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43、第四十三章：妄念 “你答应过

　　“你答应过，会为我做一件事。”宣华提醒他道。

　　“是，臣记得自己的承诺。”萧云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臣只是觉得，公主跟臣听说的不太一样。”

　　宣华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你听说了什么？”

　　“臣听说，二公主在皇庄长大，不通文墨，不谙世事，是个需要人处处提点的弱女子。”萧云哲看着她，目光逐渐柔和。“可臣见到的公主，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对朝堂局势了如指掌。”他顿了顿。“这不像是一个在皇庄长大的公主。”

　　宣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了笑：“萧将军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疑我？”

　　“臣不敢。”萧云哲垂下眼，低声道：“臣只是觉得，公主比臣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如此，臣便放心了。”

　　他说“放心了”三个字时，语气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像是某种长久以来的担忧终于烟消云散。

　　宣华听得心头一跳，一时间竟忘了接话。

　　他放心什么？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寝宫，她还在琢磨着这句话。

　　但她并没有为此费神太久，晚膳时，李衡哭丧着脸过来，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宣华放下筷子，拉他到身边：“咦，这是怎么了？”

　　“王先生说我的字写得不好，罚我重写十遍。”李衡瘪着嘴，“我写了好多遍，他还是说不好。”

　　宣华拿起他攥在手里的描红纸，看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比前几日还差了些，显然是越急越写不好。

　　“他罚你，你就哭了？”

　　李衡摇头：“我没哭。是他说的那些话……他说‘大皇子天资不差，只是不肯用心。’他说我不用心。”李衡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很用心的，皇姐，我真的用心了。”

　　宣华沉默了片刻。王子陵这个人，她太了解了。王子陵对李衡的要求越严，说明他对这个学生的期望越高。

　　这倒不是一件坏事。

　　“先吃饭。”宣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完饭皇姐教你写。”

　　李衡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自然是真的。”宣华刮了刮他的鼻子。

　　李衡这才破涕为笑，端起碗扒饭。

　　宣华看着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大楚四大世家，王、杨、谢、萧。王氏居首，清贵无匹。萧太后将王子陵安插为李衡之师，未尝不是冲着琅琊王氏去的。

　　若想要李衡顺利登基，王家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

　　她并非没动过拉拢王家的心思。但王家素来奉君为正，从不轻易涉入储位之争。如今李衡尚未立储，王家按兵不动，也在情理之中。但王子陵既做了李衡的老师，便是她的机会。只是这机会要如何利用，则需好好筹谋。

　　三月底，诸葛淑仪身体大好，正式向皇上请旨，将昭文记到自己名下。玉牒上添了名字，昭文从此便是她名下的女儿。

　　昭文即将要搬入安福宫了。在迁宫之前，特地给诸姐妹下了帖子，请诸位姐妹在凤央宫小聚。

　　帖子送到麒麟宫时，宣华正握着李衡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描红。闻言，她并没有停手，只吩咐夏荷准备一份礼。

　　夏荷猜度着她的心意，准备的礼物不算贵重，但也不失礼数，倒是恰到好处。

　　到了那一日，宣华携夏荷去了凤央宫。她到的时候，修瑶、清河、明越已经在了。花厅里摆了两桌席面，却并没有坐满。

　　凤央宫的小聚，晋安公主李华婉自然不会来。她一贯看不上凤央宫里这些所谓的姐姐，帖子送到她宫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德惠大公主遣人送了重礼，说是手头有事，随后便到。

　　昭文坐在主位上。她今日不似往常那般清雅，穿了一袭水红色襦裙，发髻上斜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这些皆是诸葛淑仪新赐下的。她从头到脚都精心修饰过，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缺失的风光，全部补回来。

　　修瑶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微微一撇，目光在她头上的赤金步摇上溜了一圈，才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四妹妹今日气色真好。”

　　她笑吟吟的，语气却拖得有些长，“到底是有了靠山的人，连眉眼都舒展了。”

　　“三姐姐说笑了。”昭文笑了笑，近日她心情颇好，懒得计较修瑶阴阳怪气的话，而是转头去招呼宣华：“二姐姐，请上座。”

　　宣华比其他公主年长，昭文特地留了自己左手边的位置给她。

　　宣华从善如流，便在她身边坐了。

　　刚刚坐定，昭文便举了一杯酒水起身。“今日请姐妹们来，一是庆贺我母后身子大好。二是我即刻就要搬去安福宫了，往后姐妹们想聚，怕是不如从前方便……”

　　修瑶斜靠在椅背上，捻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慢慢直起身子，拖长了语调：“是呢，四妹妹如今是诸葛娘娘的女儿了，自然要搬去安福宫。”她顿了顿，眼皮一撩，“往后我们想见四妹妹，怕是要递牌子了呢。”

