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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腊月二十三,灶王上天。
      长白山脚下的白河镇,早就被埋进了雪里。风刮过来的时候,能卷起一人高的雪沫子,打在脸上,跟细刀子割肉似的。镇子西头最偏僻的那条死胡同尽头,有家棺材铺,门脸窄得可怜,一块掉漆的旧木匾,阴刻着“三喜棺材”四个字,那“喜”字的笔画都快被岁月磨平了,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铺子门关着,可门缝底下,却渗出一线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团暖色。光里,隐约能听见“沙、沙、沙、沙”的声响,不急不缓,像是用锉刀在打磨什么东西。
      铺子里头,李三喜正蹲在条凳旁,手里攥着把老旧的半圆锉,一下下地磨着一块白茬棺材板的边。她穿着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是靛蓝的厚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用两根灰布带子紧紧扎着。长发在脑后挽了个最寻常的妇人髻,一丝不乱,却只用一根磨得光润的木簪子固定。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她也懒得去拨。
      木屑雪花似的落下来,沾在她的棉裤和黑色布鞋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呵气成霜,可她鼻尖却沁出一点细密的汗。长明灯挂在房梁正中间,灯焰只有豆大,却奇异地稳定,将她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身后那几口还没上漆的白皮棺材上,晃晃悠悠的。
      除了锉木头的声音,屋里静得能听见雪粒子扑在窗纸上的簌簌响。
      忽然,那“沙沙沙”声停了。
      三喜没抬头,依旧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只有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风声。是别的。
      “哒。”
      一声轻响,从门板那边传来。像是有什么硬东西,轻轻磕在了木头上。
      “哒、哒。”
      又响了两下,节奏很慢,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风声,直直钻进人耳朵里。
      三喜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把锉刀放在旁边的木屑堆上,动作不紧不慢,然后直起腰,抬眼看向那两扇厚重的、被岁月浸成深褐色的木门。门闩插得紧紧的。
      屋外,北风正号得起劲,像有无数冤魂野鬼挤在巷子里哭丧。
      “哒、哒、哒。”
      叩门声又响了,这次连续三下,不急不躁,甚至带着点诡异的规整,像是更夫夜里打更,一板一眼。
      三喜没动。她的脸在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点过分苍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少见日光、长年待在幽暗处的润白。眉毛细而淡,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有些妩媚的,可里头的神气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什么都映不出来,也什么都沉不下去。
      她身上有种和这棺材铺、和这满屋未完工的棺材浑然一体的气息——不是死气,是一种过于沉寂的、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流得慢了几拍的“静气”。
      “打烊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有点低,带着久不说话的微哑,在空旷的屋里却清楚得很。
      “要棺材,明儿个请早。”
      门外静了一瞬。
      只有风还在嘶吼。
      然后,“喀啦——”
      一声轻微的、却让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不是门板的声音,像是……某种很脆很干的东西,从内部崩开了一道缝。
      三喜的视线落在门板底下的缝隙。那线昏黄的光里,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慢慢渗进来。
      不是水。水在这么冷的天,早该冻住了。
      是红的。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极淡,却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木头和线香味。
      那液体像是自己有生命,沿着门板的纹理,歪歪扭扭地向上“爬”。它不是流,是“爬”,留下深深浅浅、断断续续的痕迹。
      三喜看着那痕迹逐渐成形。
      第一个字笔画很多,爬得有些艰难,但结构清晰:“开”。
      停顿了一下,暗红的液体继续蜿蜒:“棺”。
      最后一个字简单些,却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颤巍巍的尾巴:“验”。
      液体耗尽般滴落一小滴,完成了最后一笔:“我”。
      “开棺,验我。”
      四个血字,赫然“写”在门板内侧,对着三喜,无声,却透着森然的固执。
      三喜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弯腰,从放工具的破木箱里,摸出三根桃木钉,攥在左手手心。钉子不长,却被打磨得尖利,在灯下泛着沉黯的光。
