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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清心·百草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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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阁是座独立的小院,位于唐家堡东南角,背靠悬崖,面朝竹林,很是清幽。院中种了几株梅树,时值三月,梅花已谢,只剩虬枝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唐守正将沈知秋送到院门口,便止步了。
“沈少侠,此处便是清心阁。院中有仆役两人,丫鬟一人,负责照料少侠的饮食起居。老太太吩咐了,少侠在此静养,若无要事,不要随意走动。唐门规矩多,有些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可话里的警告,谁都听得出来。
“有劳唐执事。”沈知秋拱手。
唐守正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石铺地,角落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养着几尾锦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有人在等他。
他走到正房前,推开门。
屋里点着灯,一个青衣丫鬟正坐在桌边做针线,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沈知秋,连忙起身行礼。
“奴婢小竹,见过沈公子。”
丫鬟很年轻,大概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眼神清澈,不像唐门那些人的眼睛,总带着点说不出的阴郁。
“不必多礼。”沈知秋在桌边坐下,“有水吗?”
“有,奴婢这就去倒。”小竹说着,转身去倒水,动作很麻利。
沈知秋打量这屋子。陈设很简单,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蜀中风光,笔触细腻,意境悠远。
不像个江湖门派给客人住的屋子,倒像个书生读书的地方。
“公子请用茶。”小竹端来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茶是绿茶,香气清幽,沈知秋喝了一口,温热适中,正好解渴。
“公子饿了吧?奴婢去准备晚饭。”小竹说着,就要退下。
“不急,”沈知秋叫住她,“先跟我说说,这清心阁,平时都有什么规矩?”
小竹想了想,说:“回公子,清心阁是老太太专门为贵客准备的,规矩不多。只是……公子身上有伤,老太太吩咐了,要静养。所以,公子尽量不要离开院子,也不要见外人。一日三餐,奴婢会按时送来。若公子需要什么,跟奴婢说一声,奴婢去办。”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被软禁了。
沈知秋点头,表示明白。
“林大夫和江姑娘,住在哪里?”
“林大夫住在百草园,离这里不远,隔着两重院子。江姑娘住在听竹轩,在东边,要远一些。”小竹说,“公子若要见他们,奴婢可以去传话。只是……老太太吩咐了,公子伤势未愈,不宜过多走动,也不宜见客。所以,最好还是等公子好些了,再去见。”
“我知道了。”沈知秋说,“你去准备晚饭吧,简单些就好。”
“是。”小竹退下,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沈知秋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外面。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唐老太太那一指,虽然阴寒刺骨,却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的毒性,让他得以喘息。
三个月。
他要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城堡里,待三个月。
疗伤,解毒,学《百毒不侵》,然后,去杀唐无言。
听起来很简单。
可沈知秋知道,这三个月,不会太平。
唐老太太的眼神,林澈的沉默,江浸月的秘密,还有这座城堡里无处不在的、阴森诡异的气氛……
一切都告诉他,这趟蜀中之行,才刚刚开始。
晚饭很快送来,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很清淡,但味道不错。沈知秋吃了些,便躺下休息。
床很软,被褥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想睡,却睡不着。
胸口的伤还在疼,体内的毒还在蠢蠢欲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各种声音,交替出现。
大火,惨叫,父亲最后的眼神。
林澈在雨夜将他拖进药庐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江浸月说“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了他”时,眼中的恨意。
谢清晏递给他万毒令时,那句“保重”。
还有唐老太太,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中央,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在动,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摇曳,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窥视。
沈知秋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梅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诡异的图案,池塘的水面泛着银光,锦鲤早已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一切都很平静。
可沈知秋觉得,这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一种很深的,很隐秘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正要关窗,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轻,很飘忽,像风,又像幻觉。
可沈知秋听得很清楚。
那叹息,是从竹林深处传来的。
他凝神细听。
除了风声,竹叶声,再无其他。
是错觉吗?
他不知道。
他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同一轮月亮下,百草园。
百草园是唐门培育草药的地方,占地很大,分内外两园。外园种的是常见药材,内园则种着各种奇花异草,有些甚至是从未在外界出现过的品种。
林澈的住处,在内园深处,一座竹楼里。
竹楼很旧,但很结实。楼下是药房,摆满了各种药材、器具;楼上是卧房,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悬壶济世”四个字,笔力苍劲,是林不言的手笔。
此刻,林澈正坐在楼下药房里,对着一盏油灯,翻阅一本泛黄的医书。
书是唐门给的,是《万毒谱》的残卷,记载了唐门三百年来收集的各种奇毒,以及解毒之法。书很厚,字很小,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在找“离人愁”的解法。
唐老太太答应救沈知秋,可林澈不放心。他要自己找到解法,要确保万无一失。
书页一页页翻过,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记载的是一种名为“相思引”的毒。毒很奇特,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但每到月圆之夜,会心痛如绞,痛不欲生。解药,是一种名为“忘忧草”的植物,只生长在苗疆深山的悬崖上。
而在“相思引”的注解旁,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此毒与‘离人愁’同源,皆出自《毒经》残卷。下毒之法相似,解毒之法亦相通。若中‘离人愁’,可先解‘相思引’,再以金针渡穴,或有一线生机。”
林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毒经》残卷……
他听过这个名字。
师父临终前,曾提过一次。说那是毒手药王毕生心血所著,记载了天下奇毒,也记载了天下奇毒的解方。只是那本书,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中,失踪了。
难道,落在了厉天狼手里?
