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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虚伪 “锦书?你 ...

  •   “柳柏舟,你掳走城中这许多女子,可曾想过她们家人的苦楚,想过她们本应有的余生?午夜梦回时,你可有过半分愧疚?”江云起语气沉静,听不出波澜。

      柳柏舟低笑一声,独眼中尽是漠然:“愧疚?她们不过如这地上野草,也配让我愧疚?”

      他手中匕首又逼近半分:“让路!否则我立刻取她性命!”

      空气凝滞如铁。不远处的高墙上,沈钓雪手中长弓已满弦,箭镞在月色下凝着一点寒光,纹丝不动地锁住目标。

      夜风忽起,院中那株老丁香簌簌抖落万千花瓣,恍如一场骤然而降的淡紫细雪。

      “我没耐心了!”柳柏舟发出最后嘶吼。

      就在这一瞬。

      江云起袖中右手倏然翻出,一粒飞石破空疾射,“啪”地正中柳柏舟左眼!

      “啊——!”柳柏舟痛呼松手,孔浅浅被猛然推开。江云起身形如电,疾步上前将她护入怀中。

      柳柏舟踉跄后退,忍痛欲逃。

      墙头箭鸣骤响!

      一箭贯入他右腿,力道之猛带得他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背后那株以布裹缠的花应声跌落,泥土迸散,那曾娇艳诡谲的红花狼狈滚落尘中,花瓣碎了一地。

      “不——!我的花——!”柳柏舟嘶声痛嚎,挣扎着伸手想去够那残花,腿上箭伤处的鲜血却已蜿蜒漫开,浸入泥土。

      ~

      “哐当”一声,茶盏滚落在地,水渍四溅。江锦书忽觉四肢发软,心头一阵慌悸,只能勉力撑住桌沿。

      “锦书?你怎么了?”沈舒芳见她脸色煞白,忙起身来扶。

      江锦书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眼前景物迅速模糊、旋转,她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快!快去请大夫!”沈舒芳急声吩咐,下人慌忙奔出。

      不到半个时辰,大夫匆匆赶来,在沈舒芳焦灼的注视下为江锦书诊脉。

      “夫人不必过忧,少夫人这是风寒未清,又兼连日劳累忧思,以至气虚神乏,一时晕厥。待老夫开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好生静养便是。”

      沈舒芳这才缓过一口气。送走大夫后,她亲自去厨下看着煎药,不忍再扰江锦书休息。

      夜色渐沉,江锦书陷进一场缭乱的梦里。

      梦里她一身嫁衣如血,独自立在芦苇茫茫的岸畔。风卷着枯白的荻花扑打脸颊,寒意刺骨。不远处站着袁元,眉眼仍是旧时模样,周身却笼着一层陌生的冷寂。他眼底再无温润笑意,只似凝着深潭寒雾,望不见底。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划破沉寂,字字锋利,诘问他为何背离昔日志向,为何执意走上那条与她截然相反的路。她看见他蹙紧眉头,双唇开合似在辩解,却听不见一丝声响,唯有寒意自脚底蔓生,冻彻肺腑。

      争执最凶时,他忽然抬手,重重推开了她。

      她踉跄后退,心头涌起大片空茫的惊痛。想伸手去拉他衣袖,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无数面目模糊的人影忽从四方涌来,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臂膀,将她往泥泞里拖去。她挣扎着抬头,只见袁元的背影在纷乱的芦花深处渐行渐远,一步未停,终是消失在天水交接的苍茫尽头。

      再无处可寻。

      她猛地惊醒,睁眼时只见床畔坐着一道黑影。光线昏昧,辨不清面容,不安如针扎进心头,她条件反射般抽出枕下曾苏婉所赠的匕首,寒光乍现,直向那人袭去!

      银芒掠过,那人倏然后仰,同时抬手精准扣住她持刃的手腕。

      江锦书呼吸微滞,借摇曳的烛光看清来人,竟是鹿聆。

      鹿聆扫了一眼那柄匕首,目光落回江锦书脸上。见她额发尽湿,喘息未定。

      她松开手,取走匕首,又将一方素帕递到她汗湿的掌心。

      “鹿聆?”江锦书声音微哑。

      “来看看你烧糊涂没有。”

      江锦书抬手触额,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眼睫轻轻一颤。

      “丁府这么大,竟无一人发觉你夜里烧成这样?”鹿聆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若非我来,你只怕熬不到天明。”

      江锦书缓缓抬眸,唇角弯起一点虚弱的弧度,静静望住她。

      鹿聆别开视线,语气转冷:“你时间不多。王爷要的信,找到了吗?”

