨,尾巴重重拍打地面,“那家伙就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麻烦精,活着的时候净惹事,死了还要留一堆问号!你们也是,人都死了还要分析来分析去!吾辈的清净都要被你们吵没了!”
它气呼呼地把脑袋一扭,用蓬松的后脑勺对着众人,以实际行动宣告讨论终结。
被摩尔加纳一打岔,莲有正当理由不开口了。
可「明智吾郎为何如此」的迷雾,在刚才那些切中要害的话语里,被悄然拨开了缝隙。
关于明智最后选择的答案,早已在莲心里落定。
赎罪,解脱?什么也不是。
明智他,只是想要被记住。
12.
第四次见面。
莲这次依旧听话地没带伞,但穿上了雨衣。
这个选择背后是上次的教训:“把我这儿弄得到处是水,麻烦。”
莲不确定在明智那里,“不许带伞”和“别弄湿房间”哪个优先级更高,于是选择了折中方案:穿雨衣。
雨衣可以最大限度维持室内的干燥,也能避免再穿明智的衣服,那似乎会触发对方更尖锐的防御机制。
明智开门时,嘴角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似的不自然地抽动,最终变成一个混合了荒谬、了然和“真有你的……”的复杂表情。
他最终什么也没评价,施施然让莲先抛出问题。
“为什么总是在雨天?”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再问一次。雨宫莲贯彻这个道理。
“你猜呢?”明智玩味地笑着反问,“因为诗意?因为雨天适合袒露心扉?因为‘一下雨我就想起你’?”
他笑容加深,眼底浮着一层薄冰,其名为轻佻的恶意。
“很简单。让姓‘雨宫’的人淋雨,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像把姓‘山田’的人扔进山里,姓‘渡边’的人推进河里一样。幽默吧?”
宫,神社、神殿、居所。雨宫,便是祭祀雨水、执掌云雨的神社所在。
让「雨宫」在雨天里被淋湿。让自以为扭转命运的人,被天意玩弄。
用刻薄的文字游戏刺痛对方,把所有不便言明的真实都轻描淡写地盖过去。
这做法确实很「明智吾郎」。
莲无视了关于姓氏的玩笑。他的关注点径直落在明智的左臂。家居服宽松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白色纱布的边缘。
“手臂怎么了。”
明智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漫不经心地解释。
“这个?不小心。”他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削苹果的时候手滑了。你知道的,我这种‘前精英’,连生活自理都成问题。”
用脚趾头思考都知道的谎话。
伤口的位置、包扎的方式、渗开的血迹,都不是一次厨房意外能留下的。
至于“生活不能自理”?更是彻头彻尾的敷衍。
“让我看看。”
“不用。”明智飞速拒绝,“小伤。”
“明智。”
“我说不用。”明智的语调骤然冷了下去,“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监护人?狱卒?还是……”
他嘲弄地将话语尾端削得锋利。
“……对自己养的宠物产生了多余关心的主人?”
“宠物不会自残。”莲不接招。
“那是你见得太少了。”明智毫不客气地发出冷笑,“不知道金鱼会用头撞缸壁、鸟会拔自己的羽毛吗?越是被关起来、越是敏感、越是不能逃的动物,越容易自残。”
“我没有笼养过动物,也没有这么对你。”
“你没有吗?”
莲听懂了明智的指控。
存在一些误会。莲想。但他无法辩解,因为在某种程度上那是事实。
限制自由、监视、提供生存资料。虽然初衷是保护,但若在明智看来是束缚,那么本质上,他们的行径与看守囚犯无异。
“发烧的那次,你不如让我死掉。不,在那之前的更早,你不该支使同伴把我带回来的。何必非要多此一举。”
“不是‘支使’,”莲纠正他的用词,“是大家一起决定的。”
“大家、一起?”明智不信,“你是说,对于意欲杀害Joker,杀死一色若叶、奥村邦和的人,他们毫无芥蒂?”
