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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场人间相逢的美梦 在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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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京城沈府中,有一个男婴诞生了。
“主上。”风雨大作的屋檐下,一黑衣蒙面人突然闪现,对着前方的人叫道。
蒙面人前方的玄衣男子在屋檐的台阶下挺身而立,望着苍茫雨帘,缓声道:“嗯,我找到他了。”
玄衣男子话说完转身离开,两人一起隐进茫茫雨幕中,再不见踪迹。
而另一边,伴随着婴儿呱呱坠地的,是原本家道中落,倾颓不振的沈府忽然间似走了大运,得道发财,富甲一方,荣极一时。
***
“沈七。”
沈府院子里,沈七正伸手摘下一枝春日樱花,坐在树上晃着腿,突听见树下有人叫他。
“无风哥哥。”
沈七抬脚下落,枝桠晃动间,樱花漫天飞舞,白无风再抬眸,沈七人已站在树下。
“我教你轻功,可不是让你翻墙爬树的。”白无风严厉道,“忘记上次的教训了?昨日刚下完雨,树干又湿又滑,再摔下来怎么办?”
沈七登时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去岁开春,沈七外出被沈府生意场上的对手追杀,白无风偶然经过,救下了他。
沈老爷见白无风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却又身怀绝技,于是当机立断,让白无风留下来,教沈七武功,顺带沈府也收留了他,保他衣食无忧。
白无风训了沈七一顿,沈七站在一边乖乖低着头,一副“知道错了”的样子。
沈七每次都这样,被教训的时候,看起来一副已“虚心接受”的样子,实则经常屡教不改,下次还敢,说多了,反而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白无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世,怎变得这般顽劣,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虽然也爱笑爱闹,但白无风觉得,他偶尔还算端方雅正。如今的他,忘记了前世的一切,似他,又不似他。
白无风有些不甘心地问道:“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白无风教训完,沈七抬脚就要溜走,心飘神移之际,突觉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响起。
“嗯?无风哥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什么。”白无风摆摆手,对他道。
忘了也好,那段时光,或许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美好回忆。
白无风向前看去,见沈七正边走边抛着没被收走的樱花枝,穿过庭院要回到房里。
一阵风吹过,樱花花瓣纷纷扬扬洒落,白无风的视线逐渐被花瓣雨模糊,亦幻亦真,像极了那一次——世间景物尽在眼前,可他却只看得见他。
那一次,纷飞的是大雪。
***
新魔历37年,魔界大乱。
魔域魔主白无风,被死敌重创,于大战中身受重伤,魔力耗尽,以至掉落凡间。
白无风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人迹罕至的雪山,一眼望不到尽头。雪无声落在广袤大地上,无边蓝天,皑皑白雪,有飞鸟划过天际,一切美好而宁静,他躺在冰面上,想着:能在这地方死去,也算死得其所。
“嘿,你没事吧。”一个很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个身穿白色貂皮长衣的年轻人,突然俯身出现在他面前。
无边光景被一张粉装玉琢的脸庞替换,冰雪之上,一身黑衣的魔主与白衣青年,眼神交错间,心中俱是一颤。
而后,一段与世隔绝,无忧无虑的时光就此开启。
“啊,我的雪莲。”雪七叫道,“不是让你每日注入点魔力放点水。这么简单,你都能养死?”
“我这不是想着,魔力多注一点它会长的快一些,谁知道……”
“我的鸽子呢?”
