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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幕(二) ...

  •   夜里大雨瓢泼——

      硕大的朱红色房间里躺着一个头发全白、身穿灰色衣服、身形佝偻的老人,显得十分诡异。

      江承林的母亲,只有筋疲力尽了才肯躺在那一堆朱红色织物里休息。

      江承林拿过一床被子给母亲盖上,动作轻柔。望着母亲刘雨萍那瘦弱的肩膀,畸形怪异的手指,他恨不得将所有伤害过母亲的人千刀万剐!

      雨声撞得玻璃噼啪乱响,在被红色织物塞满的屋内,声音显得沉闷。

      外面的天空中炸响一声惊雷,江承林正在掖被角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即握紧拳头,青筋凸起紧绷,指节泛白。

      他最憎恨下雨天,雨天里藏着他最痛苦的记忆,那是能吞噬他人生的野兽!

      从有记忆以来,江承林就和母亲生活在外公家,外公还在的时候他和母亲还算安稳。

      他永远记得六岁那年秋天,外公去山上抢收庄稼,一场大雨冲断了回家路上的桥梁,外公也被淹没在那场洪水之中。

      那天大雨中妈妈和外婆沿着湍急的河道旁找寻,在波涛嘶吼的大河边哭嚎,可怎么也唤不回外公……

      外婆因伤心过度,又淋了半夜的雨,外公葬礼结束就病倒了,开始高烧不退。

      尽管母亲刘雨萍日夜在床前伺候,吃穿洗漱,煎药喂药。但是没过多久,外婆还是走了。

      从那之后舅妈就经常骂他和母亲是丧门星、小扫把星、非打即骂!舅舅对此总是深深的叹一口气,再就默不作声……

      经过几次拒绝媒人提亲后,舅妈的白眼越来越明显,咒骂也越来越恶毒。

      又一次拒绝了村里一个老光棍儿的提亲后,舅妈夜里找上门来。

      江承林的舅妈坐在方桌前,歪着身子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碗,一脸晦气地看着刘雨萍母子。

      “我说姐!你就带着承林再找个人吧!江辉他不会回来了,说不定早死了多少年了!”

      她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刘雨萍:

      “再说,你这么一直赖在老刘家也不是个事啊~我们还能养你一辈子不成!”

      看刘雨萍低着头不说话,舅妈压着火又说:“村里的周振东!小伙子多精神啊,他都和我说了好几次想娶你过门了,人家不嫌你带个孩子,还说彩礼都准备好了!”

      刘雨萍沉默着,只是紧紧抱着六岁的江承林,指节用力掐着孩子的衣角,掐得整个拇指甲板惨白。

      “我说大姐,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啊!合着我这半天就是对牛弹琴呢是不是!?”

      看着大姑姐顽固不化,江承林的舅妈一脸横肉抽动了一下,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把手里的茶碗狠狠摔在刘雨萍脚前。

      “啪——”

      一声脆响,茶碗在地上粉身碎骨,碎渣四处迸溅!刺得刘雨萍的心脏生疼。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搂紧怀里的江承林。

      茶汤像又苦又咸的泪,洒在地上洇湿地面……

      刘雨萍没看到,六岁的江承林眼里没有丝毫恐惧,他死死攥着小小的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舅妈,这让舅妈更气愤了!

      “我说你这死孩子!我养着你们娘俩不如养条狗!”

      她伸着食指用力戳了一下江承林的脑袋,见那小小的人被杵得脑袋一晃,仍旧毫无惧色,她更来气了!大声嘶吼:

      “给狗扔俩馒头狗都得摇尾巴逗我开心!看你这眼神就是个狼崽子!”

      说完摔门离开。

      其实——

      刘雨萍和江辉从小就认识,而且两家父母关系很好,自然也乐得看一对儿女相亲相爱。

      在他们十九岁时就为两人订了婚。

      后来在二人举行婚礼前夕,江家一家三口去外地做买卖,马车在返程的路上受惊失控滚落山坡。

      江家两位老人不幸遇难,江辉受重伤却保住了一条命,但从此也成了孤儿。

      期间有很多人劝刘雨萍,让她退婚再找一个家庭条件好的男人,她都拒绝了。

      她不但以未进门妻子的身份照顾受伤的江辉,还坚定信守她们的婚约!她总觉得,虽然江辉现在一无所有,但只要他对自己是真心的,她可以什么都不图。

      刘雨萍的父母忠厚老实,念及两家人的旧情也同意女儿的想法,他们觉得人不能没有道义良心。

      刘雨萍父母看江辉一个人怪可怜,按照原定的日子,操持着办理了简单的婚礼,他们算是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但那个年代人们没有必须领结婚证的意识。