莲没再试图解释。
有些决定无法用逻辑完全阐明,它的背后是更混沌的东西。
怎么可能没有怨怼。龙司至今还在骂明智混蛋,杏每次提起他都会叹气,双叶时常不安地盯梢他的数据……
但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继续包庇。
连佐仓惣治郎,都默许了这一切。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不能在引擎室就死掉,至少「明智吾郎」能有个漂亮的收场。”
“反派幡然醒悟,为救主角牺牲——多么经典的剧本。至少是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开头,高潮,结局。而不是卡在中间,演不下去。”
“你接下来,是打算当演员吗?”莲故意错开话锋,“虽然身份的问题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但肯定不能再叫明智吾郎。要是用艺名,得提前想好。”
不,在那之前,可能还得整个容吧。
明智几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
“呵,你现在是在说笑吗?还是在拐弯抹角地提醒我,明智吾郎这个角色已经杀青了,该滚下台了?”
“只是在确认你未来的打算。”
多管闲事。明智笑不出来了。
“那就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别搞错了,雨宫莲。你不过是个……擅长扮演正义的伪善者。”
别擅自同情他。
想都别想了,他绝对不会去演一个迷茫、脆弱、等待被拯救的可怜虫的。
“真想剖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扮演‘不放弃任何人’的圣人,等待别人对你摇尾乞怜?”
“伪善。”
明智重复这个词,品尝它的味道。
“对,就是伪善。”
心之怪盗团的正义,从头到尾都是伪善。
只改心,不杀人,干净体面地,站在道德高地上享受大众的崇拜。
而他明智吾郎呢?杀人,犯罪,用最肮脏的手段去达成目的。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干净,正义本来就是笑话。既然规则是假的,那就让自己成为规则。既然正义不存在,那就让自己成为正义……
然后雨宫莲来了。
雨宫莲和他的怪盗团,用那种天真到可笑的方式,告诉明智吾郎「看看,我们可以不弄脏手就改变世界哦」。
以及。
「这个世界,也包括你哦,明智。」
廉价的自我感动,超级恶心的……优越感。
这不是伪善是什么?难道是以德报怨的大爱吗?
莲没有移开视线。
看着明智眼里燃烧的、不知最终会焚尽何物的荒原,莲想,他的自毁倾向比预想的更根深蒂固。
或许,该引入更专业的干预。
13.
「那种眼神」……
莲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在明智看来是什么样的眼神,但他看得真切对方的。
「你们不过是选择了更不容易弄脏手的正义,和我没什么两样」。明智的眼神在这么说。
然而,被称作伪善的雨宫莲,在怪盗团解体时,就已和救世主毫无干系了。
拯救明智吾郎?那从来不是莲的愿望,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同伴们做出正式表决后,新岛真说完“散会”,阁楼没有瞬时清空。
双叶:“莲。”
“嗯。”
“我没有原谅他。只是……谢谢他最后救了你,也救了我们。”
说完,她便转身下楼,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春也逗留了片刻。
“我会整理一些生活用品,让龙司带过去。但我不会去见他。至少……最近不会。”
“嗯。”
“如果你要去的话……记得告诉他,好好活着。他的命,现在不全是他自己的了。”
话音落下,她快步离开,仿佛稍一迟疑,就会反悔。
莲最后一个起身,走下楼。
佐仓惣治郎正在擦吧台,抹布划过木质台面,发出均匀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谈完了?”
莲在吧台前坐下。
这个阅尽世事的男人,是若叶的挚友,是双叶的监护人,是他们所有人在东京可以依靠的大人。
狮童事件落幕后,双叶已经把真相都告诉了他,包括车祸并非意外,包括真凶是谁,以及那个少年最后以自毁的方式偿还了一切。
惣治郎什么都知道,除了最不能说的那一部分。
“我毕业后,”莲开口,“会回老家念大学。但可能会经常回东京。”
经常。惣治郎静候下文。
“我们做了一个选择,收留了一个不该再出现的人。他……和若叶女士的事有关。也许会给你添麻烦。”
惣治郎继续擦着已经很干净的吧台。
“是吗。”莲预想中的质问或暴怒并没有到来,“双叶都跟我说了。”
“我不问细节,也不想见那个人。只有两点。一,别让双叶受伤,二,别把麻烦引到店里来。”
说到这里,他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掷,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还有,给我记住:既然做了选择,就把责任担到底,别给我半途而废。”
“不会的。”
莲又重复了一遍。
“不会的。”
这第二遍,不是说给惣治郎听的。
在未来每一次冒雨的旅途中,莲都会想起这句承诺。
14.