      房中倏然一静。唯闻窗隙风声,烛芯噼啪轻炸。鹿聆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待转回脸时。

      一片温软忽地靠上肩头。

      江锦书竟轻轻倚了过来,气息潮热地拂过她颈侧。

      鹿聆浑身一僵。受过多年训练,本该果断推开,此刻指尖却似凝住。

      ……就不该来这一趟。

      “我这副模样,要如何替你寻信?”江锦书声气微弱,似叹似喃。

      “别来这套。”鹿聆定了定神,抬手抵住她发烫的额际,将人轻轻推离。

      江锦书却微微一笑,虽气息仍弱,眸光却清亮:“我知道信在何处。但你要带我去见师父,我要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才将信交你。”

      鹿聆手腕一转,匕首已贴上江锦书颈侧肌肤:“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江锦书却如那日般,指尖轻推刃身,从容不迫:“我有。因为如今这世上,只有我知晓那封信的下落。”

      霉味混着潮气裹住四肢,石壁渗着刺骨的冷。昏暗中,唯有一线灰光从铁栏缝隙漏进来,落在血污斑驳的地上。

      盐水浸透的长鞭再次落下,抽在柳柏舟早已皮开肉绽的背上。他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哀嚎,像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

      “三十鞭已毕。”行刑官差退至一旁。

      江云起缓步上前,停在刑架前。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寒潭似的沉静。

      “城中失踪十四名少女,你为何只认十三人?”

      柳柏舟艰难地抬起头,血水混着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就是十三人……我何必瞒你?”

      “你便是打死我……也是十三人。”

      说完,他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嘶笑,在阴湿的牢房里反复撞击。不知是在笑这世道,笑眼前人,还是笑自己这一生荒唐,或许,只是疼痛得只剩下笑了。

      “你可曾杀过方苏叶?”江云起等他笑声稍歇,再度开口。

      笑声戛然而止。

      柳柏舟愣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茫然。半晌,他缓慢摇头:“……不认识。”

      江云起眉心微蹙,审视着眼前这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那茫然不似作伪。

      “那你为何要掳走那十三名女子?”

      “为何?”柳柏舟忽然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为了养花啊……我试过那么多法子,只有用活人养出来的花,才最艳、最香、最值得捧到贵人面前。”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迸出狂热的光:“我不管她们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妹……我只在乎我的花!可你们,你们毁了我的花!”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他猛地向前挣动,锁链哗啦作响,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江云起,如同濒死的困兽,嘶声重复:

      “你们毁了我的花!我的花——!”

      “你在意的不是花,”沈钓雪低沉的声音缓缓渗入这阴湿的牢间,“而是那些贵人如何看你——可你真以为,凭这几株以血浇灌的花,就能换回他们青眼?”

      柳柏舟忽然静了。他抬起浑浊的眼,望向暗处那道挺拔的身影。

      “你花艺精湛,当年宫中无人不晓。可为何独独因一目之损,便被遣返故里?”沈钓雪往前一步,烛光掠过他半张脸,下颌线条冷硬,“你的眼睛,从不妨碍你莳花弄草。”

      他顿了顿,一字字如冰锥坠地:

      “你心里清楚,比你健全、技艺不逊于你的人,从来不少。”

      柳柏舟浑身猛然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一层自欺的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他怎会不知。那些贵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恶,同僚故作惋惜的叹息,御花园里渐渐不再传唤他的名字……从来不是因为他的花不够好。

      只是因为他“不完整”了。

      他缓缓低下头,锁链随着颤抖轻轻作响。血污与冷汗交织的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混着血痕,悄无声息地爬过颧骨,砸落在肮脏的石地上。

      ~

      沈钓雪与江云起退出牢房,见卫丞安静立门外——方才审讯之言,显然已尽入他耳中。他早一步退至此处,静候二人。

      江云起上前行礼:“大人,柳柏舟只认十三名少女之案,对方苏叶之死坚称不知。”

      “应非虚言。”卫丞安微微颔首,“方苏叶尸身出现在汉阳粮仓,其余十三人却尸骨无存,显是有人刻意模仿柳柏舟之行凶手法,却不知其藏尸之地。”

      他目色微沉。此案自接手时起,方苏叶尸首的出现便存蹊跷。如今看来,汉阳少女失踪一案背后,竟有两双手,一名已落网,另一名却仍隐于暗处。此人目的为何?案情愈发盘根错节。

      “卫兄,”沈钓雪此时开口,“程家那边,或可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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