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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斜杠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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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芈诺是被青黛摇醒的。
“公主,公主!太后派人来了!”
芈诺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她躺在榻上,脑子里一片混沌,昨晚写“马政统计章程”写到半夜,眼睛都快瞎了,现在感觉刚闭上眼就被叫醒。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刻。”青黛一边说一边把她扶起来,“太后那边来人说,今日巳时要召见公主,让公主准备准备。”
芈诺揉了揉眼睛,心想:华阳太后召见?又是什么事?
她打了个哈欠,开始洗漱。
芈诺嚼着满嘴的木屑,忽然想起一件事——牙刷。
对,牙刷。
她嚼了这么多天杨柳枝,实在受够了。这玩意儿不仅苦,还刷不干净,每次嚼完总觉得牙缝里还塞着东西。现代人哪受得了这个?
芈诺叹了口气,心想:回头我自己做个牙刷。
清晨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铜灯里的火苗轻轻摇晃。
芈诺坐在妆台前,看着青黛从漆盒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象牙梳、玉篦、铜镜、妆粉、胭脂、眉黛……摆满了整整一几。那些瓶瓶罐罐大多是陶制的,有几件是青铜的,做工精细,纹饰繁复,一看就价值不菲。
“公主今日想梳什么髻?”青黛拿着象牙梳,跃跃欲试。
芈诺看着铜镜里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想起现代那些美妆博主的视频——什么“见家长妆容”“面试加分妆”“前男友婚礼妆”……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可惜现在没有B站,不然她高低得录一期“穿越公主的战国妆造指南”。
“你看着办吧,”她说,“反正我也不懂。”
青黛抿嘴笑了,手上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她的头发绾成一个高高的髻。那髻的样子有点像现代的发髻,但更高、更挺,像一座小小的山峰立在头顶。插上玉簪,又别上金步摇——那步摇是凤凰的形状,嘴里衔着一串细小的金珠,一动就晃,叮当作响。
“这个会不会太招摇了?”芈诺晃了晃脑袋,步摇跟着晃,金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青黛摇头:“不招摇。太后喜欢看人打扮得齐整。上次赵美人素着张脸去请安,太后当场就让她回去了。”
芈诺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见太后,必须盛装。这跟现代见大领导一个道理——穿得太随便,就是不尊重。
换好深衣,青黛又拿出妆粉和胭脂。
“公主,奴婢给您上妆。”
芈诺看着那盒白色的妆粉,心里有点发怵。这玩意儿是铅粉,用久了会中毒。但今天见太后,不化妆又不行。
“少用点,”她说,“薄薄一层就行。”
青黛应了,用丝绵蘸了粉,轻轻扑在她脸上。粉质不算细腻,扑上去有点涩,但比起刚穿越那天那股刺鼻的香味,今天的粉似乎好了一些——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少府改进工艺了。
扑完粉,青黛又拿出胭脂。那胭脂是红色的,装在小小的蚌壳里,用手指蘸了,点在芈诺的脸颊上,轻轻晕开。
“公主的皮肤真好,”青黛一边晕一边说,“不像赵美人,每次上妆都要扑厚厚一层。”
芈诺心想:那是因为我年轻,才二十六。赵美人估计三十多了,在这个时代算是“老阿姨”了。
涂完胭脂,青黛又拿出眉黛——是一种黑色的膏状物,用小刷子蘸了,描在眉毛上。
芈诺看着铜镜里那张越来越“精致”的脸,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在现代,她每天上班就是抹点防晒、画个眉毛、涂个口红,全程不超过五分钟。现在好了,光是梳妆就花了小半个时辰,这要是天天这样,她得少睡多少觉?
