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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垫底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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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芈诺去太后寝殿那天,咸阳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芈诺撑着青盖,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前走,裙摆沾了水,沉甸甸的。两侧的宫墙被雨水浸成深灰色,墙头的瓦当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太后寝殿里燃着熏香,是那种沉稳的松木味,混着雨天的潮气,闻着让人昏昏欲睡。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芈诺行礼:“给太后请安。”
太后放下竹简,示意她坐。
芈诺跪坐到下首的席上,开门见山:“太后,妾身有一事想请您示下。”
“说。”
芈诺把昨晚和嬴政商量的“后宫考核方案”简单说了一遍。说完,她看着太后,等着老太太的反应。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芈诺看不懂——是赞赏?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这法子,是你想的?”
“是。”芈诺老实点头。
太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本宫在这后宫里待了四十多年,”她说,“见过争宠的,见过斗狠的,见过耍心机的,就是没见过……搞考核的。”
芈诺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妾身只是瞎琢磨。”
太后又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些。
“瞎琢磨?”她说,“你这瞎琢磨,比那些专门琢磨的人强多了。”
她拿起茶盏,呷了一口。
“行,试试吧。反正这后宫,也该整顿整顿了。”
芈诺心里松了口气。
(二)
三天后,考核方案正式发布。
少府的人效率很高,连夜抄了几十份,送到各宫各殿。芈诺听说,当天下午,就有好几个嫔妃哭晕在厕所——不对,是哭晕在寝殿里。
第二天一早,椒房殿的门就被敲响了。
第一个来的是赵美人。
她穿着大红色的曲裾,妆容精致,但眼圈有点红,一看就是没睡好。进门就拉住芈诺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芈夫人,你可要救救我!”
芈诺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赵姐姐,有话慢慢说。”
赵美人指着那份考核方案:“你看这个‘德行’——我去年和韩良人吵过一架,算不算德行有亏?”
芈诺想了想:“那次为什么吵?”
“她抢了我的簪子!”
“那后来呢?”
“后来太后调解了,簪子还我了。”
芈诺点点头:“那应该不算。吵归吵,解决了就行。”
赵美人松了口气,又问:“那‘才艺’呢?我只会跳舞,不会弹琴,怎么办?”
芈诺想了想:“跳舞也是才艺。您跳得好吗?”
赵美人眼睛一亮:“好!我跳《翘袖折腰》的时候,大王都看过好几次!”
“那就行了,”芈诺说,“您就专攻跳舞。每个月给大王跳一次,保证加分。”
赵美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韩良人。
她穿着浅碧色的深衣,脸色也不好看。进门就问:“芈夫人,赵美人是不是来过了?”
芈诺点头。
韩良人撇撇嘴:“她是不是说她跳舞的事?”
芈诺又点头。
韩良人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跳舞。我就不一样,我会弹琴。可是……”她顿了顿,“大王好像不太喜欢听琴。”
芈诺想了想:“那您会别的吗?比如……下棋?写诗?”
韩良人摇头:“不会。”
芈诺沉默了一下,说:“要不,您学学?反正考核是每个月一次,下个月才打分,现在学还来得及。”
韩良人眼睛一亮:“学什么好?”
芈诺想了想:“《诗》三百,您会背吗?”
“会一些。”
“那就背给大王听。大王处理国事累了,听您念几句‘关关雎鸠’,肯定能放松。”
韩良人连连点头,也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郑夫人。
她穿着浅紫色的曲裾,妆容清淡,气质温婉。进来后不急着问,先坐下来,喝了口茶,然后才开口。
“芈妹妹,”她说,“姐姐想问的是‘谏言’这一项。”
芈诺看着她:“姐姐请说。”
郑夫人叹了口气:“每次我去给大王请安,大王都在忙国事。我听他说的那些,什么粮草啊、兵马啊、郡县啊……我听不太懂。他还随口问我一句,我哪里答得上来,只好‘大王英明’、‘是是是’、‘对对对’……的搪塞过去。大王心里肯定不悦。哪像妹妹你,一会一个主意的,大王定是喜欢的不得了。”
“姐姐,你有你的好。但‘谏言’这一项,是要能和大王对话的。您光说‘大王英明’,他听多了也觉得没意思。”
郑夫人急了:“那我怎么办?”