第五次见面。
雨下得静且密。一层永远撕不开的半透明薄膜,将街道、公寓连同明智吾郎这个人,一并裹进与世隔绝的湿润。
莲到的时候,门没锁。
明智正在看书。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
他看得极其专注,对开门声和侵入的脚步声毫无反应。
又或者,是刻意地毫无反应。
莲没打扰他,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待着。手机后台还挂着和真的聊天框,他还没来得及回复。
又想起之前龙司塞给他一包压缩饼干。莲顺手放在了矮几上,没刻意指给明智看。
过了很久,明智合上书,看向莲。
“幸存者内疚,表现为个体因自己存活而他人死亡产生的强烈负罪感,常伴随自我惩罚倾向,以及对未来感到无望的念头。”
记性极佳的侦探一字不差地复述亲眼所见的线索。
两块过分剔透的红宝石,折射着沉郁的铅灰色天光。内里什么情绪都漏不出来,只冷冷映出莲模糊的身影。
“你觉得我符合哪一条?”
“全部。”莲说。
明智唇角微挑,笑意未达眼底,手腕一扬,把书扔进垃圾桶:“废话。”
垃圾桶的内部构成,莲先前已经瞥见过了。几乎是空的,只有几团揉皱的纸巾。可见明智在处理自己的生活痕迹,像凶手收拾随时可能被检查的案发现场。
莲把书捡回来,放回了桌上。
“我最近看这些东西,看得只想发笑。”明智无视了莲的擅作主张,毕竟经过这么多次,连计较都显得多余,“一切乱七八糟的症状都有名字、分类、诊断标准。像昆虫标本一样被钉在展翅板上,贴上标签。”
“PTSD,幸存者内疚,边缘型人格障碍……真有趣。这套话术,我八百年前就不信了。”
“信自己是个可怜的病人,是创伤的产物,做什么都情有可原;信杀人是因为病了,不幸福是因为病了,恨这个世界也是因为病了……听上去轻松极了。但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
他露出一个完美、工整到虚假的微笑,侦探王子式的表情管理。
“只要可悲的反派说出‘我病了’,一切就都可以被原谅了吗?”
“你没说过。”
“因为我可没有生病的资格。我从头到尾,都是清醒地、自愿地,走到这一步的。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步都计算过代价——只是没算到自己最后会没死而已。”
不想再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明智将对话的主导权重新抓回自己手里:
“不过你找来的医生根本不明白这一点,还说我需要‘建立健康的社交支持系统’。建议我定期和人见面,聊日常话题。”
莲:“比如?”
明智:“比如天气,比如看的书,比如……真的会有蠢货不带伞来。”
莲:“我穿了雨衣。”
明智:“是啊。你可真会钻空子。”
莲:“所以下次别不锁门了。”
明智果然是故意留门的,莲想,否则此刻他早该反唇相讥,而不会不置一词。
这个反应出现在明智身上,接近于恼羞成怒。
15.
第六次,就是现在。
“还真准时啊。即使是对已死之人的邀约。”
恼羞成怒的明智这次先下手为强,用冷漠保护自己。
一场似乎永远不会停的雨,持续地在下。
这个本应死去却梦到金鱼在雨天撑伞的人,在问卷上撒谎、在鱼缸里表演健康的游动姿态的人,
脆弱,勉强,不合逻辑。
却又异常倔强,和坚持。
认定一件事就非要探个究竟。哪怕这件事,是在剖析自己的处境。
讲述完梦境、药、心理测评,明智又发问:
“如果金鱼的大脑足够发达,它会感激那个喂食的人,还是会恨他把自己关在这个玻璃监狱里?”
“也许,”莲说,“它会想,还有人记得喂食。至少这个鱼缸,比下水道干净。”
明智,你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想要什么?
