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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案·修罗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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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打在武林盟主霍震天府邸的琉璃瓦上,叮咚作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霍府正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百盏琉璃灯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七十二桌宴席座无虚席。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少林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武当掌门清虚真人、峨眉掌门静仪师太、丐帮帮主洪九,还有各地镖局总镖头、门派掌门、世家家主……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今夜的主角,执掌武林盟十年之久的“金刀”霍震天,完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金盆洗手。
“吉时已到——”
司仪的声音穿透雨幕。一身锦袍的霍震天自内堂走出,年过五旬的他依旧身形挺拔,面色红润。他走至厅堂正中那张紫檀木案前,案上摆着一只鎏金铜盆,盆中清水微漾。
“霍某执掌武林盟十年,承蒙各位抬爱。”霍震天环视四周,声音浑厚,“如今江湖太平,霍某年事已高,也该将这担子交给年轻人了。”
他说话时,手已伸向铜盆。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水面的刹那——
“嗤。”
极轻的一声。
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可霍震天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一滴血,从他颈间渗出,缓缓滑落,滴入盆中清水,漾开一抹淡红。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盟主?”离得最近的丐帮帮主洪九察觉到不对,起身欲问。
“噗通。”
霍震天庞大的身躯直直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直到此时,他颈间那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才完全绽开,鲜血如泉涌出。
满堂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刀,就在他们眼前,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死了?
“有刺客!”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厅堂瞬间大乱。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惊呼声、拔剑声、怒吼声混作一团。可刺客在哪?谁也没看见!那道杀人的剑光仿佛来自虚空,无迹可寻。
“保护各位掌门!”
六扇门总捕头铁手雷刚厉喝一声,带着十余名捕快抢上前去。他们是今夜受邀维持秩序的官方代表,此刻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雨越下越大。
厅堂外的雨幕中,似乎有一道影子晃了晃。
“在那里!”
武当掌门清虚真人最先反应过来,身形如鹤,疾射而出。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刺雨幕中那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剑至。
人影却散了。
就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雨夜里。
清虚真人落在院中,长剑在手,面色却难看至极。他竟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看清。
“阿弥陀佛。”玄苦大师缓步走出,合十道,“此人身法之快,已非人力所能及。老衲行走江湖一甲子,从未见过如此……”
话音未落。
“嗤。”
又是那极轻的一声。
玄苦大师的话戛然而止。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僧衣上,一道细细的红线正在迅速扩大。
“大、大师?”静仪师太颤声唤道。
玄苦大师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结阵!结阵!”
雷刚嘶声大吼。捕快们迅速结成圆阵,将剩下的几位掌门护在中央。可这有用吗?连玄苦大师这样的绝顶高手,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击毙命,他们这些捕快又能如何?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有人想逃,冲向厅门。
“嗤、嗤、嗤——”
连续数声轻响。
冲向厅门的七个人,几乎同时顿住脚步,然后齐齐倒地。每个人的颈间,都有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细、薄、深,精准地切断了喉管,却不伤颈骨。
杀人者,对力道的控制已至化境。
“是……是他。”洪九的声音在颤抖,“只有他的剑,能快到这种地步……”
“谁?”雷刚急问。
洪九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厅堂的某个方向,眼中满是恐惧。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主座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一柄长剑。
白衣胜雪,不染纤尘。长剑悬在腰间,剑鞘漆黑,无任何装饰。
那人就那样随意地坐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一片白色的花瓣。他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只有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像是读书人的手,而非握剑杀人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取了九条人命。
其中还包括武林盟主和少林达摩院首座。
“沈……知秋……”静仪师太一字一顿,念出了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名字。
天下第一剑。
剑出无活口。
沈知秋。
座上的人缓缓抬头。
雨夜的灯火映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没有杀意,没有快感,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空洞得可怕。
“霍震天,”沈知秋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该死。”
“狂妄!”武当掌门清虚真人怒喝,“霍盟主德高望重,岂容你……”
“嗤。”
清虚真人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涌出。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知秋,看着那个甚至没有动过一下的年轻人。
怎么……可能……
这是清虚真人倒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还有谁要说话?”沈知秋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堂。
无人敢应。
偌大的厅堂,上百号人,此刻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沈知秋似乎很满意这种寂静。他起身,缓步走下主座,走向厅门。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无人敢拦。
就在他即将踏出厅门的瞬间——
“站住!”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六扇门公服的青年捕快越众而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剑眉星目,面容坚毅,正是六扇门后起之秀,陆青锋。
“沈知秋,”陆青锋按着腰间佩刀,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你当众行凶,连杀十人,按大周律,当……”
“当如何?”沈知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当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沈知秋笑了。
那是陆青锋这辈子听过最冷的笑声。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就只是单纯的冷,冷到骨子里。
“那你来拿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知秋的身影已消失在雨幕中。
陆青锋想追,却被总捕头雷刚一把按住。
“别追!”雷刚的声音也在发抖,“你想死吗?”
