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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盐罐的裂缝 从通胀到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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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23年11月底,慕腻黑
银行门口的队伍从街角排到下一个街角,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
雅各推着手推车,车上堆着三个麻袋。麻袋里不是面粉,是纸币。过去两周,科恩面包店收到的货款。
队伍移动得很慢。人们沉默地站着,推着车,车里是同样的麻袋。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推车轮子碾过冻硬的路面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雅各前面是一个老人,推的车里只有一个麻袋,但麻袋很鼓。老人穿着破旧的大衣,脖子缩在衣领里。
“爷爷,”雅各小声问,“您的麻袋里有多少?”
老人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睛是浑浊的蓝色。“多少?”他重复,声音嘶哑,“不知道。没数过。数了也没用。”
“为什么不数?”
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孩子,如果你有一池塘的水,你会数有多少滴吗?”
雅各想了想,摇头。
“这就是了。”老人转回去,“水就是水,多了少了,都是水。这些纸,就是纸。”
队伍又移动了一点。雅各看见银行门口了。那是一栋石头建筑,门口站着两个警察。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队伍里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摞文件:“我有地产抵押债券!让我先进去!”
两个警察架住他,把他拖到一边。男人挣扎着,文件散落一地。“我的债券!我有资格兑换!”
“排队。”警察冷冰冰地说。
“我排了三天了!”
“那就继续排。”
男人被拖走了,哭声渐渐远去。雅各看见地上的文件被踩进泥里。
终于轮到老人了。他推着车到柜台前。柜台很高,雅各只看见职员的手——苍白,瘦削。那只手接过麻袋,甚至没有打开看,只是掂了掂重量。
“多少?”职员问,声音疲惫。
“不知道。”老人说。
职员拿出一个金属漏斗。他把麻袋里的纸币倒进漏斗,用木槌压实。然后他看了看漏斗上的刻度。
“大概……八万亿旧马克。”职员说,在纸上写了什么,“有地产抵押债券吗?”
老人摇摇头。
职员停顿了一下。“那只能换四新马克。”
“为什么?”
“规定。有债券的,一万亿换一马克。没有的,两万亿换一马克。”职员的声音没有起伏,“下一个。”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四张纸,又看看空麻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奇怪,像咳嗽又像哭。他推着空车离开,经过雅各时,没有眨眼睛。
轮到约瑟夫了。他推着车上前,把三个麻袋搬上柜台。职员同样用漏斗量。量完了,说:“大概十二万亿。有债券吗?”
约瑟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职员看了看,点头。
“十二新马克。”
约瑟夫接过十二张纸。十张一马克,两张一马克。他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爸爸,”雅各在身后小声说,“那个爷爷……”
“我知道。”约瑟夫说,推着空车往家走。
街上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走了半条街,约瑟夫突然说:“不叫亏。叫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
“重新开始数数。以前数万亿,现在数个位。”
回到家,瑞秋在等。她接过那十二张新马克,摸了又摸。然后她说:“能买什么?”
约瑟夫算了算。“面粉,五十公斤,大概四马克。酵母,一马克。盐,半马克。煤,三马克。黄油不买了。剩下三马克半,付房租的一部分。”
“房租多少?”
“一个月二十马克。我们欠三个月,六十马克。”
瑞秋沉默了。她看着手里的十二张纸。
“先买面粉。”约瑟夫说,“有面粉,才有面包。”
那天下午,他们去买面粉。磨坊在城外,要走很远。约瑟夫推着车,雅各跟在旁边。路上经过一家商店,橱窗里贴着新价格:
黑麦面包:0.3马克
雅各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数字。0.3。一个小数点,一个3。没有以前的很多零。
“看,”他对父亲说,“面包三毛钱。”
约瑟夫也看了看。“嗯。”
“便宜了。”
“不是便宜了,是正常了。”约瑟夫继续推车,“或者说,假装正常了。”
磨坊很大,砖砌的建筑,烟囱冒着烟。里面机器轰鸣。磨坊主是个大胡子男人,看见约瑟夫,点点头。
“科恩。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约瑟夫说,“面粉,五十公斤。”
“黑麦。中等。四马克。”
约瑟夫付钱。四张新马克,很新,在磨坊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磨坊主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然后点点头。
“真的。”他说。
五十公斤面粉搬上车。很重,但约瑟夫推得很稳。回家的路上,雅各问:“爸爸,为什么新钱能买面粉,旧钱不能?”