一边说着干脆让我死在那里,一边在雨天发出邀约。一边嘲笑鱼缸,一边熟练地吞下每一颗维持这个鱼缸运转的药。
你想证明什么?证明所有善意最终都会变成负担?证明所有来历不明的关爱背后都是伪善?
“六次。”莲将这个数字念得很平。
明智轻敲马克杯杯壁,遵循着无意识的焦躁节奏:“哇哦,记性真好。要我给你颁奖吗?”
“你也在记录我还会来几次,不是吗。”
不管明智打不打算否认,否认对莲无效。借口也是。
“明智,你选择在雨天见我,是因为可以掩盖一些东西。一切都可以归咎于天气,而不是真心。”
雨宫莲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能嗅出所有伪装下的真实气味。明智想。可总是这样自作聪明地解读别人,把自己当成什么心理学家,是自以为很了解他吗?
明智最终不失体面地如此回敬:“说得倒也没错。杀过人的都知道,最好利用大雨洗刷罪证……哦,差点忘了。心之怪盗团可是正义的伙伴,从来没有杀过人。”
“第一次杀人总是很难下手的,”莲顺着他的话说,“所以,我们不会让你死在那里。”
我们。
“明智,”莲说,“我们只是接住了真实世界掉下来的碎片,下不了杀手而已。和救赎没有关系。”
“既然活着,就有继续活下去的权利。”
明智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莲没有停。
“你被抛回这个世界,是我们必须共同承担的后果。而我现在出现在这里,也是后果之一。”
不是宽恕,不是拯救,不是陪伴。
是,后果。
明智吾郎也必须活着面对的、无法甩脱的、由另一个人固执地站在他面前所构成的——活生生的后果。
“哼……‘后果’。”许久,明智咀嚼着这个词,赏味莲送上的新型毒药,“要是那天你真的中枪了,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但我没有。”
“是啊。你没有。”
对话在此似乎走到了尽头。
雨声重新主宰了房间。
明智别开脸。窗外那片早已看厌的、湿漉漉的灰色,将他侧脸的线条衬托得异常疲惫。
面对他的侧影,莲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桓已久的话:
“明智。金鱼不止可以在雨天呼吸。”
16.
莲离开公寓,走在雨后湿漉漉的街道上。
阳光彻底驱散了乌云,街道开始蒸腾出湿热的水汽,行人收起伞,世界重新变得明亮喧闹。
莲摸了摸口袋。润喉糖的铁盒不见了。
大概是掉在明智的房间里了。
然后,他经过一家宠物店。
橱窗里,宠物鱼在圆形鱼缸里悠然游动,鳃一张一合,呼吸着被玻璃过滤过的、清澈的光。
莲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想起高烧的明智靠在他肩上,用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那别走了”的时刻。
莲知道明智记得。就像明智也知道莲记得。但他们都选择让那段记忆封存,宛如记忆不超过七秒的金鱼。
但雨宫莲不会忘记。
他不会忘记引擎室的热风,不会忘记明智最后的眼神,不会忘记这半年里的七场雨,六次会面。
他想,也许明智终于开始明白,活着,本身就是全部,不需要理由、意义或者成为什么东西。
而金鱼在雨天撑伞,不是为了躲避雨水,是为了学习在陆地上呼吸。
或许有一天,它们真的能学会。
莲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通往未来的、明亮的道路。
而此刻,明智吾郎蹲在房间的地板上,捡起了被主人遗落的铁盒。他打开它,里面除了糖,还有一张纸条。
「下次晴天也可以见面。」
明智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窗边,伸出手,让毫无遮挡的阳光,完完全全地照在整只手掌上。
明智知道,下次见面,可能是晴天,可能是阴天,可能是任何天气。
可能不再是雨天。
写作的过程类似于完成命题作文。所有设定、剧情展开、对话设计都为了标题的意象服务。
第一次在物理空间如此单一的前提下尝试双线并进、时空交错的复调式叙事结构。喜欢镜像对称关系,喜欢晕眩的阅读体验感。在牢笼般的逼仄世界里无限扩张心理空间吧,这可是明智的鱼缸。
救赎何以可能、存在何以承受……给不出答案吧。先从明智不拿雨天当作自尊心的借口开始做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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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继续收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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