芈诺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姐姐,您知道大王最近最头疼什么事吗?”
郑夫人摇头。
“粮草调运。”芈诺说,“您下次见他,就问一句:‘大王,粮草的事可还顺利?’就这一句,别多说。这叫‘情绪价值’。”
郑夫人愣了:“就……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芈诺点头,“他要是愿意说,您就听着,偶尔点点头;他要是不愿意说,您就别问了。重点是让他知道您关心他,不是真让您去解决粮草问题。”
郑夫人琢磨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妹妹,你……你真是……”
她拉住芈诺的手,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芈诺抬头一看——
嬴政站在门口。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但心里在想:这女人,真的是朕的女人?哪有一个劲给情敌出出主意的?
郑夫人赶紧站起来行礼。
嬴政摆摆手,示意她免礼。
然后他看着芈诺,“你们继续。”
说完,他转身走了。
芈诺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三)
下午,紫苏端茶进来的时候,芈诺正在写东西。
“夫人,”紫苏放下茶盏,小声说,“大王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
芈诺抬头:“你怎么知道?”
紫苏犹豫了一下,说:“奴婢刚才去内侍省领东西,听见章台宫的人说,秦王今天一上午都没说话。”
芈诺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粮草的事——昨晚李斯来过,说粮草调运出了问题。
“没事,”她说,“可能是国事烦心。”
紫苏点点头,退下了。
芈诺继续低头写字。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章台宫里,嬴政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织锦。
那是紫苏今天早上送来的。
“大王,”紫苏当时说,“奴婢在夫人妆奁里看到的。夫人说是太后的赏赐,但奴婢觉得……有点奇怪。”
嬴政看着那块织锦,看了很久。
红绿相间,纹样繁复。说不定有什么秘密。
(四)
一个月后,考核结果出来了。
芈诺看着那张排名表,愣了三秒。
第一名:郑夫人。
第二名:赵美人。
第三名:韩良人。
第四名:……
第五名:……
……
第十五名:芈夫人。
她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看错。
垫底。
倒数第一。
她居然垫底了。
“公主!”青黛冲进来,脸色比她还急,“公主您怎么……您怎么是最后一名?!”
芈诺淡定地喝了口茶。
“最后一名就最后一名呗。”
青黛急了:“可是最后一名,就意味着……就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青黛压低声音:“意味着大王不会召见您!”
芈诺眼睛一亮,“那不挺好,我过我清闲的小日子。免得天天996。”
青黛看她那表情,更急了:“公主您怎么还高兴上了?!”
芈诺拍拍她的手:“青黛啊,你不懂。”
青黛确实不懂。
芈诺也懒得解释。她总不能说“我穿越来的,不想侍寝”吧?
她只知道,这个结果,太好了。
好得她想放鞭炮庆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情好得想唱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垫底了,很开心?”
芈诺回头。
嬴政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不太好。
芈诺心里“咯噔”一下。
“大……大王?”
嬴政走进来,挥了挥手。
青黛和几个宫女赶紧退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芈诺往后退了一步。
嬴政往前逼近一步。
“寡人问你,”他说,“开心吗?”
芈诺咽了口唾沫:“还……还行?”
“还行?”嬴政笑了,但那笑容冷得吓人,“寡人第一次见有人垫底了还说‘还行’。”
他又往前一步。
芈诺又往后退一步,背抵上了墙。
“大王,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嬴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解释你为什么给郑夫人出主意?解释你为什么教赵美人跳舞?解释你为什么让韩良人背《诗》?……”
芈诺愣住了——他怎么知道这些?
“寡人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嬴政说,“你一门心思给她们出主意,让她们来讨好寡人。你自己呢?”
