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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的风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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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流淌在青禾中学的林荫道上。江屿骑着那辆半旧的黑色山地车,在斑驳的树影间穿行,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少年清瘦的腰线。
他单脚撑地,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前停下。
分班名单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嘈杂声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江屿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音乐还在外放,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他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能越过前面几个女生的头顶,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
"江屿,高一(七)班。"
他念出声,声音不高,却意外地清冽,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前面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耳语声更密了。
七班在走廊尽头。江屿把自行车锁在车棚,拎着书包往楼上走。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他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小猫被踩住了尾巴。江屿皱了皱眉,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但那个声音是从女厕所旁边的小阳台传来的,而那里,恰好是他去七班的必经之路。
他放轻脚步,拐过楼梯转角。
一个女生背对着他,坐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她穿着青禾中学的白色校服裙,两条腿悬空晃着,帆布鞋一下一下踢着墙壁。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
江屿认出了那张纸——也是分班名单。
"喂。"他出声,语气不算友善,"要跳楼去别处,这里是教学楼。"
那个背影猛地僵住。
女生回过头来,江屿看清了她的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但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此刻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没有要跳楼。"她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是……坐在这里看风景。"
江屿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看风景需要把分班名单捏成这样?"
女生的脸瞬间涨红了。她手忙脚乱地把纸塞进书包,动作太急,书包侧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江屿脚边。
那是只粉色的保温杯,上面印着一只傻笑的柴犬。
江屿弯腰捡起来,发现杯身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姓名贴:苏晚,高一(三)班。
"谢谢。"叫苏晚的女生跳下来,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仰着脸伸手要杯子。她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像是刚才趴在栏杆上压出来的。
江屿把杯子递过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很凉,像是刚握过冰块。
"三班在二楼。"他说,"你走错了。"
"我知道。"苏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就是……不想进去。"
江屿没追问。他把耳机重新戴好,音乐声漏出来,陈奕迅正在唱"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七班在三楼。"他说,"如果你改变主意想跳楼,记得去天台。那里的风景更好。"
苏晚愣住了。等反应过来,那个高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白衬衫的衣角一闪而过,像只翩跹的白鹤。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柴犬还在傻笑。
高一(七)班的教室比想象中宽敞。江屿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塞进抽屉,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他戴着耳机听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树上。树影婆娑,有只灰喜鹊停在枝头,歪着头打量这个陌生的教室。
"这里有人吗?"
江屿抬头。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扎着高高的马尾,眉眼明艳,笑起来右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她没穿校服,而是穿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在这个满是白衬衫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没有。"江屿摘下一只耳机。
"那我可以坐这里吗?"她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我看你一个人坐,正好我也一个人。"
江屿没说话,算是默认。
女生欢天喜地地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仔细擦拭桌面。她的动作很大,香水味飘过来,是某种甜腻的花果香。
"我叫林婉棠。"她主动伸出手,"婉是温婉的婉,棠是海棠的棠。你呢?"
"江屿。"他握了握她的手,很快松开。
"江屿……"林婉棠念了一遍,眼睛亮起来,"我知道你!中考全市第三,数学满分那个!"
江屿皱了皱眉。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打量,像是菜市场里被挑拣的白菜。
"你初中是不是市实验的?"林婉棠显然没察觉到他的冷淡,依旧兴致勃勃,"我是一中的,听说过你。没想到这么巧,分到一个班了。"
"嗯。"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打篮球吗?我看你挺高的……"
江屿重新戴上耳机,用动作结束了这场对话。林婉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纠缠。她转过身,和前排的女生聊起了暑假去了哪里旅游。
陈奕迅还在唱,唱到"前尘硬化像石头,随缘地抛下便逃走"。
江屿望着窗外,想起刚才在阳台上哭的那个女生。三班的苏晚,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那双兔子一样的红眼睛,也许是因为她坐在栏杆上晃腿的样子,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风筝。
预备铃响了。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语文,姓陈,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让所有人上台自我介绍,按学号来。
江屿是二十七号,排在中间。他上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他言简意赅:"江屿,江河的江,岛屿的屿。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下台时,他注意到林婉棠在鼓掌,笑容灿烂。
后面的自我介绍他没怎么听,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大家好,我是苏晚,苏州的苏,夜晚的晚。"
江屿抬起头。
那个坐在栏杆上哭的女生站在讲台上,校服裙洗得发白,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但还能看出哭过的痕迹,眼皮有些肿。
"我……我喜欢看书,喜欢写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她说完,飞快地鞠了一躬,跑下台。经过江屿身边时,她似乎认出了他,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江屿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原来她不是三班的。
原来她是七班的。
原来她叫苏晚,苏州的苏,夜晚的晚。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江屿打了份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到空位。他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介意我坐这里吗?"林婉棠把餐盘放下,里面只有一份沙拉和一杯酸奶,"其他地方都满了。"
江屿看了看周围,确实没什么空位。他没说话,低头吃饭。
"那个苏晚,你认识?"林婉棠突然问。
江屿夹菜的手顿了顿:"不认识。"
"我看她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你们好像对视了。"林婉棠眨眨眼,"而且你的表情……有点奇怪。"
"你想多了。"
"是吗?"林婉棠笑了笑,没再追问。她叉起一块生菜,慢条斯理地嚼着,"不过她看起来挺普通的,成绩也一般,自我介绍的时候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江屿皱了皱眉:"你很了解她?"
