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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胡桃夹子与刀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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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夹子与刀疤
文//春饵
等待一个明亮、高贵的日子。
没有怀疑与痛苦的时刻。
等待一个秋天的日子。
——《等待一个秋天的日子》
他又跳舞了,在他家阳台上。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孩子也可以跳芭蕾舞。
他跳得好好看,想让他只为我一个人跳
01. Galian
镇上的唯一一栋别墅里住进了一位美少年,这件事很快从我们这片传开,尤其在我们孩子帮里。
孩子帮以我为中心,以其他四个小孩为半径组成,因为我长得最高最壮,我的眉骨处有一道疤,看起来很凶,小朋友们都很害怕,自然而然成为老大。
他们说,我这条疤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我打仗很厉害,所以我理应是老大,其实,我这条疤是我妈用指甲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
当然,我没和他们说,因为我还想当老大,呼风唤雨。
我和几个小弟躲在树后面,歪头看着阳台上像18世纪欧洲贵族王子的男孩,我们听不见音乐,但仍能看得出他跳得很美,黄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发着金光。
男孩面部线条流畅,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蓝棕色的眸子像颗水晶球,我突然想看这两颗水晶球发光,那是不是要让他哭出来。
男孩练习的时间很有规律,只在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而我们会八点五十准时到达。
“黄小丫,今天他跳得什么舞?”我问身边的女孩。
黄小丫有芭蕾梦,可惜实现不了,家里供不起。
她目不转睛盯着楼上的美少年,眼眸覆了一层光:“胡桃夹子。”
“难吗?”我又问。
“不难。” 她回答。
“你觉得不难,你跳一个。”其中我们小队里的胖墩起哄。他原名叫陈泽,因为长得胖,我们给他起外号叫胖墩。
对了,我也有。
我叫安望秋,望着秋天,我的外号刀疤,就是因为我的这条疤。
黄小丫锤了胖墩一拳,力道不小,胖墩大发雷霆,自己被小女孩打了,面子他得找回来。黄小丫心情更糟糕,本来学不成芭蕾,胖墩还往自己伤口上撒盐。
就这样,二人进行了一场恶战,他们对骂声音越来越大,一直到最后动起手来,小队里的其他几个人慌了神,开始拉架,我也不例外,充当和事佬。
也许是我们的动静太大了,被楼上少年察觉了,少年提前一小时结束跳舞,并拉上了窗帘,把我们隔绝在窗帘后。
在往后的几天,美少年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失约了,我们一直在赴约。
胖墩他们觉得没意思,本来也只是为了看个热闹,热闹没了,自然而然散场。
他们也失约了,我每天赴约。
这天上午九点,是个阴雨天,这种天气金发少年一定是不会跳舞的,我有些失落与遗憾。
少年确实没有跳舞,他出来遛狗了,我心中惊喜,有烟花炸开。
这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越靠近,他越好看,我发现我们差不多高,也应该是同龄。
我的行为很冒昧,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手上攥着狗绳,脚底的那只萨摩耶向我大叫,眼看着要向我扑来,少年呵斥了一声。
我发现他没有变声,奶声奶气,像小女孩。
“嘿,我叫安望秋,他们叫我刀疤,你叫什么?”我挡在他前面,用自以为很温柔的声音说,实则我长相剑眉星目,眉骨还有一道疤,自以为的友好在对方眼里变成了恐
“Galian。”
“什么?”
Galian抬起眼皮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歪了歪头,他脚边的萨摩耶早已经停止了喊叫,无聊地抬起爪子摸了摸脸。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叫加特林吗?
Galian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嘿嘿,我知道你不叫加特林,我逗你玩的。”我苍白无力地解释刚才我开的玩笑
Galian奶凶地骂了我一声“滚”。
在现在的我看来像调情。
02. 秘密共享者
那次之后,我和Galian熟络了起来,但是他看我的眼神依旧加杂着警惕,不过那没关系,因为我早已经把他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了。
五人小队变成了六人,看Galian跳舞,我们也不在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坐在沙发上欣赏。
Galian的奶奶给我们端来果盘与果汁,那是一位慈祥和煦的老太太,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只在外表,骨子里自带的气质与韵味只增不减。
Galian奶奶非常欢迎我们,因为我们是Galian来到这座小镇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小镇与大城市不同的是,没有高楼大厦,绿植很多,窗外高大的树木,娇艳的花朵,遍野的青草,成为了Galian舞蹈的陪衬。
果盘见底,Galian的练习时间结束,Galian的奶奶邀请我们吃午饭,本想拒绝。但是Galian家的菜肴很丰富,客套的话不知不觉咽了下去。
午饭过后,我们会离开,Galian的奶奶要午睡,我们太吵了,会很不礼貌。
谁都不知道的是,我会偷偷潜回来,从一楼的窗子里爬进保姆房,然后偷偷溜进二楼Galian的房间。
这是我们做的一个约定,我当他观众,他当我模特。
寥寥几笔,他的轮廓已被我勾画出来,写下来填充,完善细节,我有一个私设,我将他的眼睛画成了蓝色,像吸血鬼,那如果嘴唇上沾着血,会不会很生动。
我的灵感大爆发,将之前的画作推翻,开始构思新作,Galian似乎很无聊,手拄着下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我仍能感受到他的眼神专注看着我:“你学过画画?”
