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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傻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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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挽月娘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井台边,一碗豆浆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娘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给陆朝霞。
“给你。”
陆朝霞接过来一看,是一块蓝布,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年轻时候的,放着也是放着,你看看能不能改改穿。”
陆朝霞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挽月娘。
娘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大娘。”陆朝霞说。
娘“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陆朝霞低头看着那块蓝布,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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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蓝布,陆朝霞抱着回了家。
一路上她抱着那布,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走路都比平时都要稳当些。
路过包子铺,刘婶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
进了院子,她爹正在练功,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
看见她进来,收了势,拿起布巾擦汗。
“怀里抱的什么?”
陆朝霞把布展开:“衣裳!挽月她娘给的!”
她爹走过来,看了看那块布。
蓝布的,洗得发白了,可料子还行,细棉布的,摸着软和。
“给你改衣裳?”
“嗯!”陆朝霞把布往身上比了比,“大娘说让我看看能不能改改穿。”
她爹看着她那高兴劲儿,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说,“你会改吗?”
陆朝霞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布,又抬头看看她爹,挠了挠头。
“不会。”
她爹笑了:“那你还高兴成这样?”
“大娘给的!”陆朝霞把布叠好,抱在怀里,“她给我东西,说明她……她……”
她没说完,可她那表情,什么都说明白了。
她爹看着她,看了两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丫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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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朝霞就抱着那块布去了豆腐坊。
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进来,就看到她怀里的那块布。
“怎么抱来了?”
陆朝霞走到她面前,把布递过去:“我不会做。”
江挽月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抬头看她。
“让我给你做?”
陆朝霞点点头。
江挽月接过布,展开来看。
布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边上有点毛了,是放久了的缘故。
“你想做什么样的?”
陆朝霞想了想:“褂子,跟你那件差不多的。”
江挽月愣了一下:“我哪件?”
陆朝霞说:“就那天,下雨那天,你穿的。”
江挽月低下头,看着手里这块布。
“行。”她说。
陆朝霞笑了,虎牙露出来。
江挽月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布上。
“那得先量尺寸。”她说。
“量!”
江挽月转身进屋,找了一根量布的尺子出来。
陆朝霞站在院子里,伸开胳膊,等着她量。
江挽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尺子搭在陆朝霞肩膀上,从这边量到那边。
江挽月低着头,记着尺寸,嘴里念念有词。
陆朝霞低着头看她。
“别动。”江挽月说。
“没动。”
“你呼吸重了。”
陆朝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呼吸重你也听得出来?”
江挽月不理她,尺子往下走,量她胳膊的长度。
陆朝霞的胳膊晒得有点黑,可线条很好看,练功练出来的,不粗不细,刚刚好。
江挽月的尺子从肩膀量到手腕,又从手腕量回肩膀,量了两遍。
“量好了吗?”陆朝霞问。
“嗯。”
陆朝霞看着她:“那我放下了?”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把胳膊放下来,可人没动,还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
江挽月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太阳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两个人之间。
陆朝霞忽然凑过来,在她唇畔亲了一下。
很快的一下。
亲完她往后一退,笑得跟偷了糖的孩子似的。
江挽月愣在那儿,脸又烧起来了。
“你……”她开口。
陆朝霞已经跑去井台边了,蹲在那儿,假装看桶里的水。
江挽月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没由来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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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江挽月一有空就做那件褂子。
白天要忙豆腐坊的活,只能晚上做。
她在油灯底下,一针一针地缝。
陆朝霞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看着她在灯下的侧脸,还有她的手一上一下地动。
“你不困?”江挽月问。
“不困。”
“那你看着我干什么?”