“好了。”青黛满意地收起工具。
芈诺站起身,走到铜镜前,左右照了照。
铜镜里的女子,穿着深紫色的深衣,发髻高耸,步摇晃晃,脸上妆容精致——虽然镜面模糊,看不清细节,但那轮廓、那姿态,已经和她刚穿越那天判若两人。
“这还是我吗?”她喃喃自语。
青黛在旁边笑:“当然是公主啊。”
芈诺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想起刚上班那年,第一次穿正装去开会的场景。也是这种感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觉得新鲜,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去见太后。”
(二)
巳时整,芈诺准时出现在华阳太后的寝殿前。
殿门大开,里面传来淡淡的熏香味。芈诺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殿内陈设依旧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墙上挂着锦绣帷幔,织工精细,纹样繁复,一看就是少府的手笔。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玉器铜器,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角落里燃着博山炉,炉盖雕成仙山的形状,香烟从山间袅袅升起,缭绕在整个殿内,让人闻着就犯困——不对,是让人闻着就放松。
华阳太后坐在上首,正在喝茶。她今天穿着深褐色的袍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芈诺走进来。
“给太后请安。”芈诺跪下行礼。
“起来吧。”华阳太后放下茶盏,“坐。”
芈诺跪坐到下首的席上,等着老太太开口。
华阳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这几日,你在章台宫做得不错。”
芈诺心里一紧——她在章台宫的事,太后怎么知道?
但她脸上保持镇定:“太后谬赞,妾身只是做些杂事。”
华阳太后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杂事?”她说,“分类竹简,拟写批文,陪秦王去马厩……这些,可都不是杂事。”
芈诺心里警铃大作。这老太太,消息也太灵通了。
但她脸上依旧镇定:“太后明鉴,妾身只是尽本分。”
华阳太后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今日叫你来,”她顿了顿,“是有件事要交代你。”
她挥了挥手,旁边的老宫女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芈诺的心跳快了一拍。
华阳太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芈诺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卷织锦,巴掌大小,织着繁复的纹样,红绿相间,看着像某种图案。
“这是……”
“楚地织锦。”华阳太后说,“但不是普通的织锦。”
她示意芈诺细看。
芈诺把织锦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那些红绿相间的纹样,看着杂乱无章,但多看几眼,似乎有某种规律——有些地方红色多,有些地方绿色多,还有些地方夹杂着黄色的丝线……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密码本?”
华阳太后眼神一闪:“你识得此物?”
芈诺心说:我当然识得,谍战片里演过。
但她嘴上谦虚:“猜的。这些纹样看似杂乱,但红绿分布有规律,应该是用来传递消息的。”
华阳太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果然聪明。”她说,“这是楚国王室秘传的密码法,用织锦的纹样来传递消息。红色代表‘是’,绿色代表‘否’,黄色代表‘待查’。不同的排列组合,对应不同的字句。”
她指着织锦上的几处纹样,一一解释。
芈诺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密码法,太原始了。
红色绿色黄色,只有三种符号,排列组合有限,能传递的信息量很小。而且——她仔细看了看——那些纹样的分布,有明显的规律。比如“是”出现的位置,大多在织锦的上半部分;“否”在下半部分;“待查”在边缘。这要是被敌方截获,用频率分析法,很容易就能破解。
“太后,”她开口,“这个密码法,用了多久了?”
华阳太后看了她一眼:“从宣太后时就用了,几十年了。”
芈诺心想:几十年?那估计早就被人破解了。
但她嘴上说得委婉:“太后,这个密码法……可能不太安全。”
华阳太后眼神一凝:“怎么说?”
芈诺指着织锦上的纹样,开始讲解。
“您看,红色出现的位置,大多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在织锦的上半部分。绿色在下半部分。黄色在边缘。这种规律太明显了。如果有人截获了多份这样的织锦,一对比,就能发现这个规律,从而推断出不同颜色代表的意思。”
她又指着几处重复的纹样:“还有这里,这个红红绿的组合,出现了五次。如果这是代表同一个字或同一句话,那就说明这个字或这句话在文中重复出现。对方只要统计不同组合的出现频率,就能猜出哪些组合代表哪些常用字。”
华阳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如何知道这些?”
