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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疑云·旧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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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煎到第三遍时,林澈的手顿住了。
砂锅里翻滚的黑色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起苦涩的白雾。这味道他闻了十年,闭着眼也能分辨出每一味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都是活血化瘀、温经止痛的寻常药材。
可此刻,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的颤抖,若非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他自己知道。从沈知秋说出“厉天狼”三个字开始,从他把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开始,他的手就一直在抖。
不,或许更早。
早在三天前,在雨夜,在那个白衣染血的人倒在白木兰树下,他看见对方颈后那个疤痕时,他的手就已经在抖了。
只是他一直强忍着,装作若无其事。
直到现在。
直到一切都摊开在明面上,直到那场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大火,重新在记忆里燃烧起来。
林澈闭上眼。
火光。
冲天的火光。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交击声,房屋倒塌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还有父亲最后的眼神。
那么急切,那么绝望,那么……不舍。
“澈儿,跑!快跑!不要回头!”
父亲把他推进密道,用身体挡住入口。然后,是刀剑入肉的声音,闷闷的,像砍在朽木上。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密道又黑又长,他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可他不敢停。
身后是火光,是惨叫,是父亲最后的呼唤。
他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一点亮光。
是出口。
他扑出去,摔在草丛里,抬头,看见星空。
那么亮,那么冷。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蜷缩在草丛里,不敢动,不敢呼吸。
那人停在他面前,蹲下身。
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很黑,很深,像寒潭的眼睛。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那人的声音很温和,和那双冰冷的眼睛完全不同,“我带你走。”
他摇头,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父亲让我来的,”那人说,“跟我走,我保护你。”
他还是摇头,眼泪流下来,混着血,糊了满脸。
那人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颈后按了一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个山谷,有溪流,有药田,有竹屋。
还有一个老人,白发苍苍,眼神慈祥。
“孩子,你醒了。”老人摸他的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叫林不言,是你师父。”
“师父……”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茫然,无助。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家在哪里,不記得父母是谁,不记得那场大火,不记得一切。
记忆是一片空白,只有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
“不记得了……”他小声说,声音哑得像破锣。
“那就叫林澈吧,”老人说,“清澈的澈。从今天起,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林澈。
他有了新名字,新家,新的人生。
他跟着师父学医,学药,学毒。师父很严厉,也很慈祥。他学得很快,师父说他天赋异禀,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他总在做梦。
梦见大火,梦见惨叫,梦见那双寒潭般的眼睛。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一身冷汗,心跳如鼓。
师父从不问他梦见了什么,只是默默递给他一碗安神汤,看着他喝下,然后摸他的头,说:“睡吧,师父在。”
就这样,十年。
十年间,他成了忘忧谷的林先生,医术通神,毒术也通神。他救人,也杀人,救该救的人,杀该杀的人。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过去,忘记了那场大火,忘记了那双眼睛。
直到三天前。
直到沈知秋倒在白木兰树下,他看见那个疤痕。
那个和师父临终前,画给他看的,一模一样的疤痕。
火焰的形状,或者说,莲花的形状。
师父说:“澈儿,如果你将来看见身上有这个疤痕的人,记住,他是你师兄。是你父亲,我师兄,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我父亲?”他那时问,“我父亲是谁?”
