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逢别》》菲菲爱吃鱼

2、伞归还无期，凤知我心事 他是唯一一

　　自那日雨天过后，我总下意识地留意天气。

　　明明从前对晴雨从不上心，带不带伞全凭一时兴起，如今书包侧袋里，却常年塞着一把折叠伞。不是他留下的那把黑伞——那把伞我没敢再用，只小心收在了书桌最里面，用干净的软布擦了一遍又一遍，连伞骨上细微的纹路都摸得熟稔。

　　我叫温晚，人如其名，性子慢，心思沉，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从前的日子，是一眼能望到头的平淡，上课，做题，放学，独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安静，沉默，不惹眼，也不被人留意。

　　可那场雨过后，我的世界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我依旧独来独往，只是行走在校园里时，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人群。

　　高一的教学楼在西侧，我们高三在东侧，平日里本就少有交集。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究竟是高一，还是高二，只记得他干净的校服，清瘦的眉眼，碎发上沾着的雨珠，还有递伞时，微凉指尖轻轻擦过我手背的一瞬。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我开始留意每一个身形相似的少年。

　　看见有人穿干净的白球鞋，会下意识顿住脚步；看见有人单手插兜，走路不急不缓，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就连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偏淡、偏轻，我都会心头一跳，转头望去，再在看清面容的那一刻，轻轻松气，又轻轻失落。

　　不是他。

　　都不是他。

　　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自那一日分别，我们竟再也没有遇见过。

　　也是，本就是陌生人，偶然相逢在一场雨里，他赠我一伞，转身便消失在人海，连姓名都未曾留下。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是走过就忘的插曲。可于我而言，却是漫长平淡岁月里，唯一一次猝不及防的温柔。

　　我开始后悔。

　　后悔当时太过胆怯，连一句谢谢都没能好好说出口，更没有敢问他的名字，他的班级，他哪怕一点点的信息。

　　伞还在我这里，成了一件没有归属的物件，也成了我藏在心底的秘密。

　　同桌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偶尔会和我闲聊几句，见我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笑着打趣：“温晚，你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心事啊？”

　　我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翻开习题册，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否认：“没有，只是在想题目。”

　　题目上的字密密麻麻，我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都是那个雨天。

　　黄昏的天色被乌云染得暗沉，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檐下只剩我一个人，抱着习题册，看着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的同学，心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期盼——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这样的时刻。

　　习惯了不被人惦记，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自己等雨停，或是冒雨跑回去。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打算，等雨小一点，就抱着习题册冲回宿舍。

　　可就在那时，脚步声轻轻响起，一把黑色的伞，稳稳地罩在了我的头顶。

　　瞬间隔绝了所有风雨。

　　我到现在都记得，转头看见他时的心跳。

　　没有剧烈的悸动，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突然打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眉眼清瘦，气质冷淡，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好奇，也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礼貌地问：“一起走一段？”

　　声音轻而淡，像雨后的风。

　　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小声应了一个“好”字。

　　伞不大，两人并肩走在雨里，却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肩膀不曾相碰，一路无话。没有尴尬，也没有局促，只有雨声淅沥，脚步声轻轻，安静得让人安心。

　　我偷偷抬眼，才发现他把伞大半都倾向了我这边。

　　他的左肩完全露在雨里，校服的布料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贴在肩头，他却像毫无察觉，依旧走得平稳，步伐不急不躁，仿佛被淋湿的人不是他。

　　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又轻轻发酸。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我的窘迫。

　　父母忙于工作，从小便教我独立，凡事自己扛，不要依赖别人；在学校里，我成绩普通，性格安静，没有要好到可以随时分享心事的朋友，更不会有人留意到我没带伞，在檐下独自躲雨。

　　他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我有太多话想问。

　　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问他在哪个班级，想问他为什么要帮我，想问他我们是不是同路……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我太内向，太胆怯，连抬头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紧张，只能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看着两人并排的影子，被雨幕拉得很长，很长。

　　我私心希望，那条路可以永远走不到尽头。

　　希望雨一直下，伞一直撑着，身边的人一直都在。

　　可岔路口还是到了。

　　他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说他到了。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根本就不顺路，只是特意绕了一段路，送我到离家更近的地方。

　　不等我开口说谢谢，他便把伞递到了我面前。

　　指尖微凉，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只是一瞬，却像烙在了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问伞该怎么还给他，想问我要去哪里找他。

　　他却轻轻摇头，只说了三个字：“不用还。”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多余的叮嘱，说完便收回手，转身走进了雨里。

　　没有回头，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寻找他的痕迹。

　　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雨雾吞没，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气息的黑伞，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雨水被伞挡在外面，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凉意，我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雨风吹得指尖发凉，我才缓缓回过神。

　　整场相遇，短暂得像一场梦。

　　我连他的名字，都没有来得及问。

　　后来的日子，天气渐渐放晴，连着很多天没有下雨。

　　我依旧每天抱着习题册，穿梭在教室和宿舍之间，只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上课的时候，会偶尔走神；做题的时候，会突然停笔；走在校园里，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把黑伞，我被我好好收着。

　　放在书桌最里面，不敢拿出来用，怕弄脏，怕弄坏，仿佛那不是一把普通的伞，而是……那场温柔唯一的见证。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去学校的失物招领处问一问，有没有人丢了一把黑色的伞。可转念一想，他既然说了不用还，想必也不会特意去找。我这样做，反倒像是刻意的打扰。

