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楚珩×陈月 ...

  •   那年陈杏儿十岁,她娘陈月端坐在破木桌旁,一针一线绣兰花,烛火把她侧脸映得柔软又清透。

      家里穷到灶房老鼠来了都要哭着搬家。

      可她娘总能把日子过得很香。

      哪怕只有一碗清粥,两碟小菜,陈月也会擦净桌面,摆上缺了口的小瓷碗,再给她梳一个漂漂亮亮的双丫髻。

      陈杏儿小时候以为,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就是她娘。

      后来她才明白,她娘不是不苦。

      只是苦也不肯让她看见。

      那一日,陈月照旧去临亲王府送绣品。

      彼时楚珩尚未登基,年方二十一,他在宫外有府邸,门庭清贵,守卫森严,连扫地小厮都比寻常人家少爷精神。

      陈月抱着包袱走进侧门,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因常年持针,磨出细细毛边。

      可她一进门,几个丫鬟仍齐齐看了过来。

      不是因她衣裳。

      是因她人。

      陈月生得太好。

      那种好,不张扬,不锋利,却像初春月色落在水面,清得叫人心头发软。

      她把绣帕、荷包、香囊一件件摊开。

      府里采买嬷嬷姓许,精明得很,平日压价能压到人怀疑人生。

      可她见了陈月,总会少说两句刻薄话。

      “陈娘子,这回针脚不错。”

      许嬷嬷拿起一方绣兰帕,指腹摸了摸,嘴上嫌弃。

      “就是花样老了些。”

      旁边小丫鬟忍不住插嘴。

      “嬷嬷,老什么呀?我看好看极了!”

      许嬷嬷瞪她一眼。

      小丫鬟立刻缩脖。

      陈月抿唇笑了笑,声音轻柔。

      “若府上姑娘们喜欢,下回我再换几样新花。”

      她从不争,不抢,别人压价,她也只轻声商量。

      可若压得太狠,她会低头收好绣品,客客气气告辞。

      许嬷嬷吃过一次亏。

      那回她想占便宜,陈月便把绣品拿去另一家,结果王府丫鬟们整整半月没买到合心意小物件,闹得许嬷嬷耳根疼。

      自那以后,许嬷嬷明白了。

      这位看着软,其实骨头硬。

      今日工钱结得痛快。

      陈月把铜钱和几枚碎银收进荷包,指尖轻轻按了按。

      够了。

      今晚可以买一小块肉,给杏儿蒸肉饼。

      再买半斤红豆,明日煮红豆粥。

      她想到女儿吃肉时鼓起来的小脸,眉眼瞬间柔和。

      许嬷嬷看她神色,忍不住笑。

      “又想着你家小丫头呢?”

      陈月点头。

      “她爱吃。”

      三个字,说得轻,却满。

      许嬷嬷摆摆手。

      “去吧去吧,天色不早,路上小心些。”

      陈月福了福身,抱着空包袱往外走。

      王府规矩多,来送东西的外人只能走偏道。

      她不熟主院,只沿着青石路慢慢行。

      偏偏今日府里像在筹备什么,廊下小厮来回奔走,花木旁多了几名侍卫。

      陈月低眉避让,尽量不挡路。

      快到大门附近,她正要绕过一座影壁,迎面却走来一行人。

      为首青年一身靛青锦袍,腰束玉带,肩背挺拔,步子不快,却有种天生压场气势。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另有一名长随抱着披风。

