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乐安》乐安王小玉

1、一九九八年的那场雪 在江西有一

　　在江西有一座小城，名字叫乐安，乐安县隶属于抚州市管辖，距离市区120公里。抚州是才子之乡，写《泊船瓜洲》“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的王安石出自抚州，写出“不到园林不知春色如许”的《牡丹亭》的中国伟大编剧汤显祖也是出自抚州。乐安是面积约240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30万人，王小玉就是这三十万分之一。乐安有很多古村古迹，有很多青山翠树，空气清新，晴空蔚蓝，烟雨澄净，王小玉的老家湖坪乡也是如此。
　　王小玉就是这篇小说的女主人公，她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女孩子，很朴实，不怎么撒谎。
　　王小玉很喜欢雪，喜欢一场白茫茫把万物都覆盖干净。但是乐安不怎么下雪，即使下了，也很少形成积雪，所以，在有积雪的几个冬天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
　　一九九八年的那场雪，纷纷扬扬，压弯了教室门口的小树，也让上学路上撑着红色小伞的王小玉感到有点吃力。她穿着雨靴，靴底垫着稻草杆，是昨天晚上爸爸垫好的，家里床板与床褥之间，爸爸也在刚入冬时就垫好了稻秆然后再把被褥和毯子铺上去，一铺好，王小玉和哥哥就兴奋地在床上蹦来跳去。走在上学路上，雪也沙沙响，鞋子里稻秆也沙沙响，王小玉很开心，为下雪开心，也为冬天而开心。六岁的王小玉知道下雪了就快过年了，外出打工的妈妈就快要回来了，妈妈的那个硕大的牛仔背包里，总是装着给自己和哥哥织好的漂亮毛衣毛裤还有过年的新衣服，春节前一天，妈妈都会给自己和哥哥洗个热水澡，把他们搓洗得干干净净。村里有些外出打工的叔叔阿姨已经提前过年回家了，自己的妈妈也快回来了吧。
　　父母打工回来，孩子们刚开始是站在角落，怯生生地看着一年未见的父母，父母也有点陌生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然后才开始对孩子嘘寒问暖。双方感情热络起来了，父母会从行囊里掏出给孩子的礼物，或是没吃过的、没玩过的或是新衣服，平日里调皮得上房揭瓦的孩子也会变得乖巧懂事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父母屁股后面，但又不敢靠得太近。过几天亲子关系才会亲密无间起来，一起度过一个噼里啪啦走亲串友的热闹年，元宵还没到，父母拉着手嘱咐孩子几句后就又挤上大巴然后挤上火车去广东或福建等地打工了。过年，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汇呀！
　　来到学校还有点早，老师还没来开门，王小玉和同学们在雪地里玩耍，她站在树下，淘气的男同学用力踢了一脚树干，雪便倾洒了小玉全身，小玉高兴地蹦跳拍手，同学们看到了纷纷要求顶替小玉的位置站一会。
　　下午放学了，王小玉回家，竟然发现家门是开的，原本以前放学回家，她都是一个人，要在门口那棵大木桩下掏出藏着的钥匙开门，然后一个人写作业等爸爸上工回来做饭，而哥哥总是和他的小伙伴玩到很晚才回家。
　　王小玉看见了爸爸坐在家里的凳子上很开心，转身又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是妈妈，她更开心地像做梦一样。但她跟妈妈有些生疏，她放下书包坐在了爸爸的腿上，但是爸爸不同往日将她搂在怀里，他用力一甩王小玉从他大腿上掉了下来，王小玉有些委屈地看着爸爸，才发现他面色阴沉地盯着妈妈，再看向妈妈，她却扭过头去不看自己。王小玉有点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如此反常，她蹲在爸爸身边，用手抠他的解放鞋上的小洞，一边怯生生地打量妈妈。她脸色白皙红润，烫了卷发，身上穿着白色的皮毛大衣，脚上穿着黑色皮靴，完全是个城里人的模样，她的出现把晦暗无光的小屋映衬得蓬荜生辉。
　　这时哥哥也回来了，可能是下雪了伙伴们也被家里要求早点回家。他看见妈妈也是一愣，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跟妈妈打招呼：“妈，你回来了呀！”
　　妈妈拉过哥哥的手，对他嘘寒问暖，问他学习成绩怎么样，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学习，又心疼他怎么那么瘦。
　　王小玉透过生锈的铁杆和带花纹的玻璃望了一眼窗外，屋顶白皑皑的。
　　“王鹤是不可能让你带走的，他是我们王家唯一的香火。小玉，你要带就带她走吧。”爸爸冷峻地说出了几个字，他不到四十岁，眼角和额头却刻上了皱纹。
　　妈妈的嘴角抖了抖，“王鹤是我的命根子，他说会给你一大笔钱，你再找个，再生一个。”
　　“滚！”爸爸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浑身气得发抖，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紧握成拳头立马就要挥向妈妈。
　　“爸爸，我饿了。”王小玉拉住了爸爸粗糙的左手。
　　爸爸看了眼王小玉，放下了暴怒的拳头，“以后你就没爸了，叫你死娘给你做饭。”
　　王小玉哭了起来，“我要爸爸，我就要爸爸。”
　　“妈妈，我想跟你走。”王鹤撒娇地对妈妈说。
　　“你个狗搓的！”爸爸的拳头终究落在了哥哥的手臂上，王鹤没哭，仇视地看着爸爸。
　　最终，妈妈一个人走了，连一晚都没在家里住，家里属于她的衣物也没带走，她走的时候爸爸猛地把家里的破门一摔，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而王鹤和王小玉追出到雪地里，妈妈的白色身影在雪地里变得十分模糊，很难分辨得清。直到她走到村口一辆黑色汽车面前，才又能把她看清楚一些，她拉开了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王鹤和王小玉不敢再追上去了，他们从来都没有坐过汽车，他们不敢靠近。
　　妈妈透过车窗看见了两兄妹，却没有下车跟他们道别，而是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黑色的汽车启动了，雪地里划过两道黑黑的车轮印，毁坏了王小玉最喜欢的白茫茫大地。
　　雪又下起来了，雪可真冷呀，手冻得肿起来像胡萝卜，要是待会身上被雪淋湿了，爸爸又该骂人了。兄妹俩沿着别人家的屋檐下走，一路无言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