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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   1.

      修车铺里的机油味很重,混杂着劣质香烟的焦油气。

      我拖着两条没有任何知觉的腿,趴在地上找那颗滚落的螺丝帽。

      因为下雨,膝盖骨缝里像是钻进无数只蚂蚁,啃噬着早就坏死的神经。

      一双高定的小羊皮高跟鞋停在了我满是油污的手边。

      “陆遥。”

      熟悉的颤抖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我动作没停,捡起螺丝帽,用满是黑泥的手指擦了擦,试图撑着地面试图爬回轮椅上。

      那双手却按住了我的肩膀。

      力道很大,捏得我肩胛骨生疼。

      “看着我。”贺昭命令道。

      我不得不抬头。

      四年不见,贺昭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贺家大小姐,极光车队的拥有者。

      而我,像一条在泥潭里打滚的癞皮狗。

      周围几个修车工都在看热闹,老板更是搓着手在一旁赔笑脸。

      贺昭眼眶红了一圈,视线落在我那两条软绵绵拖在地上的腿上,瞳孔剧烈收缩。

      “跟我回去,”她声音哑得厉害,“我把车队还给你,主驾的位置也给你留着。”

      我笑了。

      笑得肺管子都在疼。

      “贺总,”我看着这个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女人,“四年前,不是你亲手剪断了我的刹车线,废了我的双腿吗?”

      贺昭的脸瞬间惨白。

      她猛然缩回手,踉跄着后退半步。

      “我没想真的废了你……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是你太固执……”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试图把那场惨剧粉饰成一个意外。

      我没理会她的失态,抓着轮椅扶手,手臂青筋暴起,费力地把自己那将近一百斤的身体挪上去。

      每一次用力,腰椎都像要断裂一样。

      好不容易坐稳,我喘着粗气,拿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手。

      “贺总要是来修车,排队去。要是来叙旧,”我指了指门口,“滚。”

      2.

      贺昭没滚。

      她让保镖清空了修车铺,把一张七位数的支票拍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

      她盯着我,“阮薇说你拿了一笔钱出国逍遥了,我信了。直到上周我看到有人发在这个修车铺的视频。”

      提到阮薇这个名字,我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在四年前哭着说我为了抢首发位置,在她水里下药的女孩。

      那个贺昭捧在手心里,为了她不惜毁掉我的“天才新人”。

      “那是你的事。”我把抹布扔进水桶,溅起的黑水落在贺昭昂贵的大衣上。

      她皱眉,却没有发火。

      “陆遥,别闹脾气了。阮薇现在的成绩很不理想,车队需要你。你的腿……我会找最好的医生,国内不行就去国外,总能治好。”

      她语气笃定,仿佛只要她贺昭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

      包括让一个粉碎性骨折导致神经坏死的残废重新站起来。

      “治好了,然后呢?”我看着她,“继续给你卖命?继续给阮薇当垫脚石?还是等着哪天你心情不好,再剪一次我的刹车线?”

      “陆遥!”
      贺昭恼羞成怒,“当年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刹车线是我剪的没错,但我只是剪断了辅助制动,如果你按照安全规程驾驶根本不会出事!是你自己为了赢不要命!”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觉得四年前那个在雨夜里哀求她相信我的自己,真是一条可怜虫。

      她说的轻巧,可那天是雨战。

      在湿滑的弯道上失去辅助制动,等于把赛车手直接送进鬼门关。

      她是车队老板,她不懂吗?

      她懂。

      她只是不在乎我的命。

      她在乎的,是给受了“委屈”的阮薇出气。

      “贺总说得对,是我自己找死。”

      我拿起扳手,不想再跟她废话,“钱拿走,人滚蛋。我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贺昭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愧疚迅速消散,她那股惯有的强势重新浮现。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一挥手,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干什么!放开我!”

      我拼命挣扎,但两条废腿毫无着力点,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被他们提离地面。

      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带走。”贺昭冷冷转身,“既然你不想体面,那就别怪我。”

      3.

      我被强行带回了极光车队的基地。

      这里和我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装修得更加豪华,到处都贴着阮薇的海报。

      那个曾经属于我的更衣室,现在挂着阮薇的名字。

      保镖把我扔进一间客房,没收了我的轮椅。

      “贺总吩咐,在您想通之前,就在这里好好休息。”

      门被反锁。

      我趴在地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手指死死扣进地毯里。

      没有轮椅,我连上厕所都成问题。

      贺昭这是要逼死我。

      到了晚上,门开了。

      进来的是阮薇。

      她穿着一身红色赛车服,那是当年我最喜欢的颜色。

      四年不见,她更漂亮了,那种楚楚可怜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陆遥姐,好久不见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我,眼里满是嘲讽,“听说你现在是个修车的?啧啧,真是可惜了那双手。”

      她蹲下来,用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拍了拍我的脸。

      “当初我就说,你这种底层爬上来的野狗,不配待在贺昭身边。你看,现在应验了吧?”

      我偏过头,躲开她的触碰。

      “贺昭知道你这副嘴脸吗?”

      阮薇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她当然不知道。在她眼里,我可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哭半天的善良小白兔。”

      她凑到我耳边,恶毒地低语:“就像四年前,我只是在她面前掉了几滴眼泪,说你欺负我,她就毫不犹豫地剪了你的刹车线。陆遥,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心脏骤然收缩,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原来如此。

      原来只是因为几滴眼泪。

      我五年的陪伴,五年的出生入死,竟然抵不过阮薇的几滴眼泪。

      “滚。”我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阮薇站起身,嫌弃地擦了擦手。

      “别急着赶我走,好戏还在后头呢。贺昭把你抓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享福的。”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冲我一笑。

      “对了,你的轮椅我让人扔了。那种垃圾堆里捡来的东西,放在基地里太碍眼。”

      门再次关上。

      我在此刻终于明白,地狱是没有底的。

      4.

