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初逢恶诅者 若能窥得玉 ...
-
来不及多想,我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只一眼,便又阖上了眼,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看着倒是个乖巧的。
我抬手点了他的哑穴,一矮身钻进床底,屏住呼吸。
官兵一扇扇推门搜查。走道里尖叫四起,不知惊着多少对野鸳鸯。我趴在床底,忍不住想笑。
门“咣”的一声被推开。两个官兵进来扫视一圈,刚想离开,又忽的回头看向床上少年。许是这少年太过镇定,自始至终未叫喊发问,愈发令人觉得可疑起来。
“你,可有见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我等奉太师之命捉拿妖女。”
床上没声音。
那双脚转过身,又走回来。靴子停在我眼前,距离不过一尺。
我屏住呼吸趴伏着,听见外面半晌没有声音。
那士兵双眼微眯,蹙眉盯着鼓鼓囊囊的床褥,抓住被子一角猛的掀起——
我看见他小腿肌肉猛的一僵,刚准备开灵视看看床上怎么了,却听见他突然“呸!”了一声。
“怎么了?”另一个官兵走近,话音未落便也看见了床上之物,暗骂一句,“……妈的晦气!”
“快走快走!恶心死人……寻芳阁怎的养了这么个玩意……”
那两人像躲瘟疫似的跑了,门狠狠合上,竟比被推开时还重了几分,震得我头皮发麻。
我又等了一会儿,等走道里声音彻底远去,才从床底爬出来。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还没抬头就忽的闻到一股异味。
一种难以忽视的恶臭,自床上散发出来。
被褥落在地上,没了这块遮羞布,床上那人的下半身完完整整暴露在月光里。
我见过饥饿的土著人互相撕咬,见过乌鸦分食堕天的神祗,也见过凡人被活生生开肠破肚——可饶是其中最恶心的场景,怕也不及眼前十分之一。
床上那人——姑且还称他为“人”。他腰部以上还算完好,下半部分已经不成人形了。皮肤大块腐烂凹陷,两条腿上还滋长着斑驳奇怪的黑绿色附着物,像是褶皱蜷缩的肉瘤,细看之下那些溃烂皮肉还在缓缓蠕动,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眼。他目光仿佛一潭死水,就这么平静无波澜的看过来。
我心里一揪,连忙给他解了哑穴。
“……方才,谢谢你了。”
过了许久,在我觉得他是不会回话了,甚至怀疑他是个哑巴时,他突然缓缓开了口,声音是久未说话的沙哑。
“他们说,你是妖女。”他低垂着眼睑,睫毛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张漂亮清隽的小脸愈发苍白,“你能杀了我么?”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见他小小年纪遭了这般罪,心下有些可怜他,且刚才他帮我躲过一劫,这份恩情在这,我总不能见之不管,便想了想道:“你得先告诉我原因。”
他撑着床沿施力想要坐起,奈何下肢成了那副模样根本用不上力,猛一用力大腿上皮肤猛的绷紧,“啪”的一声,裂开了一个口子。
我吓了一跳,拿起布想替他止血,可没有血流出来。那裂口缓缓动了动,钻出一只黑黢黢的虫子。
虫群找到出口,源源不断涌出来。
我手一抖,布掉在地上。
那少年却好像司空见惯似的,在那一只只虫子抖动翅膀试图飞起来之前,将它们狠狠捏死,直至伤口缓缓结痂,没有虫子再继续涌出来。
他抬头看向我:“如你所见,我生不如死。”
我还沉浸在方才诡异一幕的震惊中没回过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却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
“这是恶诅,三苗的蛊术。”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蛊虫以血肉为巢产卵,待虫卵成虫,就会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宿主。现在还能遏制,但总有一天——到那时,这座城都会变成无人之境。”
他顿了顿,目光沉寂。
“我只想解脱。可旁人不敢杀我——谁杀了我,谁就是第一个宿主。”
我点点头:“那……有治愈之法吗?”
他轻笑一声:“若有旁的法子,我也不必在此等死了。”
确是如此。我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好的选择,是把这少年连着体内的隐患一起抹杀——只牺牲一个必死之人,就能救方圆数百里万千生灵。
可我恩怨分明,帮亲不帮理。他于我有恩,我就得帮他。
“恶诅这玩意儿我还真没听过。有因必有果,天下万般法门皆有破解之术。你跟我说说,这东西怎么染上的?”