　　昭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放下酒杯，看着修瑶，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温和：“三皇姐这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修瑶听了，倒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笑道：“四妹妹如今是诸葛娘娘的心头肉了，我哪敢不饶人？不过是替你高兴罢了。”她顿了顿，目光从昭文脸上慢慢滑过，“四妹妹若是连这都听不得，那往后到了安福宫，日子可怎么过？”

　　昭文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反驳，清河放下筷子，淡淡道：“四姐姐要搬去安福宫是喜事，再说下去，这席就不成喜宴了。酒要凉了，先喝一杯吧。”

　　她说完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宣华看了清河一眼。这个五皇妹一向如此，不亲近人，也不得罪人。今日肯开口，多半不是因为她想管闲事，恐怕是嫌席间太吵，扰了她清净。

　　宣华也顺势打了个圆场，端起酒杯道：“今日是为四妹妹贺喜，酒还没喝几杯，倒先拌上嘴了。来，我先敬四妹妹一杯。”

　　昭文忙举杯相迎，脸上的不快勉强压了下去。

　　清河看了宣华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菜。

　　修瑶也不再多言，只捻着酒杯轻轻晃着，目光在昭文身上溜了一圈，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席间安静了片刻，只听得杯盏轻响。

　　忽然，修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说起来，我方才来时，听说东平侯夫人今日进宫了。”

　　东平侯夫人是王子陵生母。

　　昭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多半呀，是为着王家三郎的婚事。”修瑶斜睨了昭文一眼，慢悠悠说道：“听说老太傅的病怕是不大好。他素日最疼三郎，王家急着替三郎议亲，无非是想让老太傅亲眼看着孙儿成家，也算了却老人家一桩心愿。”

　　“定哪一位呢？”小六明越忍不住好奇问。

　　虽说王子陵是预定的驸马人选，但李煌却从未说明是定给哪位公主。

　　如今宫里适婚的公主有五位：大公主德惠、二公主宣华、三公主修瑶，四公主昭文，五公主清河。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大皇姐今日有事耽搁才没来，怕不是被母后叫去陪东平侯夫人了？”修瑶笑了笑，“也是，皇长姐的年纪不小了，婚事是该定了。”

　　昭文藏在袖中的折扇“啪”地落在了地上。

　　众人都看向她。

　　昭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指微微发抖，她慌忙弯腰去捡那柄扇子。

　　“哟，四妹妹这是怎么了？”修瑶假意关切地问，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

　　“没……没什么，”昭文将扇子死死攥在手里，声音发紧，“手滑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德惠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精心装扮过，一身浅青色襦裙，腰系绛色丝带，发髻高绾，显然是见客的装扮。

　　“抱歉，我来晚了。”她含笑落座，“东平侯夫人进宫，母后那边留我说了几句话，四妹妹莫怪。”

　　昭文忙道无妨，命人斟酒，但脸色又更白了几分。

　　宣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上一世情景在这一刻重现。这个节点确实是老太傅病重，东平侯夫人进宫也是为了王子陵的婚事，那时她听说这个消息，亦是心急如焚，做出了不少傻事。不过这一世她不咬钩了，上钩的倒是昭文。

　　“看来，妹妹们要给大皇姐道喜了。”修瑶似是生怕火烧得不够旺，笑吟吟地追问：“皇长姐与平阳侯的婚事，可是定下来了？”

　　“三妹妹说笑了。”德惠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淡淡一笑。

　　“哦，这话怎么说？难道今日东平侯夫人进宫不是为了说亲？”修瑶仗着自己母家与德惠母家同出于杨家，平日在德惠面前有几分薄面，不依不饶。

　　德惠放下茶盏，神色依旧温婉：“东平侯夫人进宫，是给太后请安的。母后留我作陪，不过是寻常礼数。三妹妹多心了。”

　　修瑶心中有些疑惑。但德惠摆明不远多说，她也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

　　倒是昭文听了德惠的话，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攥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张苍白的脸上，竟又浮起了一丝血色。

　　宴席散后，昭文便上了心。她托人打听，又借着给诸葛淑仪请安的机会，软磨硬泡了好几日，终于打听清楚了那日详情。原来东平侯夫人确实是来求亲的，她中意的儿媳是德惠，但德惠却以“想多陪太后几年”为由，婉拒了。

　　若是宣华，自然会明白其中缘由。

　　德惠不是不想嫁，是不想现在嫁。王家门第虽高，规矩也大，公主下嫁也免不了要侍奉公婆、谨守妇德。德惠在宫里自在惯了，哪里受得了那个约束？更何况，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好夫家，而是权力。

　　嫁了人，出了宫，便远离了权力中心。

　　留几年，不过是托词。她要的是等更好的时机，或是等更有用的人。

　　宣华明白，可昭文不懂。昭文以为德惠不肯嫁，她的机会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