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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狱 建明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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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明廿九年,大胤王都,长安。
日近中天,初秋的阳光煌煌泻入室内,照得满室透亮。
不远处,金光门方向传来胡商驼队的铃声;对面,西市开市的鼓声早已响过多时。市声如海,越过醴泉坊连绵的商户屋宅,漫过梅家高墙,隐隐荡入这间寝卧。
秦覆是被热醒的。
虽已过了立秋,炎官却仍不减其威,火伞高张,暑气蔓延。
昨晚摆上的冰鉴早已化尽,只余一汪静水无声地倒映着床幔,半点凉意也无。
纱幔掩映下的身躯亲密相贴,一双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她下意识地挣了挣,背后那人却即使在睡梦中也感知到了这细微的动静,喉间滚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
薄绸寝衣经过一夜辗转早凌乱不堪,此刻温热的胸膛紧密贴合她的脊背。平稳有力的心跳,和那略高于她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渡来。
除此以外,还有……
秦覆:“……”
虽然知道只是晨起的正常生理反应,但并不妨碍她想一脚把人踹开。
好在对方赶在她蓄力之前识相地醒了过来,身体稍稍退开一隙。
好热,好烦。
一想到今天还有场婚要结,更烦了。
她想下床透透气,却被人环着腰箍在床上不让动,不由得皱眉道:“梅…”
话还没说完,梅殿玉轻笑一声,终于松开她,却又不甚老实地在她脖颈落下一个轻吻,反倒先一步披衣起身。
他行至妆台前坐下,执起玉梳。秦覆找了把扇子,扇着风总算觉得燥意下去不少,斜倚在床边看他。
晴阳透过琉璃窗,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一头乌发如瀑倾泻,衬得领口处露出的肌肤愈发白皙清润。修长指节穿梭于发丝间,音容闲雅,不疾不徐。
分明是极清冷疏离的骨相,却因眼角那抹尚未褪尽的慵懒春情,平添上惊心动魄的艳色,纯净与魅惑交织,令人移不开眼。
察觉到秦覆在看他,梅殿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故意扬起头颅,让无暇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完全浸入素曦中,喉结轻微滑动,更显分明。
秦覆果然看得更专注了,她一向是这副样子,脾气不好,耐心又差,但偏偏极好美色。梅殿玉对她是什么德行心知肚明。
他梳完了头,又施施然朝她走来,弯下腰,试图寻找她的唇瓣。
“热。”秦覆用扇子挡开他的亲近。
他并未言语,只从容地、不容退让地沿着手腕缠上她的手,微热的掌心相贴,继而将十指一根一根、缓慢却坚定地陷进她的指缝之间,直至严丝合缝,紧紧相扣,无声驳斥她想要分离的意图。
秦覆蹙眉,眸中划过一丝不耐。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柔的叩响,随即是侍女的声音:“郎君,娘子,时辰不早了,可需奴婢们入内侍奉梳洗?”