约瑟夫推着车,没有马上回答。走了十几步,他说:“因为人们相信它能。”
“相信?”
“钱是信用的孩子。你相信这张纸能换面粉,我也相信,磨坊主也相信,那它就能。如果一个人不信,所有人都不信,那它就是纸。”约瑟夫停顿了一下,“旧马克,没人信了。新马克,还有人想试试相信。”
雅各想了想。“那如果有一天,人们也不信新马克了呢?”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那我们就回到以物易物。面包换面粉,面粉换煤。但总会有办法。人总要吃东西。”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瑞秋用新面粉做了面包。烤炉打开时,香气和以前一样。
晚餐时,他们吃了新鲜面包。每人半个,涂了一点点黄油——瑞秋还是买了一小块黄油。面包很香。
吃到一半,约瑟夫突然说:“盐罐呢?”
雅各跑到橱柜前,拿出那个棕色陶罐。约瑟夫接过,看了看罐底那条裂缝,然后递给瑞秋。
“明天去买盐。把罐子装满。”
瑞秋接过罐子,用手指摸了摸裂缝。“有裂缝,盐会漏。”
“漏得慢。等漏完,也许我们又买得起新盐了。”
那天晚上,雅各躺下。怀里抱着盐罐。他摸着那条裂缝。
他在数第一百粒盐时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银行排队。队伍很长,看不见尽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陶罐,罐子都有裂缝。盐从裂缝中漏出来,洒了一路。
三、1924年春天
二月,雅各过了生日。
四月,报纸上登了消息:XTL被判五年监禁,但在兰茨贝格监狱受到优待,住单间,有访客,甚至能口述书稿。约瑟夫看了报纸,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报纸叠好,用来生火。
火焰吞噬了XTL的照片。
面包店的生意在慢慢恢复。新货币稳定了。汉斯的五金店重新开业,他每天来买面包,付真钱。以撒·戈德堡从汉堡写信来,说那边情况还好,他找到了裁缝的工作。
“也许最坏的时候过去了。”瑞秋在晚餐时说。
约瑟夫看向盐罐。裂缝还在,但盐装在里面。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说:“裂缝不会消失。但还能用。”
五月,mei国贷款开始流入de国。约瑟夫在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mei国人借钱给我们,我们要用铁路税收还。”他对瑞秋说,“这是把命脉交给别人。”
“但至少现在有钱了。”瑞秋说。
“现在。”约瑟夫重复这个词,然后继续揉面。
雅各看着盐罐。裂缝还在,但盐装在里面。每天都有盐用。
四、1925年春天
操场边的栗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穗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雅各坐在长椅上,看弗里茨和其他男孩踢球。弗里茨跑得很快,球到了他脚下就像粘住了一样。雅各不会踢,但他喜欢看——看他们跑,看他们笑,看他们摔倒后爬起来继续跑。
“你不踢吗?”
雅各转头。是莉莎·伯格,新来的女生。她穿着干净的格子连衣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眼睛是灰色的——那种灰色不是阴沉,是像雨后天空的灰,干净,明亮。看起来比他大一岁。
“我不会。”雅各说。
“我也不会。”莉莎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但我看他们踢,也挺好玩的。至少他们在笑。”
雅各点点头。是的,至少他们在笑。弗里茨进球了,举起双臂欢呼,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脸上。
“你是尤太人,对吧?”莉莎问。
雅各感到脸在发热,点点头。他准备好迎接那种眼神——那种让他觉得自己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眼神。
但莉莎歪着头看他。“你看起来和我们一样啊。”
雅各愣住了。
“我爸爸说,尤太人和我们一样,都是人。”莉莎继续说,眼睛看着踢球的男孩们,“他说,区别只在有些人信这个,有些人信那个。但信什么,不改变你是人。”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雅各问。
“在报社。他写文章。”莉莎转过头看他,“有时候他写关于政治的文章,我妈就和他吵架。她说政治太脏,不要碰。”
“你爸爸听吗?”
