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乐安》乐安王小玉

27、质本洁来还洁去 王小玉决定

　　王小玉决定去旅行，她坐火车去了河南安阳，在火车站她租了一辆汽车，驾车行驶在林州红旗渠大道上。红旗渠大道穿行于太行山脉，春夏之交，山花烂漫，绿意盎然，当山脉高耸入云地凸显在眼前，王小玉觉得世界就在自己脚下，那么具象，那么贴近，清爽的风吹进车里，王小玉迎风欢呼起来。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王小玉总是喜欢念几句诗。
　　王小玉去了内蒙古，她自驾走进草原，走的是一条恍如梦境的路。深灰色的柏油马路，道路是笔直望不断的，视线所及的路尽头处与天空接轨，仿佛走着走着就要走进天际里。苍穹碧蓝，云朵成团，暖日洒下光芒万丈，风吹草低见牛羊。车开到一个浩渺无际的湖泊前停了。当王小玉下车真正观察它的那刻，她竟对它产生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就好像在梦里见过一般。湖面湛蓝，湖中央荡漾着粼粼的水波，天空仿佛不小心掉到湖里去洗了一个澡，把湖水都染出清澈的蓝色。白云浮在湖面上，像是寻到了最佳的休憩场所。太阳也一路跟随着她的行程到了这里，挨着湖面很近，给湖面捋上了一把银辉。太辽阔，太缤纷，就好像上天知道王小玉要来到这个湖边，而把世间最美的景致都聚拢到了一起展现给她看。王小玉的心里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感动。
　　离开内蒙古，她去了成都，张颂在那里。可她没有联系他，她只是想去他说过的最让他有归属感的城市走一走，她一个人走进武侯祠拜谒诸葛丞相，想起他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想起他的虽九死其犹未悔，她的心里酸酸的。机关算尽如他，也终究尘归尘土归土，让邓艾偷度了阴平，直插成都灭了蜀。他难道不知道天下大势吗，他难道不知道强弱之别吗，可他还是那么傻，熬到油尽灯枯，熬到死而后已，真是蚍蜉撼树，飞蛾扑火。她在成都流连了很久，去吃了张颂爱吃的火锅，去他最喜欢的那首歌——《成都》歌词里提到的玉林路走了走，还坐在小酒馆点了一杯酒。夜晚她一个人沿着锦江散步，晚风习习吹来，吹得身上很舒服，王小玉找个地方坐下来，看着两岸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心情平静。
　　她想，张颂现在在做什么呢，他那样的人，就算遇到再大的挫折，也不会低头混日子。他会在成都靠自己的脑子和眼光，安安静静地做出一番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吧。她很想见他，来到他所在的城市更是想，哪怕只是坐下来听他说说话，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但是她压制了这些强烈的念头，即使她知道只要自己打一个电话发一个信息，他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就会见到日思夜想的爱人，他也会给自己渴望已久的温暖怀抱，但她不敢，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了。
　　十一月，她从成都离开，去了北京，去了天寿陵园看望陈晓旭，这件事情压在她的心头很久了，在她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就想去做了。走在北京的街头，她邂逅了金黄的银杏叶。树上挂着，地上铺着，空中飞着，就像具象的阳光在人间流连，带给人温暖和美感。天空很蓝，很干净，像被洗过了一样。走进天寿陵园，她往晓旭墓地的方向走去，远远地窥见了一尊白玉的雕像，身材瘦削，静坐在石头上。她的头半偏，手里握着一枝花，蛾眉微蹙，神情看上去纯净而哀伤，从未变过，还是那个葬花的林妹妹。她的身边生长着一丛幽竹，就同她生前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般。
　　“质本洁来还洁去。”王小玉一边念着，一边在林妹妹脚下摆上一束鲜花，该离去了，林妹妹喜散不喜聚，该还她清净了。
　　王小玉回到了乐安，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好，经常夜里睡不着，白天只是想眯一会却又一觉睡到深夜。她越来越乏力，越来越恍惚。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很想念张颂，很想很想，尽管去成都走了一遭，可还是没办法把他放下，她打开和他以前的聊天记录，对话还停留在十个月前，她反复地听着张颂给她发过的每一条语音消息，有的是交待工作，有的是聊日常。