芈诺心说:因为我是学经济学的,统计学是必修课。频率分布这种东西,是基础中的基础。
但她嘴上只能含糊:“妾身在家时,看过一些杂书,里面讲过类似的东西。”
华阳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进?”
芈诺想了想,说:“需要一套新的密码法。不能有明显的规律,不能被频率分析破解,还要方便使用。”
华阳太后看着她:“你能做?”
芈诺点点头:“妾身试试。”
(三)
回到椒房殿,芈诺开始构思新的密码法。
她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脑子里飞快运转。密码学的基础知识,她在大学时选修过——虽然不是专业,但基本原理还记得。
首先,要增加符号的数量。红绿黄三种太少,至少得有几十种。可以用不同的颜色、不同的纹样、不同的排列组合。
其次,要消除规律。不能让某些符号总出现在固定位置,不能让常用字有固定的编码,最好能用“密钥”来控制编码方式。
最后,要方便记忆和使用。太复杂的密码,用起来麻烦,容易出错。
她想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
楚辞。
对,楚辞。
《离骚》有三百多句,《九歌》有十一篇,《天问》有一百多个问题……加起来,足够用了。
她拿起笔,开始设计。
第一步,选定一本楚辞作为“密钥本”。可以是《离骚》,可以是《九歌》,随便哪篇都可以,只要双方约定好。
第二步,用“页码+行数+字数”来编码。比如“离骚-15-3”,表示《离骚》第十五行的第三个字。这样每个字都有唯一的编码,而且编码本身没有规律——因为《离骚》里的字是固定的,不同位置的字不同,没法用频率分析破解。
第三步,把这些编码转换成织锦的纹样。可以用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数字——红色代表1,绿色代表2,黄色代表3,以此类推。这样一组纹样,就对应一个编码,进而对应一个字。
她越写越兴奋,不知不觉写满了好几块木牍。
写完后,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修改了几处。
然后她拿起一块新的木牍,开始画“样锦”。
她画了一小块织锦的图案,上面用不同的颜色和纹样,编出了一句话——“太后安康”。
画完,她满意地点点头。
“青黛,”她喊了一声。
青黛进来:“公主有何吩咐?”
“这个,”她把木牍递给青黛,“让人送去给太后。”
(四)
一个时辰后,华阳太后派人来了。
来的是上次那个老宫女,脸色比上次恭敬多了。
“太后请夫人过去。”
芈诺跟着她来到太后寝殿。
殿内,华阳太后坐在上首,面前摆着芈诺画的那块木牍,还有一张刚织好的小锦——正是按芈诺的“样锦”织出来的。
看见芈诺进来,华阳太后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锦上的话,是你编的?”
芈诺点头:“是。”
“太后安康”——四个字,她认得。
她看着芈诺,久久不语。
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博山炉里香烟升腾的细微声响。
良久,华阳太后开口:“此女若为男儿,可敌十万兵。”
芈诺一愣,赶紧跪下:“太后谬赞,妾身不敢当。”
华阳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惊讶,还有一丝……芈诺看不懂的东西。
“起来吧。”她说,“这个密码法,很好。从今日起,楚地传来的消息,由你译解。”
芈诺心里一紧——这是让她当情报员了?她一个现代发改委公务员,穿越成古代公主,现在又兼职当间谍。这履历,回现代能写本《我的斜杠人生》。
但她脸上保持镇定:“诺。”
华阳太后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可知,我为何选你?”
芈诺摇头。
华阳太后沉默了一下,说:“因为你是楚女,也是秦妇。有些事,只能交给你这样的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芈诺想起上次她说的那句“有些事,自己掂量”。
这两句话,像两颗种子,埋在她心里。
(五)
从太后寝殿出来,芈诺长长地吐了口气。
“系统,”她在心里说,“我今天是不是做了一件大事?”