      她又直起身,走到梁下,摘下了那盏长明灯。灯焰在她动作时猛地一跳,旋即稳住,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右手提灯,左手攥钉,她走到门后,侧耳听了听。
      只有风声。
      她抬起没提灯的左手,用指节抵住厚重的门闩,缓缓用力,向一侧推开。木头摩擦,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刀子似的寒风立刻裹着雪沫子卷进来,吹得三喜额前的碎发向后飘,长明灯的火焰剧烈摇曳,拉长又压扁,将她的影子胡乱投在墙壁和棺材上,光怪陆离。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架子,直挺挺地立在没膝深的积雪里。
      骷髅很高,骨架匀称,能看出生前是个体格不差的人。它身上套着件破烂不堪的缎面寿衣,原本可能是暗红色或藏青色,如今早已褪色朽烂,成了缕缕布条,挂在空荡荡的肋骨和胯骨上,随风无力地飘动。寿衣的样式很老,宽袍大袖,是几十年前富人下葬时才穿的款式。
      最扎眼的是它颈骨上,挂着一个褪色严重的旧绣囊,用一根同样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是正红色的细绳系着。绣囊鼓鼓囊囊,口没扎紧,露出一角泛黄破损的纸张,看质地,像是……婚书用的洒金红笺。
      骷髅的头骨微微低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望”着门内的三喜。那眼窝深处,没有眼球,却蜷缩着两小团幽幽的、绿莹莹的火光,只有黄豆大小,静静燃烧,映得周遭的白骨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绿色。
      它的右手抬着,保持着一个“叩门”的姿势。而那右手的食指——本该是指骨的位置——不见了。
      三喜的目光下移,落在门内的地上。
      那截不见的食指指骨,正安静地躺在门槛内的薄灰里,骨节处还连着几缕干枯发黑的皮肉。指骨的尖端,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正是方才“写字”的“笔”。
      此刻,那截孤零零的指骨,像是感应到门开了,突然“咔哒”动了一下,然后“嗖”地一声,从地上弹起,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回骷髅的右手,严丝合缝地接回了掌骨上。接合处,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骷髅缓缓放下了右手。全身的骨骼随着这个轻微的动作,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在风雪的背景音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然后,它的下颌骨动了。
      没有肌肉和韧带,只有骨骼摩擦的、干涩刺耳的“咔嗒”声,像是两片陈年的老磨盘在艰难地相互碾压。一个沙哑、破碎、仿佛含着满口沙砾的声音,从那张开的、只有牙齿的“嘴”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他……们……说……”
      每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带着骨头摩擦特有的噪音。
      “你……能听懂……”
      下颌骨开合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死人骨头的话。”
      最后几个字连成了气声,却莫名清晰。说完,那两团眼窝里的绿火,似乎微微亮了一瞬,紧紧“盯”着三喜。
      三喜把长明灯往上提了提,让灯光更多地照在骷髅身上,也照亮了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她没回答能不能听懂,只是看着骷髅空空如也的胸腔,那里,肋骨围成的笼子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蜷缩着一团稍大些的、同样幽绿的火苗,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听得懂。”三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低哑,“但价钱贵。”
      骷髅沉默了。只有风雪在它空荡的骨架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几息之后,它抬起刚刚接好的右手,用食指那截指骨,缓慢地、似乎有些费力地,撬进了自己左侧第三根肋骨的缝隙里。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它一点点,从自己肋骨的内侧,抠出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一出现,就晕开一团温润的、鹅黄色的光。不大,比龙眼略小,浑圆莹润,表面光滑,内里仿佛有烟云流动。光不刺眼,是暖的,像寒冬腊月里,从冻僵的手指缝里漏下来的一小捧月光,又像是……
      “骨舍利。”三喜的视线落在上面,说出了名字。
      修了年头、有了道行的精怪,或是生前有大执念、死后机缘巧合未散魂魄的人,经年累月,才有可能在骨骸中凝出这么一颗。是那些非人之物修炼的精华,也是它们“存在”的某种证明。对三喜这样的人来说,这东西有用,而且有价无市。
      骷髅用指骨捏着那颗骨舍利,递向三喜。它胸腔里那团绿火,随着这个动作,似乎微微黯淡了一丝。
      “我……付得起。”骷髅的声音依旧沙哑破碎,“验我。”
      三喜看着那枚在风中散发温暖光晕的珠子,又抬眼看了看骷髅黑洞洞的眼窝。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验什么?”