“没有。”我拿着画笔沾黑色的颜料。
“为什么不学?”
“我家里不让。”
画板,颜料,画笔,调色盘都是Galian的,我妈怎么会给我买这些,她只会把所有的钱买酒,喝得大醉,再和我爸干一场架。
“那真的很可惜,以后你每天都可以来,不用偷偷摸摸,我奶奶不会和你家里人说的。”
我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我怕Galian心里有负担,有亏欠。Galian不懂,我懂,他不属于阳台,不属于这栋脱皮的别墅,不属于这座四季分明的北方小镇,他应当拥有更大的舞台。
去巴黎歌剧院,去马林斯基剧院,去芭蕾舞地,拥有很多观众与喝彩,不止他一个人。
我微微一笑,笑得很苦涩,又怕Galian真的离开后,我去哪里画画,谁又能成为我秘密的共享者,谁能让我当他的模特,谁能让我肆无忌惮地亲吻他。
03. 变得陌生
多年以后,在看到Galian站在我的纹身店门口时我仍能回想起那一副被我丢进柜子,未完成的,落了灰的画。
店面不大,开在县城里,距离小镇开车二十分钟的路程。我有想过在小镇开一家纹身店,怎奈客流量太赵,我也要生活的。
店里算上我只有三个人,胖墩和阿拐,六人小队散了三,黄小丫和小师去外地上大学,这么一算,早就毕业了,也没有回来看看我们的想法,好兄弟断了交情,还有Galian去了我想让他去的大舞台。
Galian变高了,比我还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肩头上落着雪花,凡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处不是红的。五官长开,如果说小时候的他是王子,现在的他活脱脱一个男妖精。只有蓝棕色的眸子和黄褐色的头发让我认出了他。
“帅哥,要纹什么?”店里的临时工招呼他进来。
Galian扫了我一眼:“纹刀疤。”
“和他眉上的一样。”
店内的人纷纷转头看我,一惯在人情世故方面游刃有余的我久违地沉默了,最后硬生生挤出几个字:“纹哪里?”
“小腹右边。”
这么暧昧的位置,纹一处刀疤,我说:“刀疤不好看。”
“我喜欢刀疤。”
没人会多想,只有我内心澎湃。
最终拗不过Galian,本着顾客是上帝的原则,我将为Galian纹一处刀疤。
我先在纸上打好草稿,上好色,中途我一直在问他每一处细节是否满意,他说,没什么要求,和我的像就行。
我当然真的不会给他纹一处刀疤,他那白皙的皮肤怎么能被污染,我帮他纹了他的英文名与一双舞鞋。
他看到后,没有大声呵斥我,只是沉声道:“安师傅纹错了,还有左边小腹,请给我纹一处刀疤。”
我用限量,每人一天只能纹一处的借口拒绝他。
一连几天,我用各种各样理由拒绝他,什么出差,手疼不接活,没有色料,五花八门的借口。
店里的店员从来没有见我这么别扭,也没见过顾客这么执着。
临时工忍不住提醒:“在我们店外2公里的地方还有一家纹身店。”
Galian说:“今天我不是来纹身的,我是给你送东西的。”后一句话他是对我说的。
我从画稿中抬起头来,问他什么东西。
他给我一张画展门票,说是他朋友举办的,画地很好,我一定会喜欢。
他还记得我的梦想,我都把我的梦想忘记了,我扫了一眼门票,拒绝了他的好意:“我对美术展没兴趣。”
他说我变了,变得很陌生,我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十一二的少年,整天把梦想挂在嘴边,追求那遥不可及的月亮。
我要生活,要赡养我的父亲,照顾我那生病的母亲,抚养姑姑家遗弃的小女孩长大,我要的是六便士。
从那之后,Galian又消失了,我开始庆幸自己的爱意没有表达出来,不然又要被遗弃,比失去更痛苦的是得到再失去。
还好,我没有得到。
04. 禁果
再次见到Galian是在医院,我母亲的病床前,他眼底一片乌青,看起来一夜没睡,他告诉我:“我刚结束了一场表演,还没来的及收拾,匆匆赶到了这里。”
他还说:“我已经知道了关于你的一切,知道你内心的顾虑,我们可以一起承担,我们是彼此的爱人不是吗?”