【系统提示:宿主成功改进楚国王室密码法,情报学技能+10。累计积分30点】
芈诺一愣:又有积分了?
“这积分能干什么?”
【系统提示:可兑换现代知识、技能、物品等】
芈诺想了想,忽然问:“能换牙刷吗?”
【系统提示:牙刷属于日常用品,可兑换。所需积分:5点】
芈诺眼睛一亮:“换!”
【系统提示:兑换成功,扣除5积分。剩余25积分。牙刷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
芈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终于可以告别杨柳枝了!
但她忍住了——在秦宫的宫道上蹦蹦跳跳,太不像样。
她快步走回椒房殿,关上门,然后对系统说:“提取。”
手里忽然多了一个东西。
是现代牙刷,塑料柄,软毛,还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
芈诺看着手里的牙刷,差点哭了。
穿越这些天,第一次见到现代的东西,太亲切了。
她拿着牙刷,对着铜镜,蘸了点青盐,开始刷牙。
那感觉,舒服得她差点呻吟出声。
软毛刷过牙齿,带走所有的苦涩和异味。泡沫在嘴里翻滚,是她熟悉的薄荷味。
刷完,她对着镜子咧嘴一笑——牙齿白得发光。
“青黛,”她喊了一声。
青黛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牙刷,愣住了。
“公主,这是……”
“这个叫牙刷。”芈诺得意地晃了晃,“刷牙用的,比杨柳枝好用多了。”
青黛凑近看了看,满脸惊奇:“这……这是什么做的?奴婢从未见过。”
芈诺心说:这叫塑料,两千多年后才发明。
但她嘴上说:“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你喜欢?回头我给你也做一个。”
青黛高兴得连连点头。
(六)
傍晚,芈诺正在研究那块织锦密码本,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通报声。
“大王驾到——”
芈诺一愣,赶紧站起来。
嬴政走进来,穿着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落在她案上的那些木牍上。
“在做什么?”
芈诺老实回答:“研究密码。”
嬴政走到案前,拿起一块木牍看了看。上面是她画的那张“样锦”的草图,还有一堆数字和符号。
“这是什么?”
芈诺想了想,觉得这事瞒不住,便简单解释了一遍——太后给的织锦密码本,她发现有问题,重新设计了一套,刚刚交上去。
嬴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寡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他说,“分类竹简,拟写批文,改进密码……你到底还会多少……?”
嬴政还没说完,目光落在她案角那一摞写满字的木牍上。
“那是什么?”
芈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动——那是她昨晚熬到半夜写好的《马政统计章程》。
“哦,这个,”她起身走过去,把那摞木牍抱过来,“是您昨天让我写的,关于统计马匹的章程。”
嬴政眼神一闪,伸手接过。
第一块木牍上写着标题:《秦囯马政统计章程(草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共十二卷,附样表三式”。
嬴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写这么多?
他翻开第一卷。
“凡统计马政,当先明其目。一曰知实数,二曰察分布,三曰计损耗,四曰定调配……”
他念了几句,抬头看她。
芈诺被看得有点紧张,小声说:“您让我写,我就写了……是不是写太多了?”
嬴政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第二卷讲统计方法:各郡县设专官,逐户登记马匹数量、品种、年龄、健康状况。登记表按固定格式填写,不得遗漏。
第三卷讲统计内容:马分三类——战马、驮马、驾车马。每类又分公母、年龄、膘情。另有草料统计:产地、产量、储备、消耗。
第四卷讲统计时限:春一次,秋一次,年终汇总。新马入册,老马出籍,病马标记,死马注销。
嬴政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越快。翻到第八卷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图——不对,是一张表格。横线竖线画得整整齐齐,分成一格一格的。每格上面写着字:郡、县、马数、公、母、战马、驮马、驾车马、草料储量……
“这是什么?”