      陈月抬眸那一瞬,刚好同他撞上。

      四周声音像忽然被谁按低。

      楚珩原本在听长随禀报马车安排,心思并不在路上。

      可那女子一抬眼,他话音断了半拍。

      她穿得寒素,发上只有一支木簪,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乱。

      偏偏眉眼极盛。

      不是艳丽那种压人颜色,而是温柔到极致之后生出风华,叫人想靠近,又怕唐突。

      楚珩活到二十一,见过许多美人。

      宫中妃嫔,世家贵女,江南舞姬。

      有人珠光宝气,有人骄矜明媚。

      可没有谁像眼前这位。

      她像兰。

      安静,不声不响,却一下钻进人心里。

      楚珩脚步停住。

      身后侍卫也跟着停。

      陈月察觉挡路,忙退到一旁,垂眸行礼。

      楚珩看她低下去的眉,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素来冷静,哪怕在朝堂听见有人弹劾他私蓄兵马,也能一边喝茶一边把人气到胡子乱翘。

      可此刻,他竟想多同她说一句话。

      就一句。

      “你来府上做什么?”

      话出口,长随差点把披风摔了。

      王爷什么时候管过这种小事?

      陈月愣了一下。

      她抬眸看他,眼底没有攀附,也没有惶恐,只有些许意外。

      “回公子,民妇来给府上姑娘们送绣品。”

      楚珩听见“民妇”二字,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热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井水。

      民妇?

      他喉间有些发紧,仍维持着平静面容。

      “如今要去哪儿?”

      陈月指尖握了握包袱带,温声道:“刚领了工钱,回家给孩子做饭。”

      孩子。

      楚珩眸底光亮彻底暗下去。

      好。

      很好。

      人生初次心动,竟是对一位有夫有女的女子。

      这算什么?

      老天爷专挑他下手吗?

      楚珩面上没露半分,只轻轻颔首。

      “路上小心。”

      陈月觉得这位公子有些奇怪。

      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必然不是寻常人。

      可问她几句话后,又忽然冷了下来。

      她没多想,只福身道谢,转身离去。

      楚珩站在原地,看她背影穿过门前光影,越走越远。

      长随凑近,小声问:“王爷,还出门吗?”

      楚珩扫他一眼。

      长随立刻闭嘴。

      当然出。

      总不能因为一个有家室的女子,就把正事丢了。

      他楚珩是这种人吗?

      半炷香后,楚珩坐上马车,脸比车窗外阴云还沉。

      马车走到长街口,外头传来女子压低的惊呼。

      “放手!”

      楚珩指尖一顿。

      这声音……

      他一把掀开车帘。

      街边胭脂铺旁,一个穿褐色短打的男人正拽住陈月腕子。

      那人满脸酒气,笑得油腻。

      “小娘子,急什么?陪爷喝两杯,爷给你银子。”

      陈月手里菜篮翻倒,几枚铜钱滚到泥水边。

      她用力挣脱,却不敢大喊。

      人群围着看热闹。

      有妇人皱眉,有小贩低声骂,可谁也没上前。

      陈月心急如焚。

      她不能耽搁太久,杏儿还在家等她。

      更不能被这人拖去巷子。

      她眼睫微颤,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袖中绣剪。

      那剪刀小,却锋利。

      若真逼急了,她宁可伤人,也不让自己落入脏手。

      男人见她不从,恼羞成怒,猛地扯她。

      “给脸不要脸!”

      陈月身子失衡,眼看要撞向墙边。

      下一瞬,一只手从旁扣住那男人手腕。

      骨节分明,力道狠。

      男人惨叫一声。

      “啊!疼疼疼!哪来的……”

      话没说完,楚珩抬脚踹在他膝弯。

      男人扑通跪下,脸朝地,酒意都被疼醒了。

      围观人群发出一片“嚯”。

      楚珩没看旁人,只扶住陈月肩侧,将她带离半步。

      陈月刚才被拽得太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她衣衫上带着淡淡兰花香,还有皂角清气。

      干净,温软,近得叫人失措。

      楚珩手掌落在她后背,掌心隔着粗布衣料,竟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立刻松手,后退半寸。

      心猿意马一瞬,他便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楚珩,你疯了吗?

