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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宿舍生活 “戈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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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沙——!”
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对着手机吼:“贱货!你怎么在偷听!!!”
那边笑得更大声了,边笑边喘,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我路过,哈哈哈哈三级……你跳四周的人……三级……哈哈哈哈……”
安德烈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在赶人:“滚出去。”
“不滚不滚!我要听她倒霉!”
尔雅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戈沙,你给老娘等着。半个月后大奖赛资格赛,就在海城。你来不来?”
那边的笑声戛然而止。
“……海城?”
“对。中国,海城。”
戈沙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突然变得贼兮兮的:“那得看我心情。万一我一高兴,去给你们中国队当外援呢?”
“你滚!俄罗斯男单一哥来中国当外援?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戈沙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贱:“那我去给你加油。坐在看台上,举个牌子,上面写‘尔雅三级运动员’—哈哈哈哈!”
尔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咬牙切齿:“你来。你来我打不死你。”
戈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笑边用东北话回:
“哎哟我去老妹啊,吓死我了。你打我?你打得过我吗?你那小胳膊小腿,我一巴掌给你呼冰上去。”
“你——”
“行了行了,”安德烈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直接把戈沙轰出去了,“滚去训练。”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戈沙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喊了一句:“三级运动员!我记一辈子——!”
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
尔雅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安德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别理他。”
“我习惯了。”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尔雅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下来:
“师父,你们那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安德烈没说话。
尔雅继续:“我看新闻了。俄罗斯和邻国那个事……你们小心点。”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打不起来的。”
“可是——”
“真的打不起来。”安德烈打断她,“就是那些政客瞎折腾。我们普通人,该训练训练,该比赛比赛。”
尔雅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戈沙的短信:
“三级运动员,早点睡。明天还得考二级呢。——来自你亲爱的师哥”
尔雅回了一个表情包:一锤子砸扁。
戈沙秒回一个贱笑的表情。
尔雅看着那个贱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莫斯科的冰场上,戈沙第一次跟她说话。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刚能跳一周半。戈沙十十一岁,已经是组里的小霸王。他滑过来,上下打量她,然后用刚学的东北话说了句:
“你瞅啥?”
她愣愣地回:“……瞅你咋地?”
戈沙愣了两秒,然后笑疯了。
从此以后,他俩就成了“你瞅啥”和“瞅你咋地”的关系。
一晃快十年了。
尔雅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海城。半个月。大奖赛资格赛。
如果过了,就能进国家队选拔名单。
如果进了国家队——
她就能和他们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了。
不是隔着电话线的“你瞅啥”,是真刀真枪的比一场。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睡意朦胧中,她想起安德烈最后说的那句话:
“伊莲娜组,新招了三个小姑娘。最小的才十一岁,训练里试过3A。”
十一岁。
训练里试过3A。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关系。
——她已经十五岁,已经在正式比赛里跳出来过。
——虽然是在训练里,虽然没被认证,虽然最后只能改成2A糊弄过去……
但她跳出来过。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知道在空中旋转是什么感觉。
知道落冰那一刻,冰刀切入冰面,整个人被离心力压得几乎站不稳、却又稳稳站住的感觉。
她知道。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等她进了国家队。
等她拿到那些比赛的资格。
等她能和那些小姑娘站在同一个赛场上——
她会证明的。
不是证明给谁看。
是证明给自己。
尔雅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海城的夜很安静。
半个月后,这座城市会迎来一场风暴。
而她,站在风暴的中心。
剩下的半个月,过得飞快。
尔雅一边训练,一边处理入学的事。学校那边催得紧——新生要提前一周报到,参加军训。
军训,尔雅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
在俄罗斯待了八年,她只知道军训是“军事训练”的缩写,具体是什么完全没概念。上网搜了一下——站军姿、踢正步、走队列、晒太阳……
她默默看了一眼窗外海城九月的太阳。
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琢磨怎么请假。
省赛在大奖赛后面,大奖赛就在军训中间。时间卡得死死的。
她得请假,至少要请三天。
报到那天,尔雅拖着行李箱,先去了教导处。
班主任不在。
“临时有事,这几天由物理老师代班。”教导处的人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他的办公室,你去找他签字就行。”
尔雅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门牌号。
她拖着行李箱,七拐八绕找到那间办公室。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正低头批改作业。桌上堆满了卷子和教案,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
尔雅敲了敲门。
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她。
“找谁?”