莉莎笑了。“不听。他说,如果好人都不碰政治,坏人就会拿走一切。”
球踢过来了,滚到长椅边。雅各捡起来,扔回去。弗里茨接住,对他挥挥手,然后继续踢。
“那个弗里茨,”莉莎说,“他爸爸是NaZi。”
雅各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爸爸说的。他爸爸是早期党员,号码很小。”莉莎停顿了一下,“但我看弗里茨不像坏人。他刚才对你挥手了。”
“他不坏。”雅各说。
莉莎站起来,拍拍裙子。“我要回教室了。下午有历史课。”
“历史课怎么了?”
“赫尔·鲍尔。”莉莎做了个鬼脸,“他讲历史像讲童话,英雄永远是de国人,魔鬼永远是别人。我爸爸说,历史不是那样的。”
她走了。
下午的历史课,赫尔·鲍尔在黑板上写下“Rassenhygiene”(种族卫生),然后开始讲解。他讲得很投入,眼睛里闪着光。
雅各低着头,假装记笔记。他能感觉到同学们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背上。但他没抬头。
课间,弗里茨走到他课桌旁。
“雅各,”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我爸爸说,放学后不要去尤太区那边。今晚有集会。”
“谢谢。”雅各说。
弗里茨点点头,走了。雅各看着他的背影。弗里茨穿着普通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黑的小臂。他和昨天一样,又不一样。
放学后,雅各和莉莎一起走了一段。
“弗里茨提醒我了,”雅各说,“今晚有NaZi集会,让我别去尤太区。”
莉莎皱起眉头。“我爸爸说,NaZi最近在招募年轻人。在啤酒馆,在体育馆。他们给面包,给啤酒,给一种归属感。”
“归属感?”
“就是让你觉得你属于某个地方。”莉莎说,“我爸爸说,当人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时,最容易卖掉灵魂换归属感。”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莉莎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这个给你。”
雅各接过。是歌德的《浮士德》,精装本,书页已经泛黄。
“为什么给我?”
“我爸爸的。他说,如果你要了解德国,不要从赫尔·鲍尔那里了解,从歌德这里了解。”莉莎看着他,“歌德写了《浮士德》,写了一个人为了知识愿意出卖灵魂。但最后,拯救他的是爱。”
雅各翻开书。扉页上有一行字:“致雅各·科恩——记住光明。莉莎,1925年4月。”
“谢谢你。”他说。
莉莎笑了。“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对吧?”
“对。”
“朋友就该分享好东西。”莉莎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哦,对了。盐罐怎么样了?”
雅各愣住。“什么?”
“你上次说,你家的盐罐有裂缝。补好了吗?”
“没有。还在用。”
“盐会漏的。”
“漏得慢。漏出来的盐,我们收集起来,还能用。”
莉莎点点头。“那就好。只要还在用,就还没碎。”
她走了。雅各站在路口,抱着那本《浮士德》。书很重,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变轻了。
他回到家。面包店里,父亲正在接待顾客。是汉斯·穆勒,他买了两个面包,付了六个十分尼的硬币。
“新店怎么样?”约瑟夫问。
“勉强。”汉斯说,“但比没有好。”
他走了。约瑟夫看着手里的硬币,放进收银机。硬币落进去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爸,”雅各说,“盐罐的裂缝,好像变大了。”
约瑟夫从柜台后走出来。他们一起去看盐罐。罐子还在橱柜上,里面现在有半罐盐。雅各指给父亲看:罐底那条裂缝,原来只有一厘米长,现在变成两条、三条细小的裂纹。
约瑟夫用手指摸了摸。“嗯。变大了。”
“会碎吗?”
“不知道。陶器就是这样,裂缝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要么一直裂,直到碎掉。要么就那样,裂着,但不碎。”
“那这个罐子会怎样?”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用到碎掉为止。碎了,就换新的。但新的也会裂。”
那天晚上,雅各在日记里写:
“莉莎给了我一本《浮士德》。弗里茨提醒我注意安全。他是NaZi的儿子,但他提醒我注意安全。人很复杂。盐罐的裂缝在变大,但还在用。”
四月二十六日,兴登bao当选总统。报纸上登了照片,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老人,穿着元帅服。约瑟夫看了报纸,说:“帝国时代的元帅,成了共he国的总统。”
“这意味着什么?”雅各问。
“意味着有些人还在怀念过去。”约瑟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