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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盐罐的裂缝 从通胀到N ...

  •   十、1930年秋天

      1930年9月,国会选举。NaZi获得18.3%的选票,从12席跃升至107席,成为国会第二大党。

      约瑟夫在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手停在面团上,很久没有动。

      “怎么会?”瑞秋小声说,“两年前他们才2.6%……”

      “因为六百万失业。”约瑟夫说,“人们害怕了。害怕的人,会相信任何承诺。”

      雅各看着新罐子。裂缝变长了,从一厘米蔓延到三厘米。碗里开始有薄薄的盐层。

      莉莎的来信每周都到。

      第一封信(1930年5月):
      “法兰克福很大,很吵。我们的公寓很小,但有个窗户对着公园。爸爸还没找到工作,妈妈在给人缝衣服。学校还没定,可能要等秋天。这里也有NaZi,我看到了他们的集会。但我交了个新朋友,她叫安娜,从伯林来的。她说伯林更好。但我还是想念慕腻黑。想念你。”

      第二封信(1930年8月):
      “安娜的爸爸也被报社辞退了。她说,因为他们是尤太人。我妈妈听到这句话,脸色变得很难看。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有些人眼里,我妈妈也是‘他们’。我也是‘他们’。雅各,我不想成为‘他们’。我只想成为我自己。”

      第三封信(1930年11月):
      “爸爸说,也许我们该离开de国。但去哪里?mei国要配额,ying国不要尤太人,ba勒斯坦太远。他说,这个世界没有尤太人的地方。我不相信他。但昨晚我梦到你在揉面,面团在你手下变得越来越光滑。醒来后我哭了很久。”

      雅各每封信都回。写面包店的事,写盐罐的裂缝,写弗里茨穿上了chong锋队制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十一、1931年冬天

      失业人数突破五百万。慕腻黑街头,男人裹着破毯子睡在门廊下,女人带着孩子在施粥站前排队。

      科恩面包店每天只能卖出五六个面包。约瑟夫每天只烤十个。但即使这样,还是有一半卖不完。瑞秋把卖不完的面包送给附近的穷人。“反正也卖不掉,”她说,“不如给需要的人。”

      房东赫尔·施密特又来了,这次没有说“面包抵房租”,直接说:“下个月再不付清,我就申请强制驱逐。”

      “我们在凑。”约瑟夫说。

      “你凑了两年了。”施密特摇头,“约瑟夫,我不是坏人。但我也有贷款要还。”

      施密特走了。约瑟夫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雅各说:“把罐子拿来。”

      雅各从橱柜上拿下新盐罐。用了两年,罐子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底部那道裂缝从三厘米蔓延到五厘米。

      约瑟夫接过罐子,摸了摸裂缝。“漏盐了吗?”

      “漏得慢。碗里每天只有薄薄一层。”

      “嗯。”约瑟夫把罐子放回去,“还能用。”

      那天晚上,雅各听到父母在楼下低声说话。

      “我们必须……”瑞秋的声音在颤抖,“约瑟夫,看看外面。NaZi每天都在街上游行。弗里茨·穆勒,那个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穿着chong锋队制服,在街上巡逻。”

      “我们不能走。”约瑟夫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家。因为……”约瑟夫停顿了很久,“因为我爸爸1910年开这家店的时候,他说,总有一天,de国人会接受我们。”

      “如果永远不接受呢?”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瑞秋哭了。不是压抑的哭,是放声大哭。约瑟夫抱着她,没有说话。

      雅各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哭声。

      十二、1932年春天

      莉莎的来信断了。

      连续三周没有信。雅各写了三封信去问,没有回音。第四周,一封信终于到了,但不是莉莎的笔迹。是一个陌生人的字,很潦草:

      “科恩先生:莉莎·伯格是我的女儿。很抱歉告诉您,她妈妈上个月被捕了,被送去了一个‘劳gai营’。莉莎去找她,也被抓了。我现在一个人。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您手里。如果到了,请您……我不知道该请您做什么。我们都无能为力。——赫尔曼·伯格”

      雅各拿着信,看了很多遍。他想起莉莎灰色的眼睛,想起她说“朋友就该分享好东西”,想起她送他《浮士德》时说的“记住光明”。

      他把信折好,放进《浮士德》的书页里。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莉莎被抓了。我不知道‘劳gai营’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被抓走的尤太人很少回来。弗里茨说,那是‘重新安置’。我问他,重新安置到哪里?他没回答。他只是说‘我不知道,雅各。我只是执行命令。’盐罐的裂缝已经像一张网。碗里的盐每天都能收集一小撮。我用那些盐做饭,吃下去,活下去。”

      十三、1932年夏天

      7月,国会选举。NaZi获得37.8%的选票,230个议席,成为国会第一大党。

      街上,chong锋队的游行越来越频繁。他们穿着褐色制服,喊着口号:“de国觉醒!fen碎尤太人的tong治!”

