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沉星 ...
-
离开主星之后,寂寻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走投无路。
灵核被废,修为尽散,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像一件被剥去所有铠甲的残次品,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星际里,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追杀,是从他踏出寂家结界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有寂家派出的暗卫,名义上清理叛徒,实际上是斩草除根,怕他活着,总有一天会翻出当年的真相。
有被寂玄收买的星际猎手,为了赏金,不择手段,一路追猎,不死不休。
还有那些依附寂家、想要表忠心的小势力,把他当成踏脚石,追着打,追着骂,追着往死里逼。
他走到哪里,骂声就跟到哪里。
“叛徒!”
“偷族宝的贼!”
“害死父亲的灾星!”
“你怎么不去死!”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日日夜夜扎在他耳边。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撑着,躲进废弃星舰,藏进荒芜陨石带,靠着一点稀薄的能量和捡来的营养液苟活。可他没有补给,没有方向,没有依靠,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弱,连正常行走,都变得艰难。
饿了,就啃几口冰冷干涩的压缩粮。
渴了,就接一点雾态水汽。
痛了,就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他不哭,不喊,不求饶,不辩解。
心早就死了,身体再痛,也显得微不足道。
他只是麻木地逃,麻木地躲,麻木地承受着这一切。
可就算这样,也容不下他。
追杀他的人越来越多,包围圈越来越小,连最偏僻、最荒凉的废弃星域,都有人追过来。他像一只被追得筋疲力尽的小兽,遍体鳞伤,走投无路。
有一次,他被堵在一条断裂的星廊里。
前后都是追兵,火光映亮了整片区域,能量炮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对准了他这个手无寸铁、灵核尽废的少年。
“束手就擒吧,寂寻!”
“寂玄大人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逃不掉了!”
寂寻靠在冰冷残破的墙壁上,微微喘着气。
伤口在流血,灵核的位置一阵阵抽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抬头,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追兵,看着那些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眼神,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逃不掉了。
真的逃不掉了。
换做以前那个还会期待、还会信任、还想活下去的少年,或许会害怕,会不甘,会拼命挣扎。
可现在的他,心是空的,魂是死的,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早就被磨得干干净净。
他不想逃了。
真的,太累了。
从被推上审判台的那一刻起,他就累了。
从被全族背叛、被最亲近的人捅刀的那一刻起,他就累了。
从心死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就只是在机械地活着,而不是真正地活着。
活着,对他来说,不是希望,不是未来,只是一场无休止的、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被追杀,被唾骂,被践踏,被全世界抛弃。
这样的活着,有什么意义?
寂寻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没有闪过仇恨,没有闪过不甘,没有闪过任何想要报复、想要翻盘的念头。
他只是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父亲抱着他,看星云流转。
母亲笑着,递给他一块温热的甜糕。
兄长牵着他的手,在星落台上说,会保护他。
那些画面,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温暖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如果可以,他想回到那时候。
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回到他还会笑、还会信、还会全心全意依赖别人的时候。
可惜,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寂寻缓缓睁开眼。
眼底一片平静,无悲无喜,无怒无怨。
只有一种近乎轻盈的——解脱。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追兵,看着那些冰冷的炮口,没有恐惧,没有颤抖。
他缓缓站直身体。
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竹。
就算死,他也不会低头,不会求饶,不会卑微。
他没有看那些人一眼。
只是转过身,朝着星廊尽头,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星海,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去。
没有奔跑,没有挣扎,没有歇斯底里。
就像只是去散步,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约。
追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他会哭,会求,会崩溃,会疯狂反扑。
可他们没想到,这个被他们追得走投无路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
“他要干什么?”
“疯了吗?那里是星海乱流区!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喂!站住!”
寂寻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离那些追杀他的人越来越远,离喧嚣和唾骂越来越远,离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越来越远。
星海乱流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冰冷而美丽。
那是死亡的颜色。
也是解脱的颜色。
他走到星廊的尽头,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练过最纯净的灵核,曾经接过温暖的甜糕,曾经牵过最信任的人。
现在,只剩下冰冷和伤痕。
也好。
就这样结束吧。
不用再痛了。
不用再逃了。
不用再被背叛,不用再被唾弃,不用再被全世界当成敌人。
不用再……活着了。
寂寻轻轻抬起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星海。
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对自己说:
“我没有家人了。”
“我没有家了。”
“我……累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他轻轻向前一步,纵身,落入了无边星海。
没有挣扎。
没有哭喊。
没有留恋。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安静地,沉入黑暗。
身体被乱流撕扯,灵魂被冰冷吞噬,意识一点点消散。
可他没有感觉到痛。
只感觉到——
轻。
前所未有的轻。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挣脱了所有枷锁,像终于,从那场长达十七年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无悲无喜。
无牵无挂。
无怨无恨。
只剩下彻底的、安静的、永恒的——解脱。
少年寂寻,就这样,在一片无人知晓的黑暗星海里,安静地,死了。
不是被逼死的。
不是被打死的。
不是被追杀致死的。
是他自己,放弃了活下去。
是他自己,选择了走向死亡。
这一次,是真正的身死。
是第二次死亡。
从此,世间再无寂寻。
记忆轰然断裂。
寂寻猛地回神,浑身轻轻一颤,指尖冰凉。
雪还在落,轻飘飘地,覆盖了整个星港。
掌心的毛茸小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冰冷,用力往他手心蹭了蹭,发出细微而温顺的呼噜声。
惟守就蹲在他身边,一直安静地陪着,没有打扰,没有打断。
他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一瞬间,寂寻又沉进了那段真正赴死的记忆里。
那是他亲手,把年少的自己,埋葬在无边星海。
寂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粒,微微颤抖。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那一次……我是真的想死。”
惟守没有说“别想了”,没有说“都过去了”。
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小心地,碰了一下寂寻冰凉的指尖。
动作很轻,像怕一碰就碎。
“你没死成。”惟守的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与坚定,
“不是因为你命不该绝。”
“是因为——”
“有人还没来得及找到你。”
“有人还没来得及,站在你身边。”
寂寻的指尖,猛地一颤。
雪落在他的眼角,冰凉一片。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自己封进那片空寂里。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原来那场死亡,不是结局。
而是为了等一个,再也不会让他独自走向黑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