　　“小玉，这个月财务报表出来了吗？”
　　“小玉，新型号电芯的成本是多少？”
　　“小玉，我还在深圳出差，下个星期回来。”
　　“小玉，我今天又喝酒了，好好好，我答应你下次尽量少喝行不行？”
　　“小玉，我下高速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能见到你。”
　　“小玉，我想你。”
　　……
　　他的声音真好听，咬字清楚，很有气场和力量，王小玉听着脸上浮起温暖的笑容，好像这样张颂就没有离开，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十个月没联系了，也好，他应该把自己忘了吧，等有一天他知道自己离开了的话应该就不会那么伤心了吧。
　　王小玉的心总是有些躁动，想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于是她开始写作，从一九九八年的那场雪写起，写到二零零八年的雪，写到今年年初的雪；她写不安的童年，执拗的少年，奋斗的青年；她写亲情，写初恋，写挚爱；她写老屋子墙外的蓖麻树，她写自己读过的书，她写在雪地里追随蓝鸟的梦。
　　她把自己的一生写进书里，世界上什么都不是她的，但她的一切都是这个世界的，她能留下给这个世界的，就是她的心。
　　书中篇幅写得最多的是张颂，那个护着她的人，那个像一束光照耀自己的人，那个让她离幸福最近的人，那个她到死都放不下的人。
　　她在灯下一字一句地写，身体越来越痛，意识越来越模糊，可她还是要写——她要在彻底消失前，把自己的心留下。
　　王小玉用半个月写完了自己的一生，定下书名《雪落乐安》。写完了之后，她的心才真正平静了下来。
　　又一个夜里，天空中轻轻盈盈地飘起了雪，王小玉最后吟诵了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天夜里王小玉实在太痛了，她想做主一次自己的命运，她来到湖边，走进清澈的湖水里，把自己还给了天地。
　　王小玉走了，她像一场雪，落在乐安，带来洁白，又被融化了。除了一本书，她什么都没留下。
　　家人整理遗物时，看到王小玉微信里置顶着张颂的名字，以及看到她留下的那本书，大半写的全是张颂，于是用王小玉的微信联系了张颂，张颂看到王小玉的来电是欣喜若狂的，他之前不主动联系王小玉，是因为他也有自尊，他不会去主动联系那个践踏他尊严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他深爱的女人，哪怕他思念这个人思念到发狂。但是收到王小玉的来电的那一刻，他决定了，只要听到王小玉那温温柔柔的声音，他就缴械投降，他就会告诉她自己多想她，会再问一次她跟不跟自己走。可微信那头传来的却是王小玉离世的消息，张颂天旋地转，痛到心发颤，身发抖，却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原来狠心绝情，只为了让自己把她忘记；原来沉默不联系，是怕自己在她走后伤心。张颂悔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迟钝，这么骄傲，没听出她的苦衷，近一年没有主动去关心她。让她一个人就这样孤零零地离开，连告别的话都不敢跟自己说。
　　张颂搭乘最快的航班从成都赶回乐安时，王小玉已经入土为安。沈慧流着泪把王小玉写的《雪落乐安》交给他，张颂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才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她从来没有不爱他，她只是不能爱、不敢爱了。那个把一颗最真诚的心捧给自己的女孩，彻底离开了，张颂的泪一滴一滴落在王小玉的文字上，痛沉在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带走了书，带走了王小玉的心，王小玉终于和可以最爱的人在一起了。
　　在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王小玉手写了一句话:“这辈子我先走了，下辈子我们早点相遇好不好，我一定养好身体，等你来找我。”

　　二零二六年三月二日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