师父摇头,不肯说。
直到临终前,师父才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你父亲……叫沈沧澜……沧浪剑派……掌门……你师兄……叫沈知秋……找到他……告诉他……真相……”
“什么真相?”他问。
师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来。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闭上了。
再也没睁开。
林澈跪在师父床前,跪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埋葬了师父,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会找到他。”他说,“我会找到师兄,告诉他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会告诉他。”
可他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师父没说,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沈知秋,那个身上有火焰疤痕的人,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师兄。
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他。
包括那场大火,包括那场屠杀,包括那个黑衣人,包括那半块玉佩,包括……所有的一切。
“嘶——”
药汁扑出锅,烫到了他的手。
林澈回过神来,看着手背上那个红印,皱了皱眉。
他放下药勺,用冷水冲了冲手,然后继续煎药。
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很稳,很稳。
*
沈知秋坐在桌边,看着手中的剑。
剑身漆黑,无光,像一截凝固的夜。
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了。
从林澈说出那句“二十年前,沧浪剑派灭门案的幸存者”开始,他就一直在看这把剑。
看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苍白,消瘦,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就是他。
天下第一剑,沈知秋。
杀人如麻,冷血无情,来自地狱的修罗。
可二十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二十年前,他是沧浪剑派掌门沈沧澜的独子,是师兄弟们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弟,是父亲眼中的骄傲。
他爱笑,爱闹,爱爬树,爱下河摸鱼,爱偷偷溜下山买糖葫芦。
直到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
父亲死了,师兄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他活了下来。
被一个黑衣人救了,被喂了毒,被扔在荒山野岭,自生自灭。
可他没死。
他活下来了,靠着恨,靠着怨,靠着那股“我要报仇”的执念,活下来了。
他学剑,拼命地学。白天练,晚上练,做梦都在练。剑磨破了手,就包起来继续练;内力走岔了气,就吐口血继续练。
十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成了天下第一剑。
他以为,只要他够强,那个人就会来找他,告诉他真相。
可那个人没有。
他等啊等,等了十年,等到心都冷了,血都凉了。
然后,他开始杀人。
杀那些他以为该杀的人,杀那些挡他路的人,杀那些……和当年那场大火有关的人。
可杀得越多,他越迷茫。
他到底在找什么?
真相?仇人?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剑,只能一路向前,直到折断。
直到遇见林澈。
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夫,这个救了他,又告诉他一切的人。
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师弟。
沈知秋抬起头,看向里间。
透过布帘的缝隙,能看见林澈忙碌的背影。
很单薄,很瘦弱,不像个练武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瘦弱的人,在生死关头,敢挡在他面前;在知道他是谁后,还敢告诉他真相。
为什么?
就因为他父亲救过他?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知秋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林澈说出“二十年前,沧浪剑派灭门案的幸存者”时,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很疼,很酸,很……涩。
那种感觉,他已经二十年没有过了。
二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已没有心了。
原来,还有。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忘了。
“药好了。”
林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知秋抬起头,看见林澈端着一碗药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趁热喝。”林澈说,“喝完,我们上路。”
“上路?”沈知秋皱眉,“去哪?”
“扬州。”林澈说,“听风楼,谢清晏。他知道厉天狼在哪,也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
沈知秋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到心底。
但他面不改色。
“好。”他说,“我们去扬州。”
林澈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银两,还有……一个青布包裹。
沈知秋看着那个包裹,眼神一凝。
“那是什么?”
“药。”林澈说,“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药。”
“比如?”
“比如,”林澈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金疮药,解毒丹,迷魂散,还有……见血封喉。”
沈知秋挑眉。
“你一个大夫,随身带见血封喉?”
“大夫也会杀人。”林澈平静地说,“尤其是该杀的人。”
沈知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大夫也会杀人。”
林澈没说话,只是把包裹系好,背在身上。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药庐。
天已大亮,阳光很好,照在谷中,一片生机勃勃。
几个孩子正在溪边玩耍,看见林澈,纷纷跑过来。
“林先生,你要出门吗?”
“嗯,出趟远门。”林澈蹲下身,摸了摸小豆子的头,“你们要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许打架。”
“知道啦!”孩子们齐声应道。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丫丫问。
“很快。”林澈说,“等先生办完事,就回来。”
“那先生要早点回来哦!”
“好。”
林澈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药庐,看了一眼这片他生活了十年的山谷。
然后,他转身,朝谷口走去。
沈知秋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走到谷口时,林澈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沈知秋问。
林澈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条蜿蜒出谷的小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二十年前,我父亲把我推进密道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澈儿,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然后,去找你师兄,告诉他,父亲对不起他。’”
沈知秋的手,猛地握紧。
“对不起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澈摇头,“但我猜,和那场大火有关,和厉天狼有关,也和……你身上的毒有关。”
沈知秋沉默。
许久,他开口: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澈想了想,说:
“他很严厉,但也很慈祥。他教我医术,教我毒术,教我做人。他常说,医者仁心,但也要有锋芒。该救的人要救,该杀的人……也不要手软。”
“他从来没提过我?”
“提过。”林澈说,“但很少。每次提起,他都会叹气,然后说,‘你师兄,是个苦命的孩子。’”
沈知秋笑了,笑容苦涩。
“苦命……是啊,是挺苦命的。”
林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山谷,走上官道,朝扬州方向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直到午后,两人在一处茶摊歇脚。
茶摊很简陋,几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老汉在烧水。
沈知秋要了两碗茶,几个馒头。
茶是粗茶,馒头是冷的,但他吃得很香。
林澈没动,只是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沈知秋问。
“在想谢清晏。”林澈说,“听风楼楼主,天下消息最灵通的人。他为什么会帮我们?”