      骷髅的下颌骨开始轻微地颤抖,上下牙床碰撞,发出“咯咯咯”的轻响,在风里飘散。它颈骨上挂着的那个旧绣囊,忽然无风自动,晃了一下,里面那角泛黄的婚书纸页,露出的更多了些。
      “验……我是谁。”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情绪——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它这具骨头架子也压垮的茫然。
      “我忘了……自己叫什么……”
      “忘了……为什么死……”
      “也忘了……”
      它抬起左手(那只手完好),骨指轻轻碰了碰颈间的绣囊,动作竟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轻柔?与它骷髅的形象格格不入。
      “忘了……谁在我棺材里……”
      下颌骨开合,吐出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埋了这封……合卺帖。”
      合卺帖。婚书。
      三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露出的一角红笺上,然后移向骷髅的胸膛。长明灯的光晕染着森白的肋骨,在靠近心脏(如果它还有的话)位置的肋骨内侧,她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
      不是污渍,是刻痕。极深,极细,像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硬生生划进骨头里的。
      她提着灯,向前跨了一小步,更近了些,仔细辨认。
      那是几个小字,字迹因为刻在弧形的骨面上而有些变形,但依旧能看清:
      【阿绣,莫看月亮。】
      字迹深深嵌入骨中,边缘因为无数次的重复刻画而显得模糊,透着一股绝望般的执着。
      三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视线越过骷髅的肩膀,投向它身后的夜空。
      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浓厚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弯惨白清冷的弦月,正正挂在枯瘦的、张牙舞爪的老槐树枝头,月光如水银泻地,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凛冽的、能刺伤眼睛的寒光,也清晰地勾勒出眼前这具叩门骷髅的每一根线条。
      月光,似乎也正冷冷地,照进骷髅那空无一物的胸腔,照在那团幽绿的、微微起伏的魂火上。
      “阿绣。”三喜收回目光,低声重复了一遍骨头上刻的名字,又看向那绣囊,“是你的名字?”
      骷髅全身的骨头,骤然发出一阵密集的、轻微的“咔咔”声,像是所有的关节都在战栗。它眼窝里的绿火剧烈地跳动、收缩,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或困惑。
      “不……记得……”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更加破碎,“阿绣……月亮……痛……”
      它用指骨死死抵住自己刻了字的肋骨,虽然那里早已没有血肉神经,可它却蜷缩起来,像一个真正感到剧痛的人。
      “这里……痛……”
      三喜静静地看着它。风雪卷过,扬起她棉袄的下摆和鬓边的碎发。长明灯在她手中,焰心稳定,纹丝不动。
      她知道,今夜打烊不了了。
      “进来吧。”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平淡,“风雪大,骨头冻脆了,走路小心点。”
      骷髅怔了一下,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然后,它缓缓放下抵着肋骨的手,努力站直了那具高大的骨架,迟疑地,迈出了第一步。
      骨脚踏在门槛内的泥地上,没发出什么声音。它小心翼翼地挪进来,破烂的寿衣下摆扫过门槛,没带起一丝尘埃。
      三喜在它完全进屋后,单手重新合上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将凄厉的风雪和那弯惨白的月亮,一起关在了外面。
      “吱呀——哐。”
      门闩重新插好。
      屋里的世界,似乎瞬间被隔绝开来,只剩下长明灯稳定昏黄的光,一屋子的棺材,以及一具静静立在屋子中央、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火焰的骷髅。
      三喜将长明灯挂回梁上,走回案台后,拿起那块还没打磨完的棺材板,和那把半旧的锉刀。
      “墙角有空地方,自己找块棺材板坐着。”她头也不抬地说,重新开始“沙、沙、沙”地打磨木头,声音平稳,仿佛屋里多出一具会说话、能付骨舍利的骷髅,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天亮了,再细说。”
      骷髅转动着颈骨,幽绿的眼窝“看看”四周堆叠的棺材,又“看看”灯下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手中木头和三喜,沉默了片刻,然后,它真的依言走到墙角,小心地挪开一口小棺材的盖子,慢慢坐了下去——坐在那口空棺材的边沿。
      白骨和朽木接触,发出轻微的“咯”的一声。
      它坐得笔直,两只手骨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像个等待夫子讲课的蒙童。只是那眼眶里的绿火,时不时飘向三喜的方向,又转向紧闭的大门,再落在自己胸前刻字的肋骨上,明灭不定。
      屋外,北风撞在门板上,发出不甘的呜呜声。
      屋内,锉刀打磨木头的“沙沙”声,单调而持续,混合着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成了这寒夜里唯一的节奏。
      而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内侧,那四个用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液体写成的字——
      “开棺,验我。”
      正在昏黄的光线下,缓慢地、一点点地,渗进老旧的木头纹理里,颜色由暗红转向沉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陈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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