“老师好,我是新生尔雅,来请假的。”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一米六四的个子,白白净净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普通的白T恤,背着个皮革小书包。整个人斯斯文文的,看着就像那种坐在教室前排、上课认真记笔记的文化生。
老头眨了眨眼睛。
“请假?”他放下笔,“新生刚报到就请假?”
“我有比赛。”尔雅老老实实地说。
“比赛?”老头又打量她一眼,“什么比赛?围棋啊?”
尔雅:“……”
“老师,我是体育生。”
老头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
“体育生?!”他把眼镜扶正,又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遍,“你这……你这看着也不像啊。”
尔雅深吸一口气。
“我是练花滑的。”
“啥?画画?”老头耳朵往她这边凑了凑,“那你是艺术生啊?”
“不是画画,是花滑。花样滑冰。”
老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恍然大悟:
“哦——溜冰啊!”
尔雅:“……”
“早说嘛。”老头笑了,一脸慈祥,“我小孙子也喜欢溜冰,天天穿着溜冰鞋在客厅里转,摔了好几次了。你这个好,正规的,不摔。”
尔雅张了张嘴,想解释花滑和溜冰鞋不是一回事。
但看着老头那张慈祥的脸,她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老师,我请假是因为……”
“行行行,请假是吧。”老头已经开始翻抽屉找假条了,“请几天啊?”
“三天。军训中间。”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军训请假?”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小姑娘,军训可是算综合素质里,到时候加分用”
“我知道。”尔雅点头,“但我有比赛。大奖赛中国站资格赛,就在海城。”
老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哎——你刚才说你是练什么的来着?”
“花滑。”
“不是,你家里人……”他眯起眼睛,“你认识沐熙吗?”
尔雅愣了一下。
“她是我表姐。”
老头“啪”地一拍桌子,把尔雅吓了一跳。
“哎呀我就说嘛!”他眼镜都亮了,“看着就聪明!沐熙的妹妹,那肯定差不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热情得有点过分:
“沐熙那孩子,当年我教过!物理竞赛全省第一!保送清北!后来去英国读博士,现在回清北当教授——了不得,了不得啊!”
尔雅讪讪地笑。
“她那个好姐妹褚卿月,也是我学生!”老头越说越兴奋,“现在可厉害了,大老板!沐熙把她带回来,成了我们学校第二个清北生——你知道吧?”
尔雅点头,她当然知道。
“你来,你来坐!”老头拉着她往椅子上按,“喝不喝茶?我这有龙井……”
“老师,假条……”尔雅小心翼翼提醒。
“对对对,假条!”老头一拍脑门,回去继续翻抽屉,“签必须签!沐熙的妹妹比赛,那必须支持!”
他刷刷刷签完字,盖了个章,把假条递给她,还叮嘱了一句:“比赛好好滑啊,回来给我们学校争光!”
尔雅接过假条,道了谢,逃也似的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她默默叹了口气。
沐熙姐的学神阴影,太大了。
寝室在五楼。
尔雅拖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
门开着,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她敲了敲门框,探进头去。
“你好,我是尔雅,新来的……”
话音未落,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上床下桌,四人间。独立洗手间,空调,阳台——尔雅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条件,放在莫斯科,那就是五星级酒店。
她在俄罗斯住过什么?宿舍楼,水泥地,公共澡堂,走廊尽头两个厕所,冬天窗户漏风,得用胶带把缝隙贴上。
有一年暖气坏了,她和娜斯佳姐姐抱在一起睡了三天。
现在这个——
独立的、带门的、有热水的、不用排队等半小时的洗手间。
她默默在心里给这所学校磕了三个头。
“你好呀!”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床上探出头来,笑得很热情:“我叫林晓,海城本地的!你是哪里来的?”