“或许,他不是在帮我们。”沈知秋说,“他只是在利用我们,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沈知秋摇头,“但这种人,无利不起早。他主动找上我们,一定有所图。”
林澈沉默。
“不过,”沈知秋喝了口茶,继续说,“无所谓。只要他能告诉我厉天狼在哪,告诉我二十年前的真相,被他利用,也无妨。”
“哪怕他要你的命?”
“我的命,”沈知秋放下茶碗,看着林澈,眼神平静,“二十年前就该没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林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你的命,”他说,“现在是我的。在我治好你之前,你不许死。”
沈知秋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不死。”
两人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一座小镇。
小镇很偏僻,只有一家客栈,名唤“悦来”。
客栈很小,很旧,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沈知秋要了两间上房。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们,尤其在看到沈知秋腰间的剑时,眼神闪了闪。
“客官打哪来啊?”老头一边登记,一边问。
“北边。”沈知秋说。
“去往何处啊?”
“南边。”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递过两把钥匙。
“楼上左转,天字一号和二号。”
沈知秋接过钥匙,上楼。
林澈跟在他身后。
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
走到二楼时,沈知秋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澈问。
沈知秋没说话,只是看着走廊尽头。
那里,天字一号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沈知秋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看见了门缝后面,一闪而过的人影。
“有客人。”他说。
林澈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手悄悄伸进怀中,握住了什么东西。
沈知秋的手,也按上了剑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然后,沈知秋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沈知秋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跑了。”他说。
林澈走进房间,四处查看。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床上的被褥有些凌乱,像是有人躺过。
“有血腥味。”林澈忽然说。
沈知秋皱眉,仔细闻了闻。
果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在灰尘和霉味里,很不明显。
“在哪?”他问。
林澈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被褥下面,一片暗红。
是血,已经干涸的血。
“不止一处。”林澈说,“墙上,地上,都有。”
沈知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墙上,有几处喷溅状的血迹,颜色很深。地上,也有滴落状的血迹,一直延伸到窗边。
“是打斗留下的。”沈知秋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迹,搓了搓,“血还没完全干,不超过两个时辰。”
“杀人?”林澈问。
“或者被杀。”沈知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不管怎样,这里不能住了。”
“那去哪?”
沈知秋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林澈,眼神很冷。
“我们被盯上了。”他说。
“谁?”
“不知道。”沈知秋摇头,“但肯定不是朋友。”
林澈沉默。
“你先去隔壁房间,”沈知秋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知秋拒绝,“你留在这,我很快回来。”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去。”林澈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你的伤还没好,内力只剩三成。一个人去,是送死。”
沈知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随你。”
两人走出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知秋走在前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林澈跟在他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们一间一间房间检查过去。
天字二号房,空着。
天字三号房,也空着。
直到天字四号房。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沈知秋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桌边。
是个女人。
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背影单薄。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放着一把剑。
一把很细,很窄,很长的剑。
剑身银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女人听见开门声,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
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唇色淡粉,像三月的桃花。
可她的眼睛,却很冷。
冷得像冰,像雪,像寒冬腊月的风。
“你们是谁?”她开口,声音也很冷。
“过路的。”沈知秋说,“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动静?”女人挑眉,“什么动静?”
“打斗声。”沈知秋说,“还有血腥味。”
女人的眼神,冷了几分。
“你们闻错了。”她说,“这里没有打斗,也没有血腥味。只有我,和一个死人。”
“死人?”林澈皱眉。
“嗯。”女人点头,指了指床,“在那。”
沈知秋和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黑衣,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被褥。
已经死了。
“你杀的?”沈知秋问。
“是。”女人坦然承认,“他想杀我,所以我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想杀我。”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我们走。”
“等等。”女人叫住他。
沈知秋停下脚步,没回头。
“还有事?”
“你们是去扬州吧?”女人问。
沈知秋没回答。
“我也去扬州。”女人说,“我们可以同行。”
“不必。”
“你们需要我。”女人说,“因为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要去扬州做什么。”
沈知秋的手,按上了剑柄。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沈知秋,天下第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