我说:“我贫穷,软弱,长相平平,一无所有,还有一个孩子。”
他说:“你不是一无所有,你坚强又善良,你心胸比高山还要高大,你的脊背挺拔,你是我最爱的人。”
这些话被母亲听了进去,她笑眯眯,似乎很满意这个女婿,不得不说,母亲没有醉酒时,很温柔,一旦酒精过量,她体内的困兽被放出,便会无所顾虑地发酒疯。
母亲因为酗酒过量,住进了医院,没有机会碰酒,收敛了很多,此时她的手覆着Galian的手背上,向我陈述他有多么多么懂事。
我瞥见了病房内放的各式各样的礼品,都是大牌子,包装精美,价格昂贵。俘获了我母亲的心。
Galian是一个很有心机的男人,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卸下我的伪装,他居然已经见了我的父母,并且说服了我的父母,让他们接受了我不是直男的事实。
这天,我骑电动车带他去吃了大排档,带他去了公园,给他买了衣服,一起看了电影,我告诉他这就是我的生活,没有大城市的紧追慢赶,没有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夜晚只有两家KTV放着动感的音乐,舞池里的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说:“只要能和我在一起,无论多么贫穷的生活都能接受。”
我问他是不是傻。
他只是天真无邪地说:“如果在空无一人的草地里do,应该会很刺激。”
我弹了他一下脑门:“想什么呢?”
他吃痛,握着脑门要弹回去,我在前跑,他在后追我,我们好像回到了童年时期。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在我县里租的房子度过醉生梦死的十天,从开始的浅尝辄止的一吻到唇齿交缠,到最后讨论谁在上谁在下的问题。
从小被尊为大哥,硬汉的我居然在下面,Galian完全是披着羊皮的恶狼,脱下衣服的他腹肌饱满,人鱼线明显,身体强健有力,每一个部位都能强,包括那里。
他餍足地吹着口哨,眼中满是情.yu,他吻着我的下巴渐渐靠下,像从天堂来的魔鬼,引诱我交上我的一切,我的身体与真心。
越过一重山,趟过一滩水,我们屏蔽了一切外来消息,被爱与蜜包裹,像亚当与夏娃那样偷吃了一次又一次的禁果。
凡事有始有终,这天我被他双手拖着在玄关激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Galian挂断,又接着响,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
无奈,最后只能接通,对方语气不好,说的英文,我不能全听懂,只能过滤出几个词,在脑海中翻译成中文,对面好像说Galian已经耽误了很多工作,如果这么下去,就要撤下首席舞者的职位。
Galian一边向卧室走,一边打电话,电话打完,他的衣服也穿好,斯文败类,谁能想到他那完美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浪荡的心。
我主动攀上了他的脖颈,与他做最后的亲吻告别。
他问我,有没有想过我和他的未来,我说我是这四方天地间的一只鸟,再飞,也飞不出这四方天地。
05. 一类人
在他走的那一天,我在他的小腹左边纹上了刀疤,我则在自己的胸口纹上了舞鞋。
他惊喜:“为什么要给我纹刀疤,你不是不愿意吗?”
我说:“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他像狡黠的小猫一样:“我们很快会在见面的。”
我打住他:“你不用来找我,我们彼此记住就好了。”
他面容一沉,径直越向我,坐上飞机,一句告别的话也没留下。
我知道,他生气了。
一时的生气也好过一辈子的痛苦。
Galian问我,有没有想过我和他的未来,我想过,我甚至想过要不要靠纹身这门手艺登上世界舞台,与Galian肩并肩,可这太异想天开了,我能把手里的稿子赶完就不错了。
我也想过考大学,可我那二百来分的成绩努力八辈子也考不上所像模像样的大学。
都只是想想,我和他没有未来。
我的“女儿”穗穗今天问我:“那个混血叔叔去哪了,好久没看到他。”
我说:“他去了别的城市,不会回来了。”
穗穗遗憾:“可是我的《胡桃夹子》还没学会呢?”
“你们老师很厉害,你哪里不会可以请教她。”我揉了揉穗穗的头。
“可是我们老师一点也不温柔,没有混血叔叔温柔,而且也没混血叔叔跳得好。”
我心想,你那不是废话吗,小县城里的舞蹈老师能和马林斯基剧院里的首席舞者比吗?
“叔叔不会来了,他有自己的生活。”
穗穗抬高音量:“那为什么必须叔叔来呢?咱们就不能去找他吗,好朋友之间要相互付出,而不是一个人拉着另一个走,那主动的人会很累。”
穗穗说完,我愣了好久,一个小孩子都比我通透,直到穗穗进屋,我坐在那张木头椅子上一动不动,手里的这篇文章划掉了一行又一行,从03变得陌生开始。
从小时候分别后,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可我像是见过了他好多次,他的眉眼在我脑海里越来越立体,我开始动手画,把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完成,可这还不够,我开始书写,构想我们将会发生的点点滴滴,像躲在阴暗角落的写手那般定制这我和他的同人文。
当然,我的生活并不会因为这几篇文章变好,我的家庭还是一团糟,六人小队只剩下我一个人,因为我是同性恋的事被曝光,他们嫌弃我恶心,说我小时候x骚扰Galian,我明明没有。
Galian是自愿当我模特的,我也会当他永远的观众,他的舞蹈只能我一个人看。
在长风沛雨的春天,我踏上了去往俄罗斯圣彼得堡的旅途。
我这一生,像风,像水,像浮萍,漂泊无依,是藏宝者,是加勒比岛的海盗,是天地交界线处的一块礁石,也是不知疲倦的盗梦人,在每一个难眠的夜晚,在一次次清醒梦中,捕捉被忘却的秋天。
我是安望秋,望着秋天,望着被困在四方天地里的你,现在我们是同一类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