“表格。”芈诺说,“把所有要统计的东西都放进格子里,填的时候对着格子填,就不会漏。看的时候也清楚,一列一列对齐,哪里多哪里少一眼就能看出来。”
嬴政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卷。那是三张“样表”——芈诺用她认识的几个郡县的数据,填了个例子。雍县、栎阳、咸阳……马多少,公多少,母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翻完最后一页,嬴政抬起头。
芈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是不是写得不对?”
嬴政没说话。
他放下木牍,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芈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良久,嬴政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眼神——那眼神,芈诺从未见过。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惊愕?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隐隐的庆幸?
“你昨晚,写到几时?”
芈诺愣了一下,老实回答:“三更吧……没注意,写完就睡了。”
“三更。”嬴政重复了一遍。
他走回案前,又拿起那摞木牍,一页一页翻看。这一次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好一会儿。
“雍县,栎阳,咸阳,”他指着样表上的数据,“这些数字,你从何得知?”
芈诺心说:从系统兑换的《秦代经济数据手册》里查的。
但她嘴上只能含糊:“我……我估的。雍县产马,栎阳近渭水,咸阳是都城,应该有登记。”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拿起第一块木牍,又念了一遍开篇那句话:“凡统计马政,当先明其目。一曰知实数,二曰察分布,三曰计损耗,四曰定调配……”
念完,他抬起头。
“你知道寡人为何要你写这个?”
芈诺想了想:“因为您想知道秦国到底有多少马?”
“是,也不是。”嬴政说,“寡人想知道的是——秦国到底有多少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田亩多少,粮产多少,人口多少,丁壮多少,马匹多少,兵甲多少……这些,寡人都想知道。但没人能告诉寡人。他们只会说‘很多’‘不少’‘够用’。而你写的这些,能让寡人知道‘到底是多少’。”
芈诺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说:“我就是……随手写写。”
“随手写写?”嬴政笑了,“随手写写,写出十二卷章程?随手写写,画出这种表格?”
他指着那张表格:“寡人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一格一格,清清楚楚。哪多哪少,一看便知。”
芈诺心说:那是因为您没见过Excel。
但她嘴上只能谦虚:“就是个工具,没什么了不起的。”
芈诺被他说得有点飘,但理智还在——这是在夸她,也是在提醒她:这些东西,很有用,也很危险。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从明日起,这些章程,你教给少府的人。”
芈诺一愣:“我教?”
“怎么?”嬴政看着她,“教不了?”
“不是教不了,”芈诺说,“就是……他们能听懂吗?”
嬴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听懂了,就做。听不懂,换人。”
芈诺心说:这领导,够狠。
但她只能点头:“诺。”
嬴政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被她妆台上的某个物件吸引了眼神。他指着那个长柄,带毛头的玩意问:“这是什么做的?”
芈诺含糊答道:“是一种……树脂。我老家特产的。”
“拿过来给朕看看。”
芈诺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把牙刷递给他。
嬴政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牙刷柄是白色的,光滑得不可思议,上面还印着几个奇怪的符号——那是现代工厂的logo,在芈诺眼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嬴政眼里却像天书。
嬴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丝——芈诺觉得——隐隐的期待。
“这个,怎么用?”
芈诺接过牙刷,从妆台上拿起装青盐的小罐,示范给他看:牙刷蘸点水,再蘸点青盐,然后放进嘴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刷。
“就这样,”她边刷边说,“比杨柳枝干净多了,还不苦。”
嬴政看着满嘴泡沫的她,眉头微微皱起:“你嘴里那是什么?”
芈诺这才意识到自己满嘴白沫的样子有多吓人,赶紧吐掉,拿帕子擦了擦嘴。
“这个叫泡沫,”她解释,“是牙膏……呃,是青盐和这个……树脂摩擦产生的。没事,无毒无害,漱漱口就没了。”
她拿起旁边的水盏,漱了漱口,然后张开嘴给他看:“您看,是不是很干净?”