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喷在她脸上。
“你就一点都不想赢得寡人的欢心?”
芈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政的眼神暗了暗。
“寡人真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寡人真是看不懂你。”
然后他伸手,一把扯开她的外衣。
“大王!”芈诺惊叫,拼命往后缩,“大王您冷静!”
嬴政不理她,继续扯。
“大王,我……我错了!”芈诺快哭了,“我不该垫底!我下次努力!”
嬴政停了一下,看着她。
“下次努力?”他说,“寡人现在就要。”
他又伸手。
芈诺闭上眼,心想:完了完了,今天真要失身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诺儿,在吗?”
是太后的声音。
嬴政的手僵在半空。
门外,太后的声音又响起:“诺儿,开门。”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芈诺赶紧把外衣拢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门开了。
太后走进来,看见两人的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哟,”她说,“本宫来得不是时候?”
嬴政脸黑了。
芈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后看看嬴政,又看看芈诺,笑容意味深长。
“年轻人,”她说,“慢慢来,不急。”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又关上。
殿内安静得可怕。
嬴政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芈诺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良久,嬴政开口。
“今日之事,”他说,“寡人记下了。”
芈诺心里一紧。
“但寡人可以饶你一次。”
芈诺抬起头。
嬴政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像一锅乱炖。
“前提是,”他说,“你帮寡人解决一个问题。”
芈诺愣了一秒,然后疯狂点头。这时候别说解决问题,就是让她去打仗她都愿意。
“什么问题?”
嬴政走到案前,坐下,示意她也坐。
芈诺乖乖坐过去。
“李斯来报,”嬴政说,“粮草调运出了问题。各地粮仓,有的太多,有的太少。多的快烂了,少的快饿死了。怎么办?”
芈诺一听,脑子立刻转起来。
粮草调运,库存管理——这是她的专业领域啊。
她想了想,问:“大王,各地的粮仓,是一年调一次,还是随时调?”
“一年两次。”
“春秋各一次?”
“嗯。”
芈诺点点头,开始在脑子里建模。
EOQ模型——库存管理模型。
她一边想一边说:“大王,妾身有个想法。粮仓里的粮,存多了会坏,存少了不够用。所以得找一个‘刚刚好’的数量——既不会坏,又够吃。”
嬴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
“怎么找?”
芈诺拿起笔,在木牍上画起来。
“要算几个数。第一,每地每年需要多少粮——这叫‘年需求量’。第二,每次调粮要花多少钱——这叫‘订货成本’。第三,存粮一年要花多少钱——这叫‘储存成本’。”
她一边画一边写,把公式简化成古代能理解的表述。
“有了这三个数,就能算出一个‘最佳订货量’。每次就调这么多,不多不少,刚刚好。”
嬴政看着那张木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你琢磨出来的?”
芈诺心说:这是两千多年后一个叫哈里斯的人琢磨出来的。
但她嘴上只能含糊:“在我楚国,就是这么做的。”
嬴政看着她,一脸疑惑,“楚国现在都这么先进了?那未来不就是我秦国的劲敌?”。
芈诺想了想,又说:“上次跟您说的那个‘以工代赈’的方法也可以用。”
芈诺继续,“有的地方粮多,有的地方粮少,但粮少的地方往往有别的资源——比如人力。可以让粮少的地方的人,去修路、挖渠、建城墙。干一天活,给一天粮。这样,粮多的粮运过去了,粮少的人有饭吃了,路也修好了,渠也挖通了——一举三得。”
嬴政听完,大喜,“此法若行,寡人记你一功。”
芈诺松了口气,心想:功不功的无所谓,您别记仇就行。
但嬴政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紧张起来。
“这个办法,”他说,“你教给李斯。”
芈诺点头:“诺。”
嬴政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寡人今日,”他说,“本不该如此。”
芈诺低头不说话。
嬴政沉默了一下,又说:“但寡人还是想问——你为何对寡人,一点不上心?”
芈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居然有一丝……委屈?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因为我是穿越来的,迟早要回去吧”?
嬴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