      人家有夫有子!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

      陈月也慌,忙站稳,垂眸理了理衣袖。

      “多谢公子。”

      陈月弯腰去捡铜钱,楚珩先一步把铜钱拾起,擦了擦泥,递给她。

      他原本想说“不必捡”,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靠这些过日子。

      他若轻飘飘一句不必,像在羞辱人。

      陈月接过铜钱,神色有些窘。

      “劳烦公子了。”

      楚珩看着她手腕红痕,心里酸得莫名其妙。

      话没过脑,便冒了出来。

      “你丈夫怎么不陪你?”

      说完,他就后悔。

      这话太失礼。

      陈月却没恼。

      她把铜钱放回荷包,语气仍轻。

      “我丈夫早就死了,如今只剩我和女儿。”

      楚珩耳边嗡了一下。

      死了?

      丈夫死了?

      她没有夫君?

      方才被浇灭的小火苗,腾一下,死灰复燃。

      还烧得挺旺。

      楚珩极力压住脸上变化,连睫毛都没敢乱动。

      不行。

      不能显得太高兴。

      人家说亡夫,他若露出半点喜色,像什么东西?

      他咳了一声,袖中手指轻轻蜷起。

      “原来如此。”

      陈月看他神色,未察觉异样,只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

      楚珩立刻开口:“我送你回家。”

      陈月脚步顿住。

      她抬头看他。

      楚珩补上一句,语气尽量正派:“免得再有贼人。”

      长随在旁边看得牙酸。

      王爷啊王爷,您方才还说要去兵部尚书府谈事。

      现在贼人两个字一出,兵部尚书算什么?

      算路边狗尾巴草吗?

      陈月犹豫。

      她一个寡妇,让陌生男子送回家,难免惹闲话。

      可方才那事吓人。

      若她独自再走一段,遇上类似人,未必每回都能脱身。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若公子不嫌麻烦,那便多谢了。”

      楚珩心中一松。

      “不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

      他甚至想让长随把马车牵来,再绕京城三圈。

      但陈月没上马车。

      她说家就在南街后巷,走过去不远。

      楚珩便陪她走。

      他身后侍卫隔开几步,长随抱着披风,满脸麻木。

      王爷走在泥路上,锦靴沾了灰。

      王爷竟然没看一眼。

      完了。

      长随心想。

      这不是心动,这是中邪。

      一路上,陈月话不多。

      楚珩问一句,她答一句。

      “你女儿多大?”

      “十岁。”

      “叫什么?”

      “杏儿。”

      “杏儿?”

      楚珩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甜。

      陈月眼底浮出笑意。

      “我当时怀孕的时候总是爱吃酸的,尤其是爱吃酸杏子,所以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楚珩看她说女儿时,整个人都柔下来。

      他生在宫墙里,见惯了母子算计,兄弟相残。

      亲情二字在他那里,往往同筹码捆在一起。

      可陈月说起女儿,像春风吹过破瓦房,也能开出花。

      他低声问:“你一人养她,很难吧?”

      陈月没卖惨。

      她只是笑了笑。

      “日子总能过。”

      楚珩听见这话,心口发闷。

      日子总能过。

      可怎么过?

      拿针熬眼,冬日洗衣,夏日赶工,被恶人欺辱还要先想着女儿有没有饭吃。

      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站着锦衣玉食位置上,所有安慰都轻浮。

      于是他只陪她走。

      南街后巷越来越窄,地上积水未干,墙皮斑驳。

      几户人家门前挂着破竹帘,孩子赤脚跑过,鸡扑腾着翅膀从菜筐边蹿出来。

      楚珩从未走进这样地方。

      不是不见民间疾苦。

      奏折上写灾荒,写税赋,写百姓艰难。

      可纸上字再沉,也没有眼前一条潮湿小巷真实。

      陈月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到了。”

      楚珩抬眼看去。

      门板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缠着。

      院墙矮,墙头几盆葱长得倒精神。

      不过倒是没看见这个叫杏儿的小姑娘。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古今杂货铺》 《汴京食肆日常》 即将更新,还请感兴趣的看官们收藏一下,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