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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行·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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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时,雨停了。
林澈靠在窗边的竹椅上,闭目养神。他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榻上的人呼吸已平稳许多,只是依旧未醒。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林澈睁开眼。
“林先生在吗?”门外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客气,但带着公门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林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陆青锋。他换了身常服,但腰间的佩刀和手上的薄茧,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身后跟着两个捕快,一左一右,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药庐内外。
“阁下是?”林澈站在门内,语气平淡。
“六扇门,陆青锋。”陆青锋抱拳,“奉上命追查要犯,打扰先生清净,还望见谅。”
“要犯?”林澈挑眉,“我这忘忧谷,只有病人,没有犯人。”
“先生说的是。”陆青锋笑了笑,目光却越过林澈的肩膀,看向屋内,“只是那要犯穷凶极恶,又受了重伤,很可能会寻医问药。先生医术通神,方圆百里闻名,在下不得不来问问。”
“问过了,”林澈依旧挡在门口,“没有。”
“可否让在下进庐一看?”陆青锋语气依旧客气,脚下却已往前踏了半步。
林澈没动。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
空气仿佛凝滞了。
两个捕快的手,悄悄握紧了刀柄。
半晌,林澈侧身,让开了路。
“请便。”
陆青锋深深看了他一眼,迈步进屋。两个捕快紧随其后。
药庐不大,陈设简单。外间是药柜、桌椅,里间用布帘隔着,隐约能看见一张竹榻。
陆青锋在外间转了一圈,目光在药柜、桌椅、地面一一扫过。然后,他走向里间。
“里间是卧房,”林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捕头也要看?”
“职责所在。”陆青锋没有回头,掀开了布帘。
竹榻上,被褥凌乱,空无一人。
窗子开着,晨风带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吹进来,吹得布帘微微晃动。
陆青锋走到窗边,探头向外看。
窗外是药田,再远处是山林,一眼望去,不见人影。
“陆捕头在找什么?”林澈的声音依旧平淡。
陆青锋转过身,盯着林澈的眼睛。
“三天前,霍家血案,林先生可曾听说?”
“略有耳闻。”
“凶手沈知秋,在逃。”陆青锋一字一句,“他胸前中了一刀,刀上有毒。若无人救治,活不过三日。”
“所以陆捕头怀疑,是我救了他?”
“先生是这百里内最好的大夫。”
“也是这百里内,最不想惹麻烦的大夫。”林澈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救人可以,救杀人犯?我没那么闲。”
陆青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看清他皮囊下的真面目。
林澈任由他看,自顾自喝水。
许久,陆青锋收回目光。
“是在下唐突了。”他抱拳,“若先生见到可疑之人,还望告知六扇门。那沈知秋武功极高,杀人如麻,先生切莫……”
“陆捕头,”林澈放下茶杯,打断他,“若没别的事,我还要晒药。”
这是逐客了。
陆青锋顿了顿,点头:“告辞。”
他带着两个捕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谷口。
林澈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关上门。
他没有回里间,而是走到药柜前,伸手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轻响。
药柜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间密室,不大,只放了一张榻,一个矮几。此刻,榻上正躺着一个人。
沈知秋。
他醒了。
睁着眼,看着走进来的林澈。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但空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警惕,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他们走了。”林澈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依旧紊乱,但比昨夜平稳了些。
“你救了我。”沈知秋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暂时。”林澈收回手,“你身上有三种毒,七处暗伤,新伤叠旧伤,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沈知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若再折腾,”林澈继续说,“最多三天,你会死。”
“所以?”
“所以,”林澈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做个交易。”
“说。”
“我解你的毒,治你的伤。在你痊愈之前,保我药庐,保我周全。”
沈知秋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救?”
“你可以不需要,”林澈语气依旧平淡,“但你体内的‘离人愁’,除了我,这天下能解的不超过三个人。而那三个人,一个死了十年,一个在皇宫大内,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你找不到。”
沈知秋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离人愁?”
“知道。”林澈站起身,走到矮几边,倒了杯水,递给他,“还知道,下毒的人,是‘毒手药王’的传人。”
沈知秋接过水杯,手很稳,但指节有些发白。
“你到底是谁?”
“大夫。”林澈说,“一个不想惹麻烦,但更不想看你死在我门口的大夫。”
沈知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湖面的薄冰。
“好,”他说,“我答应你。”
“我还没说完,”林澈在榻边坐下,“我救你,你痊愈后,要为我做三件事。”
“何事?”
“不违道义,不伤天理,在你能力范围内。”
沈知秋沉默片刻。
“成交。”
林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吞了。”
沈知秋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扔进嘴里,咽下。
“不怕是毒药?”林澈挑眉。
“你要杀我,昨夜有无数次机会。”沈知秋闭上眼,“况且,我若死了,谁替你办那三件事?”
林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魔头,此刻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和任何一个重伤的病人,没什么两样。
“睡吧,”林澈说,“我去煎药。”
他起身,走出密室,关上门。
药庐外,天已大亮。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谷中,将那棵白木兰树照得透亮。树下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余泥土的清香。
林澈走到树下,蹲下身,看着那一小片被血浸透的泥土。
许久,他伸出手,指尖在泥土上轻轻一点。
“沈知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三日后。
沈知秋能下地了。
毒已解了大半,伤口也开始愈合。只是内力依旧滞涩,只能发挥出平日三成。
“够了。”他说。
林澈没理他,自顾自收拾药箱。
“你要走?”沈知秋问。
“嗯。”
“去哪?”
