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飞往天国 再见，路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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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空气急剧南下，气温一夜降至八度。
高烧第三天，贺今宵不省人事，病来得猝不及防，攻势汹汹毫无招架之力。他醒来一睁眼，率先看到路景阳，那英俊的脸变了样，下巴冒出青黑胡茬，眼白布满细密血丝，面色掩不住的憔悴。
“病人身体底子弱，换季持续发热属于正常现象，”白大褂医生收好听诊器，“再输一天退烧药和营养剂观察观察，不见好转再送医。”
“一天等不了，现在就去，”眼角瞥见床上的人动了下，路景阳紧皱的眉心顷刻舒展，“哥！”
贺今宵烧得眼皮重到抬不起来。
蛋挞轻巧地跳到床头，尾巴竖起轻轻摇着，鼻尖蹭他的手嗅来嗅去，贺今宵嘴角牵起很小的弧度，张口想喊它，喉咙含刀片似的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好抬手摸摸它的脑袋。
路景阳席地而坐，把蛋挞抱走放一边，米糕跑来找它，他低头蹭贺今宵手心，委屈地撒娇道：“哥也摸摸我吧，我两天一夜睡不着觉，你也不心疼心疼人家。”
贺今宵收回手时，手指穿过他头发拨了下。
私人医院电梯坏了，路景阳背他直上五楼，走得稳而快，贺今宵伏在他坚实宽厚的背，想起自己也这样背过年幼的他。
路景阳托住贺今宵腿弯颠了颠，垂下的手臂重新环上他脖子：“哥以后得多吃点，太轻了。”
“嗯。”
穿行灯光惨白的走廊，前方有医生推着病床，路景阳站到一边让路。贺今宵瞧见墙上张贴的宣传图——艾滋病的防御措施与症状科普，略过触目惊心的皮疹、皮肤溃烂案例图，发热、咽痛、肌肉关节痛这些字眼，让他生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医生做了初步问诊，采集贺今宵的指尖血液滴进试纸，等了不到半个小时，站在操作台背对他们的医生肩膀微滞，面色凝重。
“医生，怎么样了？”路景阳问。
医生扶了扶眼镜，他知道预约人是路景阳，无需顾忌什么隐私问题，拿出工作二十余年的职业素养，平稳地说：“初步判定感染了HIV病毒。”
HIV？怎么会……贺今宵呼吸停了两三秒，血液冲上头顶又极速褪去，唇瓣都在发颤，发热不止的身体骤然凉得可怕。
“你说什么？”路景阳声音变了调，像是听错了，不愿相信又问了遍医生。
“我会抽取血样送去实验室进一步核实，也建议伴侣进行排查，这两天出现发热咽痛状况，HIV试纸呈现阳性，极大可能是感染上了。千万不要恐慌，HIV没有想象的那么骇人，时代、医疗科技在慢慢发展，治疗其病症的手段和药物日渐成熟，积极治疗寿命能延续好些年。”
贺今宵回想可能染上病毒的时间和场合，可头脑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噩耗突如其来，路景阳如被千斤锤砸得粉身碎骨。
“如果没有误诊，得了HIV能活几年？”贺今宵问医生。
“具体情况因人而异。”
“没有这样的如果！”路景阳眼红得仿佛在滴血，喃喃自语，“……哥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出事。”
贺今宵看着失控的他，默然不语。
第二天，路景阳两手哆嗦收到检测报告，他们都感染了。
结合核酸RNA、P24抗原与抗体指标判断贺今宵是急性期，路景阳的CD4细胞数下降，病毒载量稳定，可以确定他是长期感染，无症状潜伏期。答案昭然若揭，是他，是他把病毒传染给贺今宵。
贺今宵还在发高烧，不知道他被提前判了死刑。
路景阳像条死鱼瘫坐沙发，面前的烟灰缸堆满烟蒂，百感千愁齐齐涌上心头，他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他捂脸放声痛哭，哭声压抑而嘶哑，如受伤的野兽哀嚎，从没有过的绝望快要将他击垮。惩罚他就好了，为什么要扯上贺今宵，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路景阳你真该死，连下地狱都不配。
几天后，清醒过来的贺今宵从路景阳眼里读到答案，他问：“你是不是也感染了？”
沉默成了最直白的回应，猜到答案，贺今宵没有埋怨，没跟他说一句难听的话，苛责他的不是，事情业已发生，究其对错与前因后果无分毫价值。
路景阳跪在床边，每一寸骨血都透着颤栗：“是我该死……”
贺今宵阖上眼，眼泪糊满他苍白的脸，路景阳说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
来英国第三个月，难得晴日，窗外不知名的花谢了，枝桠间只剩残叶。
贺今宵自身抵抗力差，HIV病毒在体内复制迅速，历经将近两年的治疗，他的头发剃短了，病得一脸青白，肉眼可见的消瘦，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针孔，病痛磨尽他的韧劲，越到治疗后期越难熬。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身后的路景阳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将他牢牢抱住，一声一声温柔的哄他入睡。