“飞走了。”白无风弱弱道,“我看它们在笼子里闷得慌,给它们放放风,谁曾想……”
雪七扶额:“还没驯化呢?你放风……”
“我的雪衣怎么变得这么黑了……”
“刚刚想练练术法,不小心烧到了……”
……日子就这样在插科打诨中慢慢流逝,然后,再不回头,只能怀念。
对于一出生就历经魔界的叛乱、算计、斗争与伤害的白无风来说,这段平平淡淡的时光,实在是难得可贵,刻骨铭心。而在与那白衣青年朝夕相处的日子中、在这寂寥雪原的陪伴中,他也渐渐对这个人产生了难以描摹的情愫。
再后来,他归返魔域,成功平定魔族内乱,成为万人敬仰的魔界救世主,而那白衣青年,却在不久后,被贬下凡,不得归返。
他曾重返雪原,在那间小木屋里住过一段时间,可没了那人的屋子早已不复当初。不再是……他想留下去的地方。
万般光景,再也无法入心。
白无风——也无风雨也无晴,他的世界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是他突然间闯入他的世界,为这个晦暗不已的世界带来了一点光亮。
于是他决定来找他。他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他,最后却发现,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他忘记了一切。
曾经冰原上的两个人,一别经年,再次相遇:一个人守着回忆,一个一无所知。
白无风苦笑:“那又何必再重逢呢。”
究其原因,大概是,像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光亮吧,白无风想。
***
沈七举着花枝回到房里,将花枝放至瓷瓶中,突然笑了:“真是好久不见啊,小黑狐。”
沈七,哦不,现在该叫雪七了,他的觉醒大概得归功于前几天——从樱花树上摔下来。
一摔突然摔醒了神格,然后他抬首,看见了那个曾经躺在冰原上,流泪而不自知的男子。
魔神后代,眉心上都有一个火焰纹路。雪七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高阶魔族。
可那一幕实在触动人心,他还是想:他得去安慰安慰这个失意的人,为他带去点什么。
于是,他收留了他。与他在那冰天雪地的旷野中度过了一段平淡却美好时光,不长不短的时光,却让人终身难忘。
后来他告诉他,他要走了。雪七突然有些失落——以后他又要孤身一人。这荒山雪岭,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陪着他。
如果未曾见过太阳,他本可以忍受黑暗。
可现在,他见过太阳了。有人一起说说话,聊聊天,相陪相伴的日子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他突然就不想让他离开了。
“走就走呗,多大点事。”雪七还是努力笑道,“走吧,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啊!小黑狐。”
雪七叫他小黑狐,因为他爱穿黑衣服,雪域又一片雪白,他经常穿着黑衣站在一片冰川前,毛绒绒的黑裘长衣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耀眼和孤独之感。
那人没说话,可雪七看出来了,白无风也是不舍的。
不舍就够了,那他也算收获了一段萍水相逢日夕相伴的缘分,现在,缘分到头,又何苦去强留。
天神大会,众神齐聚。
魔域魔主重伤奄奄一息之事,在六界传得沸沸扬扬。
“说起来,雪七神君,你可知这魔主长什么样?”
雪七不解:“我该知道吗?”
那个与他同行的神君叹气:“上次我去你的雪山上拜访,你不是收留了一个男子?”
“是啊,但他早就走了。”
“前些日子魔主现身天庭请求陛下支援,我偷偷看了几眼,这一看不得了哦,那魔主,竟与你收养的男子长得一模一样。”神君喃喃道,“今日见你,我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他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过往的种种突然连成线,小黑狐一些莫名其妙的所作所为都有了解释。比如,刚到雪域时小黑狐总是一副臭脾气,爱对他颐气指使,还有,他能召唤出传说中来自魔域深处,永不熄灭的蓝火——这非的是得万魔认可,受魔焰洗礼的魔王才可得。
可奄奄一息又是怎么回事?
最终,雪七进了魔域。
可他没看见他想见的人,而是看见了想见之人的宿敌。
魔域闯进神族,即使并未产生什么恶果,但在魔族统领看来也是不安什么好心。
雪七耗尽神力与其大战一场,双方皆身负重伤。
宿敌的重创,让白无风突然间有机可趁,转弱势为强方,一举平定了叛乱,坐稳魔主之位。
而雪七这边,却天有不测风云——他去魔域的那天,一个凡人偶然路过雪山,碰上了雪崩,命丧雪域。
这事被人告到天庭,玩忽职守、擅入魔域、罔顾人命……白的也被说成黑的,没有的罪名也能捏造,众口铄金,罪无可赦。
“山神雪七,擅离职守,擅闯魔域,助纣为虐,现打落凡间,不悔不归。”
不悔不归,意思就是如果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与妖魔划清界限,就再也回不了神界。
可在雪七看来,什么神魔殊途,什么邪魔外道,有时候不过是世人自己定义的、为排诸异己建立的藩篱。
这破神界,反正我也早已经待腻了,只是,还舍不得一个人。小黑狐,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雪七想起那人不苟言笑的脸,和被逗时偶而的炸毛,慢慢勾起了自己的唇角。
但是,没有我他也会过得很好吧。他可是万魔之主,所有魔将都要顶礼膜拜的首领,如今他重返魔域,统领万魔,一定能活得幸福。
光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人间再见时,一切物换星移。
沈家人一直觉得家族能再度飞黄腾达,扶摇直上,是靠时运,可觉醒后的雪七却知道,这背后亦有白无风的推波助澜。他早在雪域时就对白无风说过:你这脑袋瓜,要是去人间行商坐贾,怕不是有天能富甲一方,富可敌国。
白无风不语,只是继拨着手里的算筹。
白无风苦心孤诣,一番经营,为他的降生准备了最好的物质条件。
可白无风还不知道,比起这人间的荣华富贵,他其实,更愿意得一人心。
***
“你要走了?”