所以,他能配出“离人愁”?
林澈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页,记载的都是各种奇毒,每一种都凶险无比,解毒之法也千奇百怪。有些需要以毒攻毒,有些需要特殊的药引,有些甚至需要施毒者的血。
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记载的是一种名为“长生”的毒。
毒很特别,中毒者不会死,反而会内力大增,武功大进,但性情会越来越暴戾,最终走火入魔,疯狂而死。解药,是一种名为“忘情水”的东西,配方已失传,只在传说中出现过。
而在“长生”的注解旁,同样有一行小字:
“此毒乃‘长生诀’之副产物。修习‘长生诀’者,若心术不正,易生心魔,心魔化毒,便是‘长生’。无药可解,唯有自渡。”
长生诀……
林澈的手,微微颤抖。
沈知秋的父亲,厉天狼,还有他师父林不言,三人当年争夺的,就是“长生诀”残卷。
难道,这毒和“长生诀”有关?
难道,沈知秋中的“离人愁”,不是简单的毒,而是……
“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林澈的思绪。
他合上书,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唐守正。
“林大夫,还没休息?”唐守正的语气很客气。
“在看医书。”林澈说,“唐执事有事?”
“老太太让在下给林大夫送些东西。”唐守正说着,递过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是什么?”林澈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老太太说,林大夫看了,自然明白。”唐守正说完,微微欠身,“夜深了,林大夫早些休息,在下告退。”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澈关上门,回到桌前,打开木盒。
盒里,没有药材,没有医书,只有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信是写在绢帛上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绢帛很旧,纸已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林澈展开绢帛,看向上面的字:
“林澈吾儿:
见此信时,为娘应已不在人世。有些事,为娘瞒了你二十年,如今,是时候告诉你了。
你不是林不言的徒弟,你是他的儿子。亲生儿子。
二十年前,为娘与林不言、沈沧澜、厉天狼三人,本是同门。你父亲林不言是大师兄,沈沧澜是二师兄,厉天狼是三师兄,为娘是小师妹。我们四人一同学艺,一同闯荡江湖,情同手足。
直到我们发现了‘长生诀’残卷。
残卷记载的,不止是武功,还有长生之法。你父亲和沈沧澜认为,此物不该存于世,应毁去。可厉天狼心生贪念,想独占秘宝,暗中下毒,害你父亲重伤,又设计嫁祸沈沧澜,引发沧浪剑派内乱。
那夜大火,是为娘此生最大的噩梦。你父亲为护我们母子,独自引开追兵,让为娘带着你,从密道逃走。临别前,他将这半块玉佩交给我,说若有一日,你见到另一块,便是你师兄,沈沧澜之子,沈知秋。
为娘带着你,隐姓埋名,躲了十年。直到三年前,为娘旧伤复发,自知时日无多,才将你托付给林不言——他是你父亲的孪生弟弟,你的亲叔叔。他答应为娘,会照顾你,教你医术,护你周全。
澈儿,为娘对不起你。让你从小没有父亲,让你背负不该背负的秘密。可为娘别无选择。厉天狼势力太大,若让他知道你的存在,你必死无疑。
如今,你既已来到唐门,见到唐老太太,想必,也见到了沈知秋。他是你师兄,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们要相互扶持,共同对敌。厉天狼欠我们两家的血债,该还了。
这半块玉佩,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另一半在沈知秋那里。两块合一,可开启剑冢密室,取出‘长生诀’残卷。切记,那东西是祸根,取出来后,立即毁去,绝不可留。
吾儿,珍重。
母唐婉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了。
林澈握着绢帛,手在颤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他不是林不言的徒弟,他是林不言的儿子。
他的母亲,是唐门的人,是唐老太太的……女儿?
不,不对。
唐老太太姓唐,他母亲也姓唐,可唐老太太从未提过有一个女儿。而且,如果唐婉真是唐老太太的女儿,唐老太太见到他时,不该是那种反应。
除非……
除非唐婉,是唐老太太的徒弟,或者,是唐门某个不能提的人。
林澈低头,看向盒中那块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温润如脂,雕成莲花的形状,只有半朵。和他颈后的疤痕,形状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另一块玉佩——是沈知秋在听风楼时,给他的那半块。
两块玉佩,缓缓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一朵完整的莲花,在灯光下,静静绽放。
灯光映着玉佩,也映着林澈苍白的脸。
他的眼中,有震惊,有茫然,有痛苦,也有……一种深沉的,沉重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明悟。
原来如此。
原来,他根本不是局外人。
他是局中人,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开始,从他出生开始,从他被母亲藏在密道里开始——
他的命运,就和沈知秋,和厉天狼,和“长生诀”,牢牢绑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像无数人在低语,在哭泣,在诉说一个跨越了二十年的,血色的秘密。
林澈坐在灯下,握着那两块合一的玉佩,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一尊被命运雕刻的,悲伤的雕塑。
天,快亮了。
月光渐渐淡去,东方露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遇见,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