“好看。”
江挽月抿了抿嘴,没说话,继续缝。
陆朝霞托着腮,看着她。
看她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看她被油灯映红的侧脸,看她手指捏着针,一针扎下去,再从另一面穿上来。
“你这针脚真匀。”陆朝霞说。
江挽月“嗯”了一声。
“比我绣那个香囊好看多了。”
江挽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陆朝霞。
陆朝霞坐在她对面,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跟盛着水似的。
“那个香囊……”江挽月说,“我天天带着。”
陆朝霞愣了一下。
江挽月低下头,继续缝。
“真的?”陆朝霞问。
江挽月没说话,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个香囊,放在桌上。
蓝色的布,上头绣着一朵粉色的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陆朝霞看着那个香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说:“这么丑,你还留着。”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不丑。”她说。
陆朝霞看着她。
两个人对着看,油灯的光在中间晃着。
陆朝霞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挽月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江挽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陆朝霞摇摇头,没说话。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江挽月,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她伸手,把江挽月手里那件做到一半的褂子拿开,放在一边。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挽月。”她说。
江挽月的心脏开始越跳越快了,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满是真诚。
“我想好了。往后,我就留在镇上。跟你一起做豆腐,一起过日子。你娘同意了,我爹也同意了。镇上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江挽月看着她。
“你……”陆朝霞顿了顿,“你在乎吗?”
江挽月没说话,反握住陆朝霞的手。
“不在乎。”她说。
她本就不在乎,现在娘都默许了,那她又怎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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褂子做好那天,是个晴天。
江挽月把最后几针缝完,咬断线头,抖开来看。
蓝布的褂子,领口袖口都滚了边,针脚细细的,匀匀的,跟她那件差不多的样式。
陆朝霞在旁边等着,看见她抖开,眼睛都亮了。
“做好了?”
江挽月点点头:“试试。”
陆朝霞接过褂子,套在身上。
有点大。
袖子长出一截,肩膀也宽了点。
江挽月皱皱眉:“好像做大了。”
陆朝霞低头看了看,又抬起胳膊看了看,忽然笑了。
“正好。”她说。
“哪儿正好?袖子都长出一截。”
陆朝霞看着她:“长出来正好,干活不勒胳膊。”
江挽月愣了一下。
陆朝霞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小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不?”
江挽月看着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的样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两颗虎牙。
“好看。”她说。
陆朝霞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她走过来,站在江挽月面前,肉眼可见的开心:“那我就不脱了,往后天天穿。”
江挽月看着她。
看着那件褂子穿在她身上,有点大,可怎么看怎么顺眼。
“脏了要洗的。”她说。
陆朝霞点点头:“你洗。”
“凭什么我洗?”
“因为是你做的。”
江挽月瞪她。
陆朝霞笑着躲了躲,又凑回来。
她伸手,把江挽月拉进怀里,抱住。
江挽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那件新褂子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陆朝霞身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说不出来的安心。
“挽月。”陆朝霞说。
“嗯?”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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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井台边,看着天边的晚霞。
陆朝霞穿着那件新褂子,托着腮,看天。
晚霞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橘红色的。
江挽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你老看我干什么?”陆朝霞头也没回。
“好看。”
陆朝霞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
这是她第一自己夸自己好看。
江挽月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
陆朝霞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了,她退开一点,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晚霞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她开口。
陆朝霞看着她。
“你怎么又亲?”
陆朝霞笑了。
“因为想亲。”她说。
江挽月忽然伸手,把陆朝霞拉过来,也亲了一下。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退开,看着她。
“我也想亲。”她说。
两个人对着看。
看着看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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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两个人从井台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陆朝霞拉着江挽月的手,不肯松。
“我回去了。”她说。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看着她:“明天见。”
“明天见。”
陆朝霞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江挽月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陆朝霞冲她挥挥手,跑起来,跑出院门。
江挽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进屋。
屋里,娘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纳鞋底。
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送走了?”
江挽月“嗯”了一声。
娘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纳。
娘说:“那褂子,做得不错。”
江挽月愣了一下。
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看了。”娘说,“针脚挺匀。”
江挽月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纳鞋底。
“早点睡。”她说。
江挽月“嗯”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娘坐在那儿,油灯的光把她照得暖暖的。
“娘。”江挽月开口。
娘抬起头。
江挽月看着她,看了两眼。
“谢谢。”她说。
娘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