　　我不想打扰他。

　　从始至终，都不想。

　　他于我，是陌路相逢的善意，是惊鸿一瞥的心动，是不敢触碰的美好。我只敢把这份心思，悄悄藏在心底，藏在每一个走神的瞬间，藏在每一次望向人群的目光里，藏在那把收起来的黑伞中。

　　周末回家，我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用软布仔细擦了一遍。伞面很干净，伞骨很结实，是很普通的黑色雨伞，却因为是他送的，在我眼里变得格外珍贵。

　　母亲走进房间，看见我手里的伞，随口问了一句：“这伞哪里来的？以前没见过。”

　　我心头一紧，连忙把伞收好，低声道：“同学借的，忘了还。”

　　母亲没有多问，叮嘱我早点把伞还给同学，便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书桌前，望着那把伞，心里轻轻叹气。

　　伞归还无期，而我，连归还的机会都没有。

　　周一回到学校，天空又阴沉了下来，像是又要下雨。

　　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期待，又有一丝紧张。期待能再次遇见他，又紧张遇见之后，该如何面对。我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班级，就算真的遇见，我恐怕还是和上次一样，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

　　课间的时候，我趴在桌上，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同桌凑过来，笑着说：“温晚，你最近真的好奇怪，总是望着窗外发呆，是不是在等谁啊？”

　　我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摇头：“没有，只是觉得要下雨了。”

　　“是啊，看这天，下午肯定要下雨。”同桌叹了口气，“我今天也没带伞，等下要是下雨，可怎么办。”

　　我没有接话，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心里却在想，如果再下雨，我会不会再遇见他。

　　会不会，他再一次撑着伞，出现在我身边。

　　下午放学，雨果然如期而至。

　　雨点比上次小一些，淅淅沥沥的，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收拾好书包，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摸到自己带的折叠伞，却没有立刻拿出来。

　　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上次躲雨的教学楼檐下。

　　身边的同学依旧三三两两撑伞离开，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檐下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

　　明明知道，再次遇见的概率微乎其微，明明知道，他只是偶然路过，偶然帮了我一次，不会再一次出现在这里。可我还是忍不住期待，忍不住抱着那一点点渺小的希望，站在这里等。

　　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还在下。

　　檐下的灯光亮起，昏黄的光线，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望着雨幕，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一遍遍地扫过，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落空。

　　也是，本就不该有期待。

　　他不过是做了一件小事，转身就忘，而我却记了这么久，执念了这么久。

　　我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失落，伸手想去拿书包里的伞。

　　就在这时，身后又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躁，和记忆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敢回头，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回头。

　　身后的人一步步走近，停在我身侧。

　　没有说话，只有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轻轻萦绕在鼻尖。

　　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站在雨里，依旧是干净的校服，碎发被细微的雨雾沾湿，眉眼清瘦，气质冷淡，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

　　他看着我，目光淡淡，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

　　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我在这里。

　　我的心跳，再一次乱了节拍。

　　比上一次，更乱，更慌，更不知所措。

　　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原本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谢谢”，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连抬头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也没有说话。

　　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我身侧，和我一起，望着眼前的雨幕。

　　檐下很小，两人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却又依旧保持着那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不冒犯，不局促，安静得恰到好处。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凝固。

　　我低着头，能看见他干净的白球鞋，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紧张，欣喜，慌乱，羞涩，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我竟然，真的再一次遇见了他。

　　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雨天。

　　这一次，我一定要问他的名字。

　　一定要好好跟他说一声谢谢。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

　　刚要开口，他却先一步动了。

　　他抬手，撑开了手里的伞，还是那把熟悉的黑色雨伞，轻轻罩在了我们两人的头顶。

　　动作自然，从容，像上次一样。

　　他侧过头，看向我，声音依旧轻而淡，带着几分清冷，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又没带伞？”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

　　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低下头，小声地，结结巴巴地回答：“带……带了，只是……”

　　只是想在这里等一等。

　　只是没想到，真的能等到你。

　　后半句话，我没敢说出口，埋在了心底。

　　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伞下的空间很小，却很安稳。

　　雨水被挡在外面，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偷偷抬眼，看向他。

　　和上次一样，他依旧把伞，大半倾向了我这边。

　　他的左肩，再一次露在雨里，被雨水轻轻打湿。

　　他却依旧像毫无察觉，神色平淡，站得笔直。

　　心里的酸涩，再一次涌了上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冷淡，沉默，疏离，却又在不经意间，藏着这样温柔的细心。

　　我攥了攥手心，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开口说道：“上次……谢谢你的伞。”

　　他目光微动，看向我，淡淡点头：“没事。”

　　“伞……我还带着，”我紧张得语速加快，“我可以还给你，你在哪个班级？我给你送过去。”

　　我一口气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地面，等待着他的回答。

　　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沉默了片刻。

　　伞外的雨声，清晰可闻。

　　然后，我听见他清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用。”

　　“伞，送给你。”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了他冷淡的轮廓。他眼神平静，没有玩笑，也没有敷衍，只是很认真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一刻，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而我站在他撑的伞下，忽然觉得，整个雨季，都因此变得温柔起来。

　　我终究，还是没有问出他的名字。

　　可我知道，这场雨，这个人，会成为我青春里，最安静，最克制，也最难忘的心事。

　　伞不必还，心动不必说，相逢不必问姓名。

　　雨落逢君，别后相思，风知道，雨知道，我知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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