      雅各站在面包店门口,看着游行队伍经过。他在队伍里看到了弗里茨。弗里茨穿着chong锋队制服,戴着帽子,表情严肃。他看到雅各,目光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没有表情,没有点头,没有认出旧友的痕迹。

      游行队伍过去了。口号声渐行渐远。

      那天晚上,雅各在日记里写:

      “今天弗里茨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不是陌生人,是看‘尤太人’。世界真的分成了两边:我们,和他们。他是‘chong锋队员’,我是‘尤太人’。标签盖住了人。”

      十四、1932年秋天

      十月的一个傍晚,雅各在街上遇到了弗里茨。

      不是偶遇。弗里茨在面包店对面的街角站着,像是在等人。雅各出去倒垃圾时,看见了他。

      弗里茨穿着chong锋队制服,靠着墙,抽着yan。看到雅各,他掐灭了yan头。

      “雅各。”他叫了一声。

      雅各停下脚步。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们对视了几秒。

      弗里茨走过来。他的脚步比从前慢了,像每一步都在犹豫。

      “你还好吗?”弗里茨问。

      雅各看着他。“你穿着这身衣服,来问我好不好?”

      弗里茨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没办法,雅各。你知道的,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

      “我爸爸……”弗里茨的声音哽住了,“我爸爸上个月亖了。在集会的时候,被人推倒,踩亖的。不是尤
      太人踩的,是自己人。他们太狂热了,不知道自己踩的是谁。”

      雅各没有说话。

      弗里茨的眼睛红了。“我爸爸是NaZi,但他也是我爸爸。他死了,我连哭都不能哭。因为他们是自己人,他们不是故意的。可是我不知道,雅各。我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不做这个,我妈妈就领不到救济粮。”弗里茨说,“不做这个,邻居会用看‘懦夫’的眼神看我。我还能做什么?去面包店给你帮忙吗?他们会打死我。”

      雅各看着他。弗里茨瘦了,眼窝深陷,像另一个人。

      “你还记得吗?”弗里茨说,“小时候,我们踢球,你坐在长椅上看。我叫你一起踢,你说不会。我说我教你。”

      “记得。”

      “那时候真好。”弗里茨笑了,那笑容很苦,“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NaZi,什么是尤太人。我只知道你是雅各,会给我面包吃。”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雅各,如果有那么一天……”他没有回头,“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们让我抓你,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但我会记得,你给过我面包。”

      他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雅各站在原地,很久。

      回到家,他去看盐罐。裂缝又大了。碗里的盐积了厚厚一层。

      他舀了一撮盐,放进嘴里。咸。还是咸的。

      那天晚上,他没写日记。

      十五、1933年1月30日

      收音机里传来消息:XTL被任命为de国总理。

      评论员的声音很激动:“这是历史性的一天!阿dao夫·XTL被兴deng堡总统任命为总理!de国的新时代开始了!”

      约瑟夫关了收音机。店铺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瑞秋站在柜台后,脸色苍白。雅各在揉面,手停在半空。

      约瑟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街对面那户人家,窗户上贴着“德de国人不要买尤太货”的标语已经一年了。现在,那家的男主人走出来,在门口挂了一面wan字旗。

      “完了。”瑞秋小声说。

      约瑟夫没说话。他走回烤炉边,继续揉面。面团在手下被摔打,一下,又一下。

      “我们不走吗?”雅各问。

      约瑟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不走。这里是家。”

      “可是——”

      “没有可是。”约瑟夫说,声音很平静,“我爸爸1910年开这家店的时候,他说,总有一天,de国人会接受我们。我要等他说的那一天。”

      瑞秋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那天晚上,雅各躺在床上,睡不着。他听着父母的呼吸声,听着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着远处隐约的歌声——《huo斯特·威sai尔之歌》,NaZi的dang歌。

      他想起莉莎。莉莎现在在哪里?在“劳gai营”里?还活着吗?

      他想起弗里茨。弗里茨现在在做什么?在庆祝?还是像他说的那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起盐罐。旧罐子碎了,新罐子也快碎了。所有的陶罐都会裂,会碎。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总有一天,de国人会接受我们。”

      可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来?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盐粒漏出的声音。嚓,嚓嚓。比以前快,比以前响。

      他数着那些声音。一粒,两粒,三粒。数到第四十七粒时,他想起了那个问题:如果我不是尤太人,会怎样?

      如果我是de国人,像弗里茨那样,能穿上褐色制服,能喊口号,能被当作“自己人”,会怎样?

      如果我不用每天害怕,不用每天检查门窗,不用每天担心面包卖不出去,会怎样?

      如果我……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会怎样?