尔雅拖着箱子走进去,找了张空床,把箱子放下。
“我从隔壁省来的。在这算异地上学。”
林晓眼睛亮了,“大城市来的!那你是不是学习特别好啊,就墙上挂着那几个学姐,也是家里中等甚至不咋地。是靠成绩保送进来。”
另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在铺床,闻言抬头看了尔雅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第三个女生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声音,也只是回头点了下头,又转回去了。
尔雅没在意,开始往外掏东西。
“你带了好多东西啊。”林晓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冰刀。”尔雅把冰刀套放进柜子里。
林晓愣了一下:“冰刀?你是滑冰的?”
“嗯,花样滑冰。”
“哇——!”林晓眼睛更亮了,“体育生啊!难怪这么瘦!”
短头发女生又抬头看了一眼,这次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书桌前那个女生也回过头,打量了她几秒,然后问:“你是特招进来的?”
尔雅想了想:“算是吧。”
“特招分数线低吧?”那女生问,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随口一问。
尔雅愣了一下:“应该……吧?我没考,不太清楚。”
“没考?”那女生挑了挑眉,“那你中考多少分?”
“我……”尔雅挠了挠头,“我没参加中考。”
“啊?”
三双眼睛都看过来了。
“我从小在国外,”尔雅解释,“在俄罗斯长大的,刚回国。”
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晓笑了:“哇!留学生啊!怪不得!”
短头发女生也笑了笑,说了句“挺厉害的”,又低头继续铺床。
书桌前那个女生转回去,继续看书了。
尔雅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索性不想了,继续收拾东西。
“对了,”林晓又凑过来,“你练花滑,是不是经常出国比赛啊?”
“还没呢。”尔雅老实回答,“我刚回国,连省队都没进。”
“省队都没进?”书桌前那个女生又回头了,“那你怎么特招进来的?”
“我表姐帮忙联系的……”
“哦。”那女生点点头,转回去了。
尾音拖得有点长。
尔雅终于迟钝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但她想不出来是什么。
算了,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关上柜门,冲林晓笑了笑:
“那个,公共浴室在哪儿?我想洗个澡。”
“走廊尽头,左转。”林晓说,“不过现在人多,你等晚一点再去。”
“好,谢谢啊。”
尔雅拿了洗漱用品,推门出去了。
门刚关上,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书桌前那个女生放下笔,嗤了一声:
“俄罗斯回来的,表姐帮忙联系的,连省队都没进——这不就是关系户吗。”
短头发女生笑了笑:“人家有本事呗。”
“什么本事?她比赛拿过奖吗?”
林晓犹豫了一下:“刚不是说有比赛吗……”
“军训请假去比赛?”那女生摇摇头,“谁知道真的假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们没发现吗?她说话那个调调——‘我没参加中考’‘我刚回国’‘我表姐’——听着就不像普通人家的。”
短头发女生没接话。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外,尔雅已经走远了。
她完全不知道刚才那几秒钟里,自己的身份已经被重新定义了一遍。
她只是边走边想:
这学校的条件真好,回头得跟娜斯佳姐姐炫耀一下。
浴室里人挺多。
尔雅排了二十分钟队,终于洗上了澡。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她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在莫斯科,冬天洗澡像打仗。得提前算好时间,抢在热水用完之前冲进去,五分钟之内解决战斗,不然就要冻着出来。
现在这个——不限时,不限量,水压还大。
她多冲了五分钟,纯粹是因为舍不得出来。
洗完澡,她哼着歌往回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三个人已经各就各位,该干嘛干嘛。
林晓抬头冲她笑了笑:“洗好啦?”
“嗯!”尔雅点头,“这浴室太好了,我在莫斯科从来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
“莫斯科冷吧?”林晓问。
“冷死了!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出门得裹成球。”
短头发女生笑了一下。
书桌前那个女生头都没回。
尔雅爬到床上,掏出手机,开始给沐熙姐发消息:
“姐,我住进宿舍了。条件太好了,我快哭了。谢谢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海城的夜很安静。
半个月后,大奖赛就要开始了。
娜斯佳姐姐要来了。
戈沙那个贱货也要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起来。
完全不知道,这个宿舍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而她,迟钝得像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