他捏着被角的手用力得发白,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口气:
“……三苗的祖巫,给我下了蛊。”
三苗擅巫蛊,我倒是知道。
我伸手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伸出手,两指搭上他手腕。
脉象无力而浮,气虚血虚,阳元气衰。
“有没有恶寒发热、呕血心痛、痈疽化脓?”
“都有。最近还常无端心悸。”他看了我一眼,“刚染上这病时,我爹为我遍寻名医,都说治不了。姑娘又何必做这无用之事。”
人长得好看,果然是天赐的福分。
我瞧着他那张白净俊俏的脸露出这副神情,心里就发疼。也不知怎么想的,脑子一热,拉起他的手:
“我会治好你。”
他双目微睁,纤长睫毛颤了颤。
我瞧着他那表情,心想他该不会要说“小生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吧?
好在过了半晌,他只是安静地垂下眸子:“……谢谢。我叫贺时衍。”
我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誉青鸾。幸会。”
我们女床山的妖怪,向来一言九鼎。纵然是被美色迷晕了眼,答应了的事就得完成。
我苦思冥想一个多时辰,急得揪掉了几根羽毛,还是没想出法子。
正发愁,忽然有人敲门。我下意识想躲,贺时衍却摆摆手:“无碍,进来。”
门开了,是个端着茶壶的丫鬟,她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将茶盏放在几上:“贺小少爷,阁主听说您这儿来了客人,差我沏了壶碧螺春送来。”
他淡淡点头:“嗯,下去吧。”
丫鬟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我眨眨眼。他像猜到我要问什么,目光平和地看过来:“你该好奇,我为何待在寻芳阁罢。”
我点点头,目光不由从他腿上一扫而过。
他呛了一下,放下茶盏,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阁主是故交。”他说完顿了顿,话头一转,“说起来,方才那些官兵可是在寻你?”
这问题问得我一时看看窗外的天,看看屋内的地,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他了然道:“看来便是了。”
我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没、没关系的!你给我腾个地儿搭个窝——”我环顾左右,目光落在茶几上,顿时一亮,“这里就行!我能变成鸟雀,他们找不着我,也牵连不到你。”
贺时衍难得露出一个笑来,眼角弯弯的。
“誉姑娘,我倒是没想到,原来志怪小说里的女妖,竟是你这幅样子。”他沉吟片刻,“……很有趣。”
我最经不起夸,一夸就找不着北,更何况是被这么好看的人类少年夸奖。
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他这是在含蓄地说我蠢。
美色误人,色令智昏,先人诚不我欺。
“你一个姑娘,留在这等风月之地委实不妥。”他小小年纪,行事说话却透着股不合年龄的沉稳老练,“我在城郊有一处宅子,不大,胜在清净。明日我们便搬过去。”
-
次日卯时未到,寻芳阁楼下已经停了几辆马车。
贺时衍无法行走,被人用软榻抬着下楼。临走前,他把变成一团鸟雀、正酣睡的我拎起来揣进怀里,帘子一拉,马车扬长而去。
我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醒来。光线透过帘子有些刺目,我打了个嗝儿,小翅膀一翻遮住光,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隐隐觉得十分踏实。浑浑噩噩的梦境间隙里,我觉得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向我动了动,仿佛伸手就能抓到。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绒布窝里。
周遭四扇朱红漆的木屏风隔出一处小空间,恰到好处的隐蔽。作为一只鸟,这地儿筑巢再舒服不过。
我扑棱着翅膀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布置整齐的厢房。极佳的五感让我把外面丫鬟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原来这就是贺小朋友的私人府邸了。
舟车劳顿,贺公子还在歇息。
我无聊地绕着房梁飞了一圈,突然想起这午时刚过,是一日内阳气最重的时刻,也是天上诸神官最清闲的时候。
妙计从心起,恶向胆边生。
我用喙顶开窗子,扑棱着翅膀飞入天空。没入云端的瞬间,身形骤然暴长数倍,恢复了本体。长桀一声,直奔恩人仙宫而去。
原是想偷窥恩人沐浴,想着若能窥得玉引沐浴的盛景,失了这鸟命又何足惜!
可见着恩人的那一刻,我便忍不住开心地叫出了声。
“——喈!恩人呀!”