      婚后江辉对刘雨萍疼爱有加,对刘家二位老人也是极为孝顺!加上他勤劳能干,聪慧过人,刘雨萍也觉得嫁给他值了。

      半年后江辉提议要去外面做生意,却发现刘雨萍已经怀孕了,带着她劳累奔波于心不忍……

      于是刘雨萍被留在了父母身边,江辉自己一个人走出了那个村庄。

      自那之后,刘雨萍常常在村口望着通向山尽头的路,日思夜盼那个心上的人能回来,然而……

      一年……

      两年……

      三年……

      今年江承林已经六岁了,江辉已离家七年未归。

      刘雨萍带着孩子寄人篱下,平时没少给家里干活。什么苦活、脏活、累活她都是抢着干,但对于嫌她们母子碍眼,嫌她们占着公婆老房子的舅妈来说,她干再多活不如落下一份彩礼实在。

      换句话说,把刘雨萍卖了要点钱,比什么都实惠!

      六岁的江承林听着母亲的抽泣,回身抬起小手抹妈妈脸上的泪水,可那泪怎么擦都擦不干……

      “妈妈,我会保护你的!你别怕!”

      听到稚嫩的声音,刘雨萍将那小小的身躯搂得更紧,她不敢哭出声,委屈和无助化作呜咽在喉咙中滚动,像是捕兽夹里挣扎的母兽在哀嚎。

      望着身边还未成年的小兽,她连死都不敢死。

      地面收拾干净后,刘雨萍收拾好被褥,搂着江承林躺在被窝里,轻声哼唱着那首六年来哄儿子入睡的摇篮曲。

      看着孩子慢慢进入梦乡,心里的委屈在身体里蔓延。她的泪在眼角汇集,滚落脸颊。

      泪珠“啪嗒,啪嗒……”打落在被子上,她睁着空洞的双目,目及之处一片黑暗,刘雨萍毫无睡意。

      外面刮过一阵大风,窗子发出簌簌的响动,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得在地面滚动,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夜深了,刘雨萍挨着已经熟睡的江承林,听着窗外雷声滚动,看来天又要下雨了。

      一片风声嘶吼中,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大半夜的谁家好人会来敲孤儿寡母的门?刘雨萍往孩子身边又靠了靠,不敢做声。

      “邦邦邦——”

      “邦邦邦邦邦邦邦——”

      敲门声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响,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幼小的江承林被吵醒,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问:“妈妈,谁在敲门?”

      刘雨萍见敲门的人没有停止的意思,只好壮着胆子问了句:“谁啊?”

      “我,周振东,你家弟媳妇让我来——跟你商量点事儿~!”

      他的声音带着醉意,刘雨萍听得头皮发麻,她知道周振东是村上出了名的地痞无赖,都快四十的人了,也没娶上媳妇。

      家徒四壁不说,更是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他怎么找上门来了。

      刘雨萍虽生在农村,但模样水灵,身材样貌都是百里挑一,村里倾慕她的人不少。自从江辉离开后她生下江承林,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寡母,村里不安分的光棍汉都对她有所觊觎!

      以前江承林的外公还在世时,谁都不敢造次。但现在母子的靠山没了,弟媳妇又恨不得她快点改嫁,想必周振东这次敢这么胆大包天,也是受了她弟媳妇的暗示。

      刘雨萍定了定心神厉声呵斥:“大半夜的我和孩子睡下了不方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虽强装镇定,她死死攥着被子边缘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睡下了才方便啊~,这外头电闪雷鸣的有我陪着你,省得你们娘俩害怕不是!”

      周振东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条细长的铁片从门缝伸进来,左右拨弄插着的门栓,雷鸣中这种轻微吱嘎声被彻底淹没……拍打在门板缝隙之间的雨水,像是要侵蚀屋内母子的魔爪,迫不及待地顺着门缝往里钻!

      “滚!!!!!!!!”

      看着眼前的母亲歇斯底里地怒吼,江承林警惕地坐起来听着门外的动静,他似乎察觉到门栓的松动。

      “哐当——”

      门被外面的人大力推开,风雨夹杂着雷声闯进屋子,刘雨萍惊恐地一只手将孩子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慌忙地整理好领口的衣襟。

      她顺手抽出藏在枕头下面的剪刀,这是她从父母离世后一直养成的习惯!

      周振东掸着身上的雨点进了里屋,猥琐地盯着拿剪刀对准他的刘雨萍。

      “别装了刘雨萍,孩子都这么大了,我就不信你耐得住寂寞,不想男人~?”

      周振东□□着一步步凑上前,他知道刘雨萍没那个胆量动手,她要是杀了人坐了牢,江承林就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所以——她不敢!

      刘雨萍将剪刀对着火炕下面的男人,委屈地嘴唇止不住颤抖,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周振东!你快滚出去,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身后年幼的江承林猛地挣扎冲出,用自己单薄的小小身躯挡在母亲前面,他对母亲本能的保护,却像螳臂挡车般脆弱无用——

      甚至让刘雨萍的处境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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