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40、第四十章：昭文痴情 宣华赶到梅

　　宣华赶到梅林宴会现场时，德惠请的客人们已到得差不多了。

　　树下的榻几上坐满了人，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德惠大公主坐在开得最艳的一树梅花下，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大袖衫，袖口绣着几朵金色的兰草，素净而清贵，越发衬得她的肌肤莹白如玉。她身后立着两个捧香炉的宫女，青烟袅袅，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若不是那副倚在身旁的乌木拐杖，倒真叫人忘了她腿上有疾。

　　倒是惯会给自己造势。

　　宣华心里嗤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往席间看去。

　　晋安公主李华婉不在座中，楚王世子不见踪影。上一世刁难她的、为她打抱不平的都不在，倒是让她心头一松。

　　但让她意外的是，在座的除了凤央宫的几位公主，诸藩王的世子们之外，王子陵竟也在座。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发束玉冠，端坐在德惠右手边的位置上。

　　此刻他正低头品茶，姿态闲适，在满座贵胄中却显得清贵无双。

　　宣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便强自收回了目光。但一颗心却因此微微一颤。她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心中暗暗发苦。

　　重生后，她与他并非初次相见，然每见之，心仍难自持。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慢慢攥紧，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涟漪死死压住，扶着夏荷的手走到了诸位公主旁边的空位旁。

　　修瑶回头与她对视，别有意味一笑。

　　宣华回她一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昭文。只见昭文手里拿着一支梅花，看似在赏花，目光却顺着花枝不住地瞟向王子陵的方向，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倒是一个痴心人。

　　宣华心中一叹，透过昭文，她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那时的她，在旁人眼中也是如此吧？只是在宫中随意展露真心，便是递了一把刀到别人手上。

　　她又看向修瑶，修瑶却已没在看她，把目光转向了场中，正笑吟吟地望着德惠与王子陵的方向，眼底藏着一抹看好戏的意味。

　　宣华心中微微冷笑。这个三皇妹真是一刻不肯消停。

　　上一世，自己从乡下回来，被她鄙夷，后来又因痴恋王子陵，被她明里暗里地欺辱。今世她是个硬骨头，不好啃，又一招祸水东引，把她的恨意引到了昭文身上。

　　看她二人狗咬狗，自己乐得清静。

　　宣华垂下头，看向坐榻前的案几，上面铺着一卷卷的已写就的诗词。纸张簇新，墨香犹在，显然是德惠特意准备的，大约是存了让众人品评的心思。

　　她随手翻开一卷，入目便是那手熟悉的行书。笔锋清隽，风骨天成，正是王子陵的字。再细看内容，却是王子陵的近日新作《洛都赋》。

　　德惠大公主含笑开口：“子陵这篇《洛都赋》，如今京城里争相传抄，都快赶上当年左思的《三都赋》了。父皇还特意提起，说当世年轻一辈的才子，子陵当属第一。因此我特地仿照子陵的字迹抄写了这些，供大家品评一番。”

　　话音未落，吴王世子便笑道：“这篇赋本世子也读过，确实写得好。尤其写洛水一段，读来如临其境。”他转向王子陵，举了举杯，“子陵兄好才情。”

　　赵王世子笑着接道：“何止是好，我前日在吴王世子兄那里读到，一口气读完还嫌不过瘾，又央人抄了一份带回去。大公主今日这一份正好，本世子到时带回藩地去，让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弟们长长见识！”

　　“诸位世子谬赞，此不过涂鸦之作，当不得如此夸奖。”王子陵欠了欠身，“今日大公主梅林设宴，诸位世子才是座上宾，子陵不过来凑个热闹。子陵拙作不值一提，倒是今日这般良辰美景，不可辜负。不如大家以这梅花为题，各赋一首如何？”

　　众人纷纷应和。

　　吴王世子笑道：“光是作诗有什么趣儿？总得有个彩头才热闹。”

　　德惠看了王子陵一眼，含笑道：“这作诗既是子陵的提议，彩头不如也由子陵来出？待众人诗成，也劳子陵品评一二，定出今日魁首。”

　　王子陵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道：“此扇乃臣近日所制，扇面题了一首咏梅小诗，粗陋得很。若诸位不嫌，便以此为彩，权当助兴。”

　　李昭文的目光落在那柄折扇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宣华却皱着眉垂下头。

　　大楚重文，文人风雅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上一世不会作诗，曾为此自卑，觉得自己粗鄙不文。痴恋上王子陵之后尤甚。于是她拼命苦读，学着附庸风雅，学着写诗填词，只为王子陵能多看她几眼。