路景阳失去往日的谈笑风生，自责和悔恨日夜啃噬他，几乎要了他的命，本该是他承受一切结果，贺今宵意外牵扯进来先于他扛下。
恩怨纠葛，爱恨情仇在生死关头成了无关紧要的事，贺今宵坦然、平静地接受事实，像是认了这无可逃脱的命，用沉默掩藏所有的崩溃和不甘。
病房安静，路景阳在剥虾壳，手指修长灵活，不出多久就剥完一盘虾，贺今宵只吃下两三个。他静静地注视路景阳认真专注的脸，目光缠满留恋，又有微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愤恨，又像伤感。
路景阳抬头的瞬间他把视线转向别处，迟钝的没发现他一早就被逮到了。
路景阳笑问：“哥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看你没以前好看了。”
“外在容貌不重要，只要哥不嫌弃我就行，”路景阳凑身亲吻他额头，“我联系了几个权威专家，给哥安排一对一诊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
“会的，哥这么好一个人，老天不会眼睁睁看着不帮忙，要死也是我先死。”
贺今宵抬眸看他，眼睛蒙着一层薄雾：“那倒好，这样我去黄泉的路上，有个人等着我，陪我，这样一想死亡就没那么可怕了。”
“那我这一死也算有价值。”
阳光照进病房，他们像平常一样闲聊，殊不知这是彼此最后一次对话。
护士送来安眠药，贺今宵当她的面吃下，她看着他空洞无神却依旧好看的眼睛，说：“你的恋人很爱你，看得出来你也很爱他，为了他你要尽快好起来，别放弃。”
贺今宵扯了扯唇角，没有回答她的话，爱他的贺今宵早就死了，活着的也要死了。
护士走后，他拖着身体进浴室，拿出藏在马桶水箱背后的水果刀，躺进浴缸。
路景阳在医生那商讨后续治疗方案，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温热的水浸湿身体，他握着冰凉的刀柄，眼睛不眨地下刀，没有感到特别害怕，这一场景他四年前臆想过，近段时间更是频繁出现，与其躺床上被病毒啃食，不如在还能动的时候亲手了结，他不想全身溃烂，面目全非去见爷爷，终有一死，他不过是早了些，想好看一点的死去。
痛感以及求生的本能让他落第三刀后再下不去手，刀柄从指间滑落，他转而用牙齿撕咬皮肉，鲜血潺潺流进水里，一点点晕开，将一缸水染成刺目的红。
眼前光影扭曲，意识朦胧，他看到了爷爷，爷爷说“他来接我的乖孙了”。
“疼，爷爷，我疼……”眼前的爷爷随着他出声消失了，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徒劳地抓着空气，“别走……等等我，爷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浴缸的水漫出来，将白色地板染得鲜红。
通常来说，一个人濒临死亡最迟丧失的是听觉，他好像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路景阳嘶声裂肺的哭喊，掉进黑暗前，他听见自己生命历程最后一段话：医生医生！哥！啊……贺今宵，求你别离开我，我爱你，求求你醒醒，睁眼看看我啊，看看我……
贺今宵没能救回来，行尸走肉的路景阳展开他留在枕头下的信。
【路景阳，我坚持不下去了。
把我的骨灰一半葬在爷爷墓旁，一半随便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洒了，拜托你帮我完成这件事。听说人死后有个灵魂可以通往的世界，那边无病无痛，与现实世界无异，还有爷爷在，如此想来我不会孤单。
接下来你要好好治疗，带着我那份争取活久一点。
再见，路景阳，
待到冰雪消融，春天播种伊始，硕果挂满枝头，
也许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见面。
——贺今宵绝笔】
W市的老房子，墙角木桌放着一个素白骨灰盒、一束向日葵。
贺今宵火化后，路景阳买下爷爷旁边的墓地，葬下一个盒子，里面是他和爷爷的照片，还有他泣血写就的忏悔书，至死贺今宵也没有原谅他。
路景阳回到他们生活十几年的屋子，在留下贺今宵痕迹的地方思念他。
爱人总出现在他梦里，却从没露过脸，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背影，越走越远，任他怎么喊都没停下，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路景阳戴着VR眼镜，由数据和光影拼成的“贺今宵”一直活在他眼前，每天对他说“我爱你”。即使是假的，自我欺骗也没关系，他太想太想贺今宵了。
贺今宵走后一个月，影帝路景阳英年早逝的通告席卷各个平台。
路景阳又食言了，他没有听贺今宵的话去治疗，选择安乐死，他终于可以去找贺今宵了。
关游在澳大利亚旷野的上空，把两人混在一起的骨灰洒了，灰白色的粉末顺着风四处飘散，风起时一齐飞往天国，风停他们坠落，他们在风中接吻，拥抱，形影不离，仿佛从头爱了一遍。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飞往天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