“可他……”
“他不是人。”雷刚盯着沈知秋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恐惧,“他是修罗。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雨还在下。
厅堂内,十具尸体横陈,鲜血混着雨水,在地面汇成一条条猩红的小溪。
陆青锋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那里,落着一片白色的花瓣。
花瓣已被血染红了一半,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形状——五片花瓣,中间一点嫩黄。
他从未见过这种花。
“这是……什么花?”他喃喃问道。
无人能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谁在哭泣。
*
三日后,消息传遍江湖。
武林盟主霍震天金盆洗手大典,惨遭灭门。连同霍家老小二十七口,以及赴宴的六位掌门、三位江湖名宿,共计三十六人,无一幸免。
杀人者,沈知秋。
现场留白木兰花瓣一枚。
江湖震动。
六扇门发出最高级别的海捕文书,悬赏十万两白银,取沈知秋项上人头。
各大门派联合发布诛杀令,凡能提供沈知秋踪迹者,赏银五万两;凡能取其性命者,可任选一门派绝学。
整个江湖,闻“白木兰”而色变。
而此刻,风波的中心——
沈知秋站在一片竹林中。
雨已停,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中握着一朵完整的白木兰,花瓣洁白如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白木兰……”他轻声念着这三个字,眼神依旧空洞。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沈知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就出来。”
竹影晃动,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处,单膝跪地。
“主人,”黑衣人的声音恭敬而畏惧,“听风楼放出消息,说三日后将在扬州举办‘风雨会’,拍卖与霍家血案有关的线索。”
“听风楼……”沈知秋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木兰的花瓣,“谢清晏……”
“是。楼主谢清晏亲自发的帖子,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
沈知秋沉默片刻,将白木兰收入怀中。
“知道了。”
“还有一事,”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六扇门那个叫陆青锋的小捕快,查得很紧。他已经发现了三处我们在江南的暗桩,虽然及时撤走了,但……”
“但什么?”
“但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沿着白木兰的线索,在往南查。”
沈知秋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张清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可那双眼睛——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
“南边……”他低声重复,“忘忧谷……”
黑衣人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继续盯着。”沈知秋说完,身形一动,已消失在竹林深处。
黑衣人这才敢抬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每次面对主人,他都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打转。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令人恐惧的东西。
仿佛他早已不是人。
而是一柄剑。
一柄出鞘必见血的剑。
黑衣人打了个寒颤,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竹林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追捕者的喧嚣。
而在竹林深处,沈知秋靠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渗血。那是三日前,在霍府,霍震天临死前反扑留下的。刀上淬了剧毒,毒性之烈,连他都险些压制不住。
但他不能停。
不能疗伤。
不能让人看出他受伤了。
因为他是沈知秋。
天下第一剑。
剑出无活口。
所以他必须继续杀人,继续让人恐惧,继续做那个来自地狱的修罗。
直到——
直到找到那个人。
找到那个,在二十年前,夺走他一切的人。
沈知秋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朵白木兰,放在鼻尖轻嗅。
淡淡的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快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就快了……”
月光下,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孤独得,像这世间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