嬴政看着她那一口白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给寡人也做一个。”
她赶紧点头:“行,我做好了,让人给您送过去。”
嬴政“嗯”了一声,又看了那把牙刷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日一早,寡人要用。”
“还有,你今日……很好看。”
说完,推门出去了。
芈诺愣在原地。
刚才他说什么?
好看?
“别想多了,赶紧把下午的活干了。”芈诺把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七)
送走嬴政,芈诺立刻开始忙活。
她先让青黛去找些材料——细竹竿、猪鬃毛、丝线、小刀、还有一小块兽骨。青黛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麻利地去找了。
等材料的工夫,芈诺坐在案前,开始画图纸。
牙刷的结构很简单:一个柄,一头钻几个孔,把鬃毛穿进去固定好就行。但问题是,她没有现代的工具,钻孔只能用铜锥,固定鬃毛只能靠丝线和胶——这时代的胶,是用鱼鳔熬的,粘性还行,但不知道耐不耐水。
她一边画一边想: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该多兑换几把牙刷。5积分一把,贵是贵了点,但省事啊。
但转念一想,嬴政要的牙刷,用现代塑料的好像也不太合适——那玩意儿来历没法解释。还是用竹子的好,纯天然,无污染,符合秦代的环保标准。
青黛很快回来了,抱着一堆东西。
“公主,您要的这些。”
芈诺接过,开始动手。
第一步,选竹子。要粗细适中,太粗了握着不舒服,太细了容易断。她挑了一根拇指粗的,用小刀截成巴掌长的一段。
第二步,削柄。把竹节削平,一端削成圆润的握柄,另一端留着做刷头。
第三步,钻孔。这是最难的。她用铜锥在刷头的位置钻了六个小孔,三排,每排两个。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力气大了竹子会裂,力气小了钻不透。钻完六个孔,她手都酸了。
第四步,处理鬃毛。猪鬃毛硬,得先用热水泡软,然后剪成合适的长度。
第五步,穿毛。把泡软的鬃毛一根根穿进孔里,每孔七八根,然后用丝线在背面固定住。
第六步,点胶。把熬好的鱼鳔胶滴在线结上,等它干透。
做完这些,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芈诺拿起做好的牙刷,仔细端详——虽然粗糙,但像那么回事。刷毛整齐,柄身光滑,握在手里还挺舒服。
她又做了第二把,给嬴政的那把,选了一根更粗的竹子,柄上还刻了一圈简单的云纹——毕竟是给秦王用的,得有档次。
刻完云纹,她忽然灵机一动,在柄的底部刻了两个小字:芈诺。
刻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不算在秦王牙刷上刻私章?
但已经刻了,也改不了。算了,就这样吧。
(八)
傍晚,两把牙刷都做好了。
一把是给了青黛,简单朴素;一把是嬴政的,刻着云纹和她的名字。
她把嬴政那把放进一个漆盒里,交给青黛:“让人送去章台宫,就说是夫人给秦王的。”
青黛接过盒子,眼睛亮亮的:“公主,您对秦王真好。”
芈诺心说:好什么好,我是怕他明天一早没牙刷用,找我算账。
但她嘴上说:“快去吧。”
青黛走了。
芈诺坐回案前,想起嬴政临走时那句“明日一早,寡人要用”。
堂堂秦王,一国之君,要个牙刷,还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暖。
(九)
夜深了。
芈诺坐在榻上,把玩着那块织锦密码本。
华阳太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从今日起,楚地传来的消息,由你译解。”
这意味着,她正式成为楚系情报网的一员了。
但问题是,她同时也是秦王的“助理”,每天帮他处理政务。
这两边,迟早会有冲突。
她拿起那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毒药还在。
如果有一天,两边真的冲突起来,她会站在哪一边?
她不知道。
她想起嬴政临走时那句“你今日很好看”。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暴君,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