声音打破了室内微妙的胶着。
梅殿玉神色一顿,眼底那抹流转的意绪稍稍收敛。秦覆趁他分神,稍稍用力抽回了手,起身下榻,打开房门,几名手中捧着铜盆、巾帕等梳洗用具的侍女正立在门口。
“进来吧。”
等盥洗完毕,她并未让人伺候梳妆,只自行挽了个简单的低发髻。
梅殿玉也已整理妥当,他挥退侍女,走到秦覆身边,从妆台上取过一支素净的玉簪,十分自然地替她将那略显随意的发髻固定牢。
“时辰差不多了。”他低声道,目光在她不施粉黛的脸上流连片刻,终究没再做什么,只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下人。
一名仆妇上前,手中捧着的并非华丽嫁衣,而是一套款式简洁的细麻碧色衣裙。
“娘子,小轿已备在后门。请您先更换常服,移步至秦家,那边一应妆奁婚服都已准备齐全。”
秦覆沉默地点点头。
待她换好衣服从房中出来时,梅殿玉正负手立在廊下,听着管家低声回禀迎亲事宜的各项准备。
这么多年过去,今日终于可以正式迎娶日日夜夜所思之人,他只觉身体发轻,眼前发亮,仿佛一切都不真实。
听见动静,他转头望去,见来人如一株翠竹,迎风而立,原本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欣喜与难以抑制的激动几乎要冲破他的躯壳。
“覆娘…”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替她理一理其实并无不妥的衣襟,想叮嘱些什么,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与自己相同的期待。
然而,秦覆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淡得像无风的湖面,好似今日要成婚的根本不是她。
倒也不能怪她冷淡,穿越三个多月以来,她始终没有太强的实感,哪怕见到了热闹欢腾的街道,也总有种在看3D电影似的幻觉感。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周六午后,她躺在出租屋里睡得昏天暗地,一翻身居然直接从床上掉进了水里。
等她狼狈地从水中冒出头一看,哪还有她的出租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院,好几个古代打扮的人围在池边试图施救,伸出的长杆还没够着她,她就手脚并用自己爬上了岸。
多亏了当年中考考游泳,否则她恐怕会成为第一个刚穿越就喂鱼的人。
等小院的主人闻询从京城赶来,秦覆已经勉强接受自己一觉醒来时空变换的事实。而更令她震惊的是,这个风姿清举、温雅秀美的男人,一见到她就激动不已,他不仅声称她是他自小就在梦中相见的神女,还认定她是下凡来寻他了。
秦覆当时只觉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起遍全身,如果她是只猫,绝对已经炸毛了。
光是穿越也就罢了——神女?到底是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一时间各种荒诞可怕的猜想蜂拥而至,好在梅殿玉除了坚称她是神女以外并无异常,处处体贴周到,也应她要求带她到庄子外的村庄城池逛了数日,终于让她打消了那些恐怖的猜测。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日子平静得像金鱼在午后波光潋滟的水中悠闲地游着,吐出一个又一个柔软的泡泡。
直到一日,他突然抱着一本黄历过来,问她想要选在哪个日子成亲。
至于理由,非常简单:谁让她把持不住,与他厮混了一夜,理所当然要对他负责。
秦覆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不是你处处勾引,最后甚至直接爬床的吗?!早说还要负责啊!
是,是我心悦姑娘,刻意引诱了姑娘。
他居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自己勾引在先,随后拽着她的衣袍,漆沉发亮的眼眸微眨,一颗如珠似玉的泪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我是商户之子,本就少有良家女子愿意嫁我,如今没了清白,你又不肯同我成婚,往后怕是要孤身到老了。
愈说,那双澄澈漂亮的桃花眼愈发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她的衣袍,烫得她坐立难安。
什么孤身到老,她自然不信这等诓人的鬼话。
梅家虽是商户,却也是出了名的富庶,他上无双亲,年纪轻轻便接管家业,长得又出挑,除了士族外,哪家的良家女子他高攀不上?分明就是在强行向她施加压力。
想得虽通透,不过,她也拿不准拒绝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万一他将她扫地出门,她无处可去,要么在荒地里被野兽袭击,要么在有人烟的地方被人报官举发,到时候府衙一审问,她要是没圆过去,绝对只有下狱的份。
而这些甚至都还不是最糟糕的,须知哪朝哪代都有拍花子,她要是被拐去为奴为婢,亦或是给哪个穷汉当老婆,那才叫永世不得翻身。
总而言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避免这些一眼便可预见的悲惨前景,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这桩婚事。
她倒也没有刻意对他冷淡,只是缺乏感情基础,实在做不到像他那样热络。
“那我现在就过去了?”她问。
“好。”梅殿玉再开口时,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侧身让开一步,“秦家知道该怎么做,你只需按规矩行事便可。”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朝着通往后院的小门走去。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廊外日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干。管家垂手立在一旁,瞧他这样子,心中轻叹一声,终是一言未发。
良久,梅殿玉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都仔细些,”他开口,声线已恢复一贯的清润悦耳,“今日,不容有失。”
…
婚礼进行得异常顺利,梅殿玉将秦覆的户籍安排在了自家账房先生秦氏底下。作为秦账房名义上的女儿,她从秦家出发,坐着花轿一路被抬回醴泉坊梅家。
梅家高堂早在四年前意外身故,几位手足不是常年在外就是做了上门女婿,家中只剩梅殿玉一人。他完全依着她的意思,仪式能省则省。暮云合璧之时,她已经换上了寝衣,在卧房中和两个近侍丫鬟吃着自己的婚宴。
用过饭,撤下残席,换了新煮的茶和两碟细巧点心来。秦覆心情大好,捧着吃圆的肚子倚在软榻上歇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个丫鬟闲聊。
粉衣丫鬟年纪小,最是活泼,一边倒茶,一边哼着小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娘子,如今礼成了,往后咱们是不是就长住京城啦?还回庄子上吗?”