“采药。”林澈背上药箱,“最后一味药,只在后山悬崖有。”
沈知秋沉默。
“你若想走,随时可以。”林澈走到门边,回头看他,“只是别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说完,他推门离开。
沈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谷口。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药田里的草药长势喜人,几个孩子在溪边玩耍,笑声清脆。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和他过去二十年所经历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那时候,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安宁,有过这样的笑声。
直到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
沈知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走出药庐,朝谷口走去。
刚走到谷口,就听见了打斗声。
林澈被三个人围住了。
三个黑衣人,黑巾蒙面,手持钢刀,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林澈不会武功,或者说,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不会武功。他只是躲,在刀光中狼狈地躲闪,好几次刀锋擦着他的衣角过去,险象环生。
沈知秋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看。
看那三个黑衣人的刀法,看林澈的步法。
黑衣人的刀法很杂,有军中的影子,也有江湖路数,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而林澈的步法……
很乱。
毫无章法,完全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在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
可偏偏,每一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巧合?
沈知秋眯起眼。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找到了破绽,刀锋直刺林澈后心。
林澈似乎没察觉,还在往前跑。
刀尖,已触及他的衣襟。
沈知秋动了。
他动得很快,快得像一道影子。
剑光一闪。
黑衣人的刀,断成两截。
人,也断成两截。
鲜血喷涌,溅了林澈一身。
林澈愣住,回头,看见沈知秋持剑而立,白衣上沾了几点血,像雪地里的红梅。
另外两个黑衣人也愣住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沈知秋是怎么出手的。
“走!”其中一人低喝,转身就跑。
另一人紧随其后。
沈知秋没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然后,他转身,看向林澈。
林澈也在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距离,和一具尸体。
“你……”林澈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们是谁?”沈知秋问。
“不知道。”林澈摇头,“我上山采药,他们突然出现,说要带我走。”
“带你去哪?”
“没说。”林澈顿了顿,“只说,他们主人要见我。”
沈知秋没再问。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掀开黑衣人的蒙面巾。
一张普通的脸,三十来岁,没什么特别。
他又在尸体身上翻找,找到一个钱袋,几两碎银,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字:厉。
背面,是一朵花。
白木兰。
沈知秋盯着那木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厉天狼……”他低声说,像在咀嚼这个名字。
“你认识?”林澈走过来。
“认识。”沈知秋站起身,将木牌收进怀中,“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
“还能走吗?”沈知秋问。
“能。”
“回谷。”
两人一前一后,往谷中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直到回到药庐,关上门,林澈才开口:“你的伤……”
“无妨。”沈知秋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林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渗出的冷汗,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拿药箱。
“等等。”沈知秋叫住他。
林澈回头。
沈知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并非寻常大夫。”
林澈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亦非寻常凶手。”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
窗外,风吹过药田,沙沙作响。
许久,沈知秋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那三个人,是‘血手’厉天狼的手下。”他说,“他盯上你了。”
“为什么?”
“不知道。”沈知秋顿了顿,“但既然我答应了保你周全,在他死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林澈沉默。
“不愿意?”沈知秋挑眉。
“不是。”林澈摇头,“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这人,”林澈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比我想的,要麻烦得多。”
沈知秋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冰冷的、讥诮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彼此彼此。”他说。
林澈也笑了。
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他转身,去拿药箱。
沈知秋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许久,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握着一片白色的花瓣。
白木兰的花瓣。
*
远处,山巅。
一个青衣人负手而立,遥望忘忧谷方向。
他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绘着千里江山图,笔触细腻,气象万千。
身后,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
“楼主,沈知秋和林澈已回谷。我们的人按您的吩咐,没有真的下杀手,只是试探。”
“嗯。”青衣人应了一声,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林澈的身手,看出什么了?”
“看似不会武功,但步法诡异,每每能在绝境中化险为夷。属下……看不透。”
“沈知秋呢?”
“毒已解了大半,内力恢复了三成左右。但他的剑……依旧很快。”
“快是应该的。”青衣人合上折扇,轻轻敲打掌心,“他若不快,就不是沈知秋了。”
“楼主,接下来……”
“继续盯着。”青衣人说,“但不要靠太近。沈知秋的警觉,比你想的高得多。”
“是。”
“还有,”青衣人顿了顿,“厉天狼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派了三批人,一批去了忘忧谷,一批往南去了苗疆,还有一批……在查二十年前的事。”
“苗疆……”青衣人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来,他也察觉到了。”
“楼主,我们要不要……”
“不必。”青衣人抬手,“让他查。有些事,总要有人去掀开盖子,我们才能看清下面藏着什么。”
“是。”
黑衣人退下,消失在树影中。
山巅,又只剩下青衣人一个。
他摇开折扇,看向远方。
远方,云海翻腾,群山隐现。
“风雨欲来啊……”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他转身,缓步下山。
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