"不了解啊,就是随便说说。"林婉棠耸耸肩,"我比较好奇的是,你这种学霸,怎么会注意这种……平凡的女生?"
江屿放下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第一,我不认识她。第二,就算我认识,也和你没关系。第三,"他顿了顿,"背后议论别人,不是好习惯。"
林婉棠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她笑了笑:"抱歉,我多嘴了。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不会这样说话。"江屿端起餐盘,"你慢慢吃。"
他转身离开,没看见林婉棠瞬间阴沉下来的表情。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江屿从办公室抱作业本回来,在走廊里遇见了苏晚。
她抱着一摞书,走得很慢,像是在数地上的瓷砖。江屿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好。"她小声说,耳朵又红了。
江屿停下脚步:"你好。"
"早上……谢谢你。"苏晚的声音细若蚊蚋,"还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坐在那里的,我只是……"
"不用解释。"江屿说,"我没兴趣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眼眶又有些发红。她低下头,抱着书的手紧了紧:"哦……对不起。"
江屿看着她发旋上那个小小的旋涡,忽然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上课铃却响了。
"快走吧。"他说,"陈老师不喜欢迟到。"
苏晚抬起头,眼睛里还泛着水光,却弯了弯嘴角:"嗯。"
她跑起来,校服裙的裙摆像一朵白色的花。江屿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坐在阳台栏杆上晃腿的样子,想起她手里那只印着柴犬的粉色保温杯。
他忽然觉得,这个九月的午后,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了。
放学的时候,江屿在车棚里遇见了另一个人。
那是个很高的男生,穿着篮球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靠在江屿的自行车旁边,正在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江屿?"他挑了挑眉,"真的是你。我听说你分来七班了,还以为是谣言。"
"沈逸。"江屿认出了他,"好久不见。"
沈逸是他初中时的队友,一起打过市里的篮球比赛。后来沈逸去了体校,听说成绩不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转回来了。"沈逸把手机塞进口袋,"体校太苦,我妈舍不得。而且……"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江屿没问是谁。他开锁推车,沈逸却跟了上来。
"听说你们班有个叫林婉棠的?"沈逸状似无意地问,"一中的校花,是不是在你们班?"
"是。"
"怎么样?漂亮吗?"
江屿看了他一眼:"你想追她?"
"不行吗?"沈逸笑得坦荡,"我初中就听说过她,没想到缘分这么深。对了,你们班还有没有其他美女?介绍介绍?"
江屿想起苏晚。她算不上美女,至少不是林婉棠那种明艳型的。但她坐在栏杆上哭的样子,莫名其妙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没有。"他说。
"切,小气。"沈逸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改天一起打球。"
他跑向校门口,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江屿看着他的背影,跨上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骑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桂花香又飘来了,浓得化不开。他经过教学楼,看见三楼的小阳台上又有个人影,坐在他早上看见苏晚坐过的那个位置。
他停下来,眯起眼睛。
不是苏晚。是个他不认识的女生,也在哭,也在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江屿忽然想起一句诗——
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骑上车,风灌进衣领,凉丝丝的。耳机里随机到一首新歌,是他没听过的旋律。女歌手在唱:"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他想起苏晚红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我只是坐在这里看风景"。
九月的青禾中学,桂花开了,蝉鸣还未散尽。少年少女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江屿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晚正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遇见一个人,他说,要跳楼去别处。他好凶,但是……"
她停住笔,把脸埋进臂弯里。
笔记本上,那个"但是"后面,是空白的一片。就像她十六岁的人生,还有太多未完成的句子,太多未遇见的人,太多未经历的故事。
窗外的夕阳把云朵染成粉红色,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草莓酱。苏晚抬起头,看着那个"但是",忽然笑了。
她拿起笔,郑重地补上一句:
"但是他的眼睛很好看,像秋天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