      第二天,贺昭来了。

      她看着我狼狈地躺在地上,眉头紧锁。

      “为什么不睡床?”

      我冷笑一声,没说话。

      没有轮椅,我连爬上那张高高的欧式大床都要费半条命。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

      “阮薇的车出了点问题,一直调教不好。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去帮她看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帮阮薇调车。”贺昭理所当然地说,“只要你肯帮忙,我就把轮椅还给你,还会给你一笔钱。”

      我气笑了。

      她居然让我给害我残废的凶手调车?

      “贺昭,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贺昭脸色一沉。

      “陆遥,注意你的言辞!车队现在的成绩很重要,阮薇是唯一的希望。你既然不能开了,就要发挥余热。”

      “发挥余热?”

      我指着自己的腿,“我的热早就凉了!四年前在那个悬崖底下就凉透了!”

      “够了!”

      贺昭不耐烦地打断我,“别总是提四年前!我都说了那是意外!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补偿你。但如果你非要跟阮薇过不去,别怪我不念旧情。”

      她叫来保镖,粗暴的把我拖到了车库。

      阮薇正靠在那辆原本属于我的赛车旁,看到我来,立刻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

      “昭昭,陆遥姐身体不方便,还是算了吧……”

      “没事,她最懂这辆车。”

      贺昭把我扔在车旁,指着底盘,“去看看,悬挂哪里有问题。”

      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辆熟悉的赛车。

      车身上印着阮薇的名字,刺眼得要命。

      四年前,阮薇就是在这个我最爱的赛车上动手脚,导致方向盘失控的。

      刹车失灵的声音至今还在我耳边,剧烈撞击中,我仿佛又感受到了双腿被卡住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了。

      “我不看。”我撇开眼,说。

      贺昭的耐心耗尽了。

      她走过来,一脚踩在我毫无知觉的小腿上。

      虽然不疼,但那种屈辱感让我浑身发抖。

      “陆遥,你别逼我。”她声音冰冷,“你那个修车铺的老板,还有那几个伙计,如果你不想他们失业,就给我老实点。”

      我骤然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心一点点沉下去。

      为了不连累无辜的人,我只能妥协。

      我拖着残躯,一点点钻进车底。

      冰冷的金属贴着我的脸,我拿着手电筒,检查着每一个零件。

      这辆车被改得一塌糊涂。

      阮薇根本驾驭不了这种激进的调校,她为了追求速度,牺牲了稳定性。

      “悬挂太硬,后轮抓地力不够。”

      我从车底钻出来,满脸油污,“把阻尼调低两档,尾翼角度加大。”

      贺昭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阮薇:“听到了吗?照做。”

      阮薇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让技师去改。

      改完后,阮薇上车试跑。

      引擎轰鸣,赛车瞬间加速,冲了出去。

      我在心里默数了三下。

      下一瞬,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赛车在一个急弯处失控,甩尾撞上了护栏。

      虽然不严重,但车头瘪了一块。

      阮薇哭着从车里爬出来,扑进贺昭怀里。

      “昭昭!刹车!刹车又失灵了!是陆遥!肯定是她在车上动了手脚!”

      5.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

      贺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暴怒。

      “陆遥,你真是死性不改!四年前你就害人,现在还敢当着我的面动手脚!”

      我捂着脸,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一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除了看了一眼悬挂,我碰过哪里?”

      “还敢狡辩!”

      阮薇哭得梨花带雨,“除了你还有谁?这辆车一直是你开的,你知道怎么让它出问题!你想害死我,就像当年你想抢走首发位置一样!”

      贺昭心疼地搂着阮薇,转头看向我时,目光里充满厌恶。

      “来人,把她关进禁闭室!没我的允许,不许给她饭吃!”

      我被拖进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

      这里没有窗户,周围全是无尽的黑暗死寂。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饥饿和干渴折磨着我,但更痛的是心。

      我曾经以为,贺昭是我的救赎。

      她把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给我饭吃,教我赛车,告诉我什么是梦想。

      我把她当成神明一样供奉。

      哪怕她脾气不好,哪怕她控制欲强,我都忍了。

      可现在,我的神明亲手把我推进地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贺昭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想清楚了吗?”她问。

      我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话。

      她走进来,扔给我一瓶水。

      我没骨气地抓过来,大口大口灌下去。

      “陆遥,只要你承认是你动的手脚,并向阮薇道歉,我就放你出去。”

      我放下水瓶,看着她。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烂在这里。”贺昭冷冷地说,“或者,我可以把你送进精神病院。一个因为嫉妒而发疯的前赛车手,这个剧本很合理,对吧?”

      我浑身发冷。

      她真的做得出来。

      “贺昭,”我声音嘶哑,“你真的爱过我吗?”

      贺昭愣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陆遥,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只是我捡回来的一条狗。主人会对狗好,但绝不会爱上一条狗。”

      那一刻,我心里对她的最后一丝念想,终于断了。

      是啊。

      我是狗。

      一条断了腿,没用的狗。

      “好。”

      我低下头,掩盖住眼底决绝,“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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