我张开双翼飞扑上去。他面上有些惊讶,猛地把手里拿着的东西甩开。但慌乱也只是一瞬,很快就镇定如旧,伸手接住了我。
“青鸾,说了多少次,仙宫之内不可如此冒失。”他说着谴责的话,眼睛里却含着笑意,“还有,不必叫我恩人。”
玉引这人啊,心口不一。
我被他顺毛顺得舒服极了,忍不住动了动尾羽。
“主人呀……”
他一愣,眉头蹙起来:“你……”
对上我圆溜溜亮晶晶的豆子眼,半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随你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我从善如流,点头如啄米,顺坡下驴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玉引!玉大美人!”
他眉梢猛的一挑,是发怒的前兆。
我立刻飞起来,在不远处化为人形,吐了吐舌头抱头蹲下,顺手扯住路过仙子的裙摆,“哇”地嚎起来:“仙女姐姐!你快看玉引仙君,他凶我!呜呜呜呜呜呜!”
仙女姐姐掩唇笑出了声:“小雀儿,我一听仙宫如此欢闹,就知是你回来了。”她扯出被我捏着的裙角,朝仙君遥遥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飘飘然离去。
徒留我一人,看着仙君缓步走来。
他在我身前站定,低头:“我何时凶过你?”
我歪着头想了想。
好像还真没有。我还是只不懂事的小鸟娃娃的时候,曾把他天枢星上的草木叶儿啄了个精光,他也未曾发火,只给我又建了片果园,种满了有助修行的仙果,由着我在里面玩闹。
这一想明白,我心里便有了底,抬头笑嘻嘻地邀功:“仙君大人,前些日子上元节,我给你点了好些花灯,你有没有看见?”
他长睫微垂,刚要说什么,一阵风吹来,挟着缕缕仙云,隔断了视线。
我原本屏息等着,被这坏兴致的云搅得一口气几乎上不来,伸手挥开那片云,就看见他神色平和无异。
他点点头,抬手指向仙宫外无边的银色长河。
“看见了,顺着那条河漂上来,功德金光照亮了整个天枢星宿。”
他指尖轻点我的头顶,拨了一下翘起的鸟毛,轻笑:“很好看,辛苦你了。”
我整个人飘飘然,觉得别说八百盏灯,就是耗费再多精力也值了。
可我还没从温柔和夸奖里缓过来,就听见他接着道:“……如此,我离飞升神界又近了一步。”
满腔喜悦,被一盆水浇了个透心凉。
我笑容慢慢退尽,点了点头:“那恭喜仙君。我、我就是上来看看你,走了呀。”
我离开的时候,飞过他起初坐着的地方,看见一旁放着一盏花灯。
粉红的花瓣,茵黄的蕊,纸糊的灯上隐约提着一行墨字,被河水晕开了点。
墨泽氤氲间,依稀是“长相伴”三字。
——那是我身为女床山神鸟,活了数千个年月,最隐晦大胆的告白。
幸而这等逾越的心思,那无情寡欲的玉引仙君,他当然不会明白。
-
我落在合欢树枝上,歪着头看着贺小少爷的府邸乱作一团。
仆佣步履匆匆,处处鸡飞狗跳。贺小少爷倒像是与周遭格格不入,下半身裹在被褥里,躺在庭院中的软榻上歇息。他手里拿着折扇轻摇,那幅度却根本扇不出风,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不知怎的,分明一众仆从对他唯命是从,我却从他身上感到了几分落寞。
管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少爷,没找到。”
他眼睫毛颤了颤,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措地动弹了几下:“那……都退下吧。”
管家挥挥手,东翻西找的仆从们便离开了。
我蹦到另一个枝桠上,叼了一朵绒球般的花飞下去,落在他手上。
“喈!”
他猛然抬头看向我:“你……你怎么……”
我把花放他手心,悠哉地飞到他软榻上,寻了个暖和的地方晒太阳。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刚生出几分困意,却见那傻小子竟还盯着手心的花出神。
“我的贺小少爷,你可别告诉我你喜欢花儿吧?跟个姑娘似的。”
他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我,缓缓道:“花很好看,谢谢你。”
我原是随口逗他一句,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乐不可支地化了人形,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这人怎么这么好骗啊——一朵花儿就能给你骗了去,我要是你爹妈可不放……”
话说到一半,我猛的一顿,险些咬着自己舌头。
可到底为时已晚。
他脸色白了几分。
我只好干笑几声。
“无碍。”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我自小跟随师父修道,与父母一年见不上几面,感情原本就淡薄。”
他轻飘飘一句话将此事带过。
可等过了几日有人打上门来了我才晓得,那何止一句“感情淡薄”可以说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