　　如今想来，当真是可笑至极。

　　大楚都要亡了，这些诗词歌赋、赏梅品茗，不过是覆在烂肉上的一层薄锦。风一吹，连遮羞都不够。

　　再看王子陵，她心中的那点情意不由淡了几分。

　　一个小宫女将白纸铺在她面前，细细地研了墨，躬身退到一旁。

　　宣华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笺，一时并未动笔。

　　德惠大公主的目光忽然落在宣华身上，笑容温婉：“二妹妹刚回宫不久，想来对诗词还不甚熟悉。若是不会作，也不打紧，只管随意写几句便是，横竖都是图个乐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没人会笑话你的。”

　　语气温柔，体贴入微，仿佛处处在为宣华着想。

　　真是体贴啊。上一世宣华也曾为此感动不已，觉得大公主待她真好。可如今，她只觉得虚伪得令人恶心。

　　若真为她着想，便不会当着满座宗亲的面这样说。如今这般，不过是当众向所有人昭告：她这位乡下长大的二公主，上不得台面。

　　德惠素来交际手段一流，惯会收拢人心，控制舆论。她今日偏不让她得逞。

　　宣华垂下眼眸，提笔蘸墨，不紧不慢地落笔。

　　旁边的李昭文却是铺开花笺，提笔便写，动作又快又稳。她的字迹秀丽，诗句清丽脱俗，一首咏梅诗一气呵成，连坐在旁边的几位世子都忍不住侧目。

　　宣华余光扫过，心中微微一动。李昭文确有才情，这一点毋庸置疑。上一世她便是以才女之名冠绝洛阳。

　　不多时，众人的诗作都呈了上去。王子陵阅过之后，挑选几首一一品评。

　　“吴王世子此诗气韵开阔，颇有几分边塞之风，只是‘铁衣’二字用得略重了些，与今日梅林的清雅之景稍有不搭。”

　　吴王世子一怔，随即大笑：“子陵说得是，本世子方才脑子里想的还是前几日的围猎，笔下就带出来了。”

　　“赵王世子这首立意新奇，以残雪衬梅，别出心裁。只是第三联的对仗稍欠工整，‘疏影’对‘寒香’本是绝配，世子却用了‘冷月’……倒也另有滋味。”

　　赵王世子听了，哈哈一笑：“好你个王子陵，连一个字的对仗都不肯放过。我倒要看看你今日会挑个什么样魁首！”

　　王子陵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低头从诗稿中拣出一份。“四公主此诗清丽婉约，颇有林下之风。尤其末句‘不借东风力，偏宜雪后开’。”

　　他顿了顿，看向德惠，欠身道：“臣以为此诗当为今日魁首。不知大公主意下如何？”

　　昭文怔了一瞬，随即脸颊绯红，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她低下头去，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德惠率抚掌笑道：“四妹妹这首诗果然好，我方才看了也觉得是头一名。子陵好眼力。”

　　众人纷纷附和，赞声四起。

　　赵王世子笑道：“四公主得了魁首，子陵那柄扇子可要归四公主了。”

　　王子陵起身，亲自将那柄折扇递到昭文面前，温声道：“四公主才情出众，此扇赠予公主，望公主不弃。”

　　昭文伸手接过折扇，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看了王子陵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轻声道：“多谢王家三郎。”

　　众人一阵哄笑。昭文的耳根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却悄悄把那柄折扇攥得紧紧的。

　　修瑶目光在李昭文和王子陵之间转了一转，嘴角微微翘起。

　　宣华看着昭文那副欢喜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这少女心事，怕是陷得更深了。

　　德惠长袖善舞，一场梅宴，诸位宗亲皆尽兴而散。宣华混在人群中，正准离开，便听到德惠柔婉的声音道：“二皇妹请留步！”

　　宣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德惠站在她身后，拄着一副黑色的乌木拐杖，正含笑望着她。

　　宫女们已经开始收拾席面，其他宗亲三三两两说笑着散去，没人注意到这边。

　　“大皇姐有何吩咐？”宣华语气平淡。

　　“没想到二皇妹倒有好文采。”德惠手里拿着一方诗稿，正是宣华所作。

　　宣华今日作诗，没有刻意藏拙，也没有卖弄才华。笔下的句子中规中矩，算不上惊艳，却也挑不出毛病。不过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公主，能写出这样的诗，已足以让人意外。

　　这不，有人上钩了，忍不住出言来试探她了。

　　宣华心中哂然一笑，面上却露出几分羞赧，垂眸道：“皇姐莫要取笑我了。这些日子我左右闲着无事，翻了些诗集，硬背了几个句子。今日作诗，便是从脑子里搜罗出几个像样的词儿拼凑在一处，哪里谈得上什么文采。”

　　“前几日母后还提起，说二皇妹在皇庄住了这些年，只怕耽搁了功课。我还想着，过几日禀报父皇，让父皇替二皇妹寻一位妥当的先生，好好教一教诗词。如今看来，二皇妹也是个有天分的，不如……”

　　宣华心中警铃大作。但凡跟杨皇后沾边的，她都不想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