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我能等 ...
-
江挽月站在堂屋里,看着她娘。
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娘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鞋底的针还在手里,可没再动了。
“娘,你……”江挽月开口。
“我什么我。”娘把鞋底放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下说。”
江挽月坐下了。
娘看着她,看了两眼,叹了口气。
娘说:“那姑娘,叫朝霞是吧?”
江挽月点点头。
“人是不错,干活利落,看着也实诚。”
娘顿了顿,继续道:“可她那个班子,是走江湖的。走江湖的,今儿在这,明儿在那,能在一个地方待多久?”
江挽月抿着嘴,没说话。
“她要是跟着班子走了,你怎么办?”
“她不走。”江挽月说。
娘看着她,“她说了?”
“说了。”
“她爹同意了?”
江挽月愣了一下:“她爹……她爹说行。”
娘也愣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闺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既然人家爹都同意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挽月眼睛亮了:“娘,你……”
“我还没说完。”娘打断她,“她留下来,往后怎么办?她靠什么过日子?班子走了,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吃谁的喝谁的?”
江挽月愣住了。
---
那天晚上,江挽月又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想着娘的话——“她靠什么过日子?”
陆朝霞会什么呢?
她会耍拳,会翻跟头,会编草蚱蜢。可这些,能当饭吃吗?
她把那只香囊从枕边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镇东头。
陆朝霞正在院子里练功,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看见江挽月进来,她收了势,拿起搭在丝瓜藤上的布巾擦了把脸。
“怎么这么早?”
江挽月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
陆朝霞走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挽月摇摇头,“没出事。”
“那你……”
江挽月说:“我娘问我,你留下来,靠什么过日子。”
陆朝霞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丝瓜藤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一晃一晃的。
陆朝霞挠挠头:“这个……我还没想好。”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被她看得有点慌:“你别这么看我,我……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
“我……”陆朝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挽月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
可她娘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不拔出来,就一直疼。
陆朝霞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别急,我跟我爹商量商量。”
江挽月抬起头。
陆朝霞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我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事多。他肯定有办法。”
江挽月没说话,只反握住了陆朝霞的。
---
那天下午,陆朝霞她爹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己闺女蹲在井台边上,托着腮发呆。
“怎么了?”他问。
陆朝霞抬起头:“爹,我问你个事。”
“说。”
“我要留这个镇上,靠什么过日子?”
她爹愣了一下,便笑了:“我还以为你想什么呢。”
他把手里的包袱放下,走到井台边,跟她并排蹲下:“这个事,我早想过了。”
陆朝霞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
她爹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抽了一口:
“这个镇子不大,可也不算小。东头有集市,西头有码头,南来北往的人不少。”
陆朝霞等着他往下说。
她爹又抽了一口烟:“咱们班子这些年,攒了点家底。你要是真想留下来,就给你开个小买卖。”
“什么买卖?”
“你想做什么买卖?”
陆朝霞愣住了。
她想做什么买卖?
她想了想,忽然站起来:“我去问问。”
“问谁?”
陆朝霞已经跑出去了。
---
她跑到豆腐坊的时候,江挽月正在收摊。
太阳快落山了。
陆朝霞跑到她面前,喘着气:“我……我爹说……”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喘匀了气:“我爹说,给我开个小买卖。”
江挽月愣了一下。
“你说,”陆朝霞看着她,“我开什么买卖好?”
江挽月看着她,看着她跑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你会做什么?”江挽月问。
陆朝霞想了想:“我会耍拳,会翻跟头,会编草蚱蜢。”
江挽月笑了。
“那你就开个铺子,”她说,“专卖草蚱蜢。”
陆朝霞一愣,反应过来,笑着推了她一把:“你笑话我。”
江挽月躲了躲,没躲开,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对着笑。
笑完了,陆朝霞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
“我想过了,我跟我爹学了不少,走江湖的这些事,我都会。
我可以去码头扛货,可以去集市摆摊,可以……”
“你等等。”江挽月打断她,“码头扛货?”
“嗯。”
“那是男人干的活。”
陆朝霞笑了:“男人能干的,我也能。我力气大着呢。”
江挽月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朝霞伸手,拉住她的手:“你别担心。我有一双手,饿不死的。”
江挽月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陆朝霞的手心热热的,带着练功磨出来的薄茧,粗糙,可是踏实。
江挽月说:“要不,你跟我学做豆腐?”
陆朝霞没想过这个设想,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豆腐坊活多,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要是愿意,可以来帮忙。”
陆朝霞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真的?”
“嗯。”
“你娘能同意?”
江挽月想了想:“我去跟她说。”
---
那天晚上,江挽月又坐在堂屋里,对着她娘。
娘还在纳鞋底,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娘,”江挽月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娘头也没抬:“说。”
“朝霞她爹说,要给朝霞开个小买卖。”
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江挽月继续说:“朝霞说,她想……想先来咱家帮忙,学做豆腐。”
娘干脆放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她。
江挽月被她看得心口发紧,心下开始莫名紧张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娘问。
江挽月点点头。
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是姑娘,你也是姑娘。”娘说,“她天天往咱家跑,镇上人看见了,会说什么?”
江挽月抿了抿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娘把鞋底放下:“镇上那些长舌妇,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人淹死。”
江挽月低着头,不说话。
娘看着她那样,忽然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也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可这世上,不是喜欢就够了的。”
江挽月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就那么执拗地看着娘。
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让娘想想。”她说。
---
第二天,陆朝霞来的时候,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
江挽月看见她,放下吊桶,走过去。
“怎么样?”陆朝霞问。
江挽月摇摇头:“我娘说,让她想想。”
陆朝霞倒是乐观,笑得一脸灿烂道:“那就让她想,我等得起。”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站在门口,太阳在她背后,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她笑着,虎牙跟着探出头。
江挽月忽然伸手,拉住她,把她拉进院子里。
陆朝霞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哎——”
江挽月没松手,拉着她走到井台边,让她坐下。
“你等着。”她说。
她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豆浆出来,递给陆朝霞。
陆朝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豆浆还是温的,豆香很浓,滑进喉咙里,带着一点点回甘。
她抬起头,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站在她面前,抿着嘴,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
“好喝吗?”江挽月问。
陆朝霞点点头。
江挽月说:“往后,你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陆朝霞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豆浆的热气往脸上扑,熏得她眼睛发潮。
“好。”她说。
---
两个人坐在井台边,一碗豆浆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
“就是这家。”
“那个卖艺的丫头,天天往这儿跑,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人家豆腐呗。”
一阵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