京城城郊外,沈七骑马赶上了正要离开的白无风。
“嗯。”白无风道听见声音转过头看着他,低声道,“往后,我不在了,武功不许荒废,还是需要点功夫防身,万一遇上坏人……”
“要不是我刚好听见我爹说起这事……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自己偷偷走掉,然后再也不回来了……”沈七垂眸,“为什么?沈府不好吗?为什么要走?”
“沈七,”白无风语重心长对他道,“沈府很好,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谁可以一直陪伴着谁。”
“有的,我爹不就一直能陪着我娘。”沈七擦擦眼泪,反驳道。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情感羁绊不一样。”白无风顿了顿,缓缓道,“老爷和夫人……伉俪情深、琴瑟和鸣,他们之间的情感厚如山深如海,这份情感关联让他们成为彼此之间能够共度一生的人。”
白头偕老,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白无风也很羡慕这样的情感。可他没能遇到。
曾经他也幻想过,等他平定魔域内乱,安顿好魔族,完成他生来背负的使命。然后,就去找雪七,一起在雪山那个小木屋里,平平凡凡地共度一生。
可是……世事难料、事与愿违。
他想相守一生的人早已改变,似乎只有他还沉溺在那段美好的回忆里,苦苦追寻,不肯走出来。
罢了,就当做了一场人间相逢的美梦。
现在,梦该醒了。
“这样的情感可遇不可求,不是所有人之间都能拥有那种羁绊,世人更多的是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白无风叹道,“总有人离开,总有人到来,时间久了,那些生命中不够刻骨铭心的波澜都会平息的,你也……不用太难过。”
白无风说着把手搭在沈七的肩膀上,道:“愿你一世无忧,永远幸福。”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祝愿,即使他不是他要找的人,他也真心希望这个少年可以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白无风翻身上马,对他道:“就此别过。”
马儿向前走,未几,迎面突然有人劈掌而来,白无风抬头,只见沈七不知何时已经跃离马背。
白无风眼疾手快,一个旋身,避开了。
掌风过后,白无风复落于马背,一缕发丝从右脸颊边飘下。
“对不住了,小黑狐。”雪七落至地面,对白无风道。
白无风的心中一振,瞳孔骤然紧缩,心中荒乱又惊喜。
“你——”
“是我。”雪七轻声道。
没有情感羁绊吗?雪七向白无风走去——他才不信这些神神道道乱七八糟的鬼话。没有羁绊,那他就创造羁绊,他不愿意留下,他偏要将他留下。
他已经错过一次,并为此后悔不已。如今,终于有机会再相见,这一次,他决不会重蹈覆辙,决不会再让白无风离开他了。
“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饶是白无风也大吃一惊。
“或者,你愿意……为我留下来吗?”雪七一步步走近他,“曾经我没有勇气,也觉得没有理由留下你。”
“后来才发现多么自己可笑,畏畏缩缩,瞻前顾后,什么也留不住,只余不甘和懊悔。”
“我不想离开你。”
“我想……和你建立情感羁绊,像我爹娘那样。”雪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雪七终于走至白无风的马下,他朝马上的人伸出了手,“你愿意,和我建立情感羁绊吗?”
白无风坐在马背上,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做何反应。
而正当白无风手足无措之际,他的左手已然被握住。
“好了,这下不愿意也不行了。”雪七仰起脸,缓缓扬起笑容,道,“是吧。”
“嗯。”温暖的触感传遍全身,白无风终于还魂,反过来紧握住雪七的手——既已明确心意,那就一起,沉沦、相守。
“这次,我不会再离开你了。”白无风道。
“我也是。”
两人一起骑在马背上,并行于城郊小道,马蹄声渐渐远去,而相逢相认带来的笑意还留在他们脸上,挥之不去。
城郊草木葱茏,见证了一对有缘人历经沧桑终在人间相逢。
他们还会一起共度余生,共历风雨,同沐月华。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相逢之后还有诸多可能。
人间相逢,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