大胤律法规定,商人不得兴建豪宅,即便是享有“天下第一琉璃”盛名的梅家,在京中的宅院也不过是一隅之地。
因此,穿越后的大多数时间里,秦覆都住在郊外宽敞得多的别院里——也就是她穿越过来的地方——这两个小丫鬟也一直侍奉在侧。
两人都是长安人士,自小生长在此,自然更喜欢住在城里。也不止她们,这汇聚了皇亲国戚、天下名流,日日夜夜繁华似锦的京城,谁人不心向往之?
然而,却见秦覆摇摇头道:“听闻极东之外有仙山迷雾,西域再西更有风貌迥异的邦国——我想出海,或者西行。”
“出海?西行?娘子,这……”
另一个蓝衣丫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睛冒光的粉衣丫鬟打断,雀跃道:“真的吗?娘子要带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多久回来呢?”
“归期不定。”秦覆垂眸,视线凝在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
……不定?
听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粉衣丫鬟的兴致顿时矮了不少。随即,她意识到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困惑道:“那……郎君呢?他也去吗?”
“是啊。”蓝衣丫鬟也急急说。
秦覆:“他要是愿意,自可同去。”
言外之意,就算他不走,她也会想办法离开。
为什么就非走不可呢?两个姑娘面面相觑,心里都犯嘀咕:远游自是有趣,但长安又有什么不好的?
秦覆知她们心中疑虑,轻轻吹散氤氲的水汽。
真不是她乐意折腾,而是大胤这太平盛世,延续不了多久了。
在不远的将来等待众人的,是中原史上最为血腥残酷的内部分裂、外族入侵,生民百遗一,白骨露于野。
纵然知道历史,但作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秦覆不肖想自己能改变任何事。
她能做的是想办法避开这段动荡期,保全自己,以及身边这些小人物。
见她不愿多说,两个姑娘不好追问,只能捡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岔开话题。
夜色渐浓,月上屋檐。
屋内,龙凤红烛摇曳,融融泄泄。秦覆听着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闲适地打了个哈欠。
屋外,鼓乐齐鸣,觥筹交错,一身大红喜服的梅殿玉正被几位宾客围着敬酒,酒意和喜气让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更显丰神俊朗。
与此同时,两列装备精良的捕役涌进醴泉坊,飞快接近张灯结彩的梅家。沿途行人躲闪不及的,皆被他们粗暴推搡开去。
砰!
黑布皂靴猛地一脚踹开大门,满院的喧闹与乐声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骤然死寂。
宾客们酒被吓醒了一半,惶恐无措地缩成一处。
捕役们团团围住小小的梅家,其中打头的男人走出队列,清了清嗓子,正色厉声道:“京城琉璃商梅殿玉,以次充好,藐视皇家,罪证确凿,按律下狱!”
他怒目圆睁,一把铁尺直指人群前方,面如寒霜的俊秀青年:
“来人啊,把他给我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