      这个念头又出现了。它像毒药,慢慢渗透进血液。他试图赶走它,但它不肯走。

      不,不能这样想。但为什么不能?为什么我必须爱我自己的苦难?为什么我必须接受这个要消灭我的身份?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累了。

      他在第四十八粒盐漏出时睡着了。

      ---

      1933年1月31日,XTL上台的第二天。

      雅各照常凌晨三点半起床。他穿好衣服,下楼,准备生火。

      楼下很安静。烤炉是冷的。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那里拨弄余烬。

      “爸爸?”雅各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走到后院。约瑟夫坐在杂物堆旁,手里拿着那个旧盐罐——那个底漏了的、侧躺着、洞对着天空的旧盐罐。

      “爸爸?”

      约瑟夫转过头。他的眼睛很红,像一夜没睡。

      “你看。”他说,把盐罐递给雅各。

      雅各接过。旧罐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罐底的洞还在,但边缘又多了几道新裂纹。从洞里望进去,能看到罐子内部积了薄薄一层灰。

      “它彻底碎了。”约瑟夫说,“不是今天碎的,是早就碎了。但我们一直没扔。”

      雅各不知道说什么。

      约瑟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生火吧。今天还要烤面包。”

      “可是……”

      “可是什么?”约瑟夫看着他,“面包总要烤。有人吃,没人吃,都得烤。因为这是我们会做的事。”

      雅各点点头。

      他回到厨房,生火,揉面,烤面包。一切和往常一样。又不一样。

      七点,瑞秋打开店门,挂出“营业”的牌子。

      没有客人来。

      八点。九点。十点。

      面包在铁架上渐渐变凉。

      十一点,一个客人来了。不是汉斯,不是任何老主顾,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普通的外套,戴着帽子,表情很平淡。

      “两个黑麦面包。”他说。

      雅各把面包装好,递给他。男人付了钱——0.3马克,三个十分尼的硬币。

      男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雅各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友善,不是敌意,只是一种……打量。像在看一件商品,评估它的价值。

      他走了。

      雅各把钱放进收银机。硬币落进去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午,街上传来喧哗声。雅各从窗户往外看——一群chong锋队员在街上游行,喊着口号。他们经过一家尤太人开的杂货店时,停了下来。一个人捡起路边的石头,砸向橱窗。

      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一声,又一声。

      雅各站在窗后,看着。他没有动。

      约瑟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一起看着。

      “爸爸,”雅各说,“de国人会接受我们吗?”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会继续烤面包。”

      雅各点点头。

      那天晚上,雅各一个人去了后院。杂物堆上,那个旧盐罐还在。他蹲下来,拿起罐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想起1923年的冬天,母亲刮罐底的声音。想起父亲说“有裂缝了”。想起莉莎问“盐罐怎么样了”。想起那些漏出来的盐粒,被收集起来,又用回面包里。

      他想起父亲说:所有的陶罐都会裂,只是早晚。

      他拿起碎罐子,对准自己的手腕。

      不是割。只是抵着。冰冷的感觉从皮肤传进来。

      他想着:如果我不是尤太人,会怎样?

      如果我不是尤太人,莉莎就不会被抓。如果我不是尤太人,父亲就不用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只为多烤几个没人买的面包。如果我不是尤太人,我就可以像弗里茨一样,穿着褐色制服,走在游行队伍里,不用担心下一刻会有石头砸进来。

      如果我不是尤太人……我就可以成为“正常人”。

      他把罐子的边缘往下压了一点。皮肤凹下去,但没有破。

      他又想起莉莎的话:罐子会裂,但盐永远是盐。无论装在什么容器里,盐就是盐。

      可是,如果盐不想当盐了呢?如果盐想变成别的东西呢?

      他把罐子压得更用力了。皮肤破了,xue流出来。xue沿着手腕流下,滴在旧罐子上,从那个洞里流进去,和罐底的灰混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xue,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罐子放回杂物堆,站起来,走回屋里。

      伤口不深,不会死。但会疼。疼是好的。疼证明他还活着。

      回到厨房,新盐罐站在橱柜上。罐底的裂缝更大了,像一张咧开的嘴。碗里的盐积了厚厚一层。

      他舀了一撮盐,撒在伤口上。

      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疼是好的。疼让他暂时忘记那个念头——那个“如果我不是尤太人”的念头。

      他包扎好伤口,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和盐罐上的裂缝一样,一年比一年大。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盐粒漏出的声音。嚓,嚓嚓。每一粒都在提醒他:你是尤太人。你是尤太人。你是尤太人。

      他恨那个声音。

      他恨那个声音,但他更恨自己——因为他在听那个声音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是尤太人”,而是“我为什么是尤太人”。

      这个念头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像盐罐的裂缝,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总有一天,它会裂开。

      彻底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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