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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宋熙走 ...

  •   宋熙走后的第三天,余越病了。起初他并没当回事。喉咙有点痒,额头有点烫——搁往常,两粒布洛芬灌下去,蒙头睡一觉,第二天照旧生龙活虎。

      他把药片往嘴里一扔,就着凉水咕咚咽了。

      窗外从白天变成黄昏,从黄昏变成深夜。

      他醒过一次,摸黑去上了个厕所。回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也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后来他又躺下了。睡着之前他模糊地想:原来发着烧的膝盖磕到床沿,是这种痛法。

      ——钝的,闷的,从骨缝里往外渗。

      再睁眼时,卧室那盏柔光灯变成了另一种更冷的白,嵌在简约的石膏线里。

      他偏过头,赵砚明坐在床边。背脊挺直,手肘撑在扶手椅上,十指交叉。衬衫还是深灰色,袖扣没系,卷到小臂中间。他正看着某处虚空出神,听见动静,视线移过来。

      “醒了。”

      余越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但说出来也不太好听。

      ——密码的吓死你爷爷我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声带振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赵砚明倾身,从床头柜端起水杯。杯沿已经插好一根吸管,弯折处凝着细密的水珠。

      夕阳从窗帘缝挤进来,只有窄窄一道落在床尾的被面上。黄昏像被人拿钝器捅了一刀之后还在往外渗的血色。

      “……不会又晕了半个月吧。”他开口,嗓音像砂纸。

      “十一个小时。”赵砚明把水杯放回原处,“满打满算。”

      余越点点头。

      他下意识往枕头边摸,然后又想起来:那台新手机里,通讯录一共三个人。

      他收回手,把脸转向另一侧。闭上眼,身后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也许其实没多久,只是发烧让时间变黏稠。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吃点东西。”

      余越撑着坐起身。

      白粥。正经熬出米油的,表面结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谷衣。他接过碗,低着头,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赵砚明在旁边看着。

      余越进食的动作很机械,像某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舀,送,咽。舀,送,咽。

      他想起这人说过“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习惯吃药。习惯在发高烧的夜里独自完成上厕所、找水喝、重新躺下这一整套动作。

      像随手撒在地里的草籽,来年开春,自己就长得郁郁葱葱。

      余越把空碗递回来,赵砚明接过。

      “病好了,”他说,“去公司上班。”

      “上什么班。”

      “你家的班。”

      “不想去。”

      “理由。”

      余越靠在床头,盯着那一道正在变淡的夕阳。被面上的光从血红褪成橘粉,再褪成灰白。

      “八千块一个月,”他开口,语气很平,“在你眼里可能一秒钟都不用就能赚回来。”

      “但在榆阳,这钱够一家三口正常开支。交完房租水电,还能剩点,周末下个馆子。”

      赵砚明没说话,静静听着。

      “我去了,等于占一个坑。”余越垂着眼,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划着圈,“团队加了人,任务量也会加。但全公司都知道我是‘未来继承人’,谁敢给我派正经活?”

      他扯了扯嘴角,“占了别人的坑,添不了效率,还拖累团队。何必呢。”

      ……

      赵砚明看着他。

      余越没转头,但知道对方在看他。

      “反正在家也能拿钱,”他最后说,“不出去招人讨厌了。”

      窗外那道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房间暗下来,赵砚明没起身开灯。他在昏暗里坐了几秒,然后开口:“组建一支新团队。”

      余越抬起眼。

      “增加工作岗位。”赵砚明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落地的方案,“没有固定薪资,赚多少拿多少。初始启动资金我来出。”

      他顿了顿。

      “以后你赚了,从业绩里扣。”

      余越没答话,盯着赵砚明,慢慢眯起眼。

      “……老狐狸。”

      赵砚明对这称呼接受良好。他甚至微微扬了一下眉。

      “我老不老,”他说,“你不清楚?”

      余越把脸别开了。

      烧还没退透,耳尖那一点红不知道是体温还是别的什么。

      “这几天阿姨会来给你做饭。”赵砚明起身,把空碗收走,“你身体没好全。”

      “谢谢好意,”余越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吃外卖习惯了。”

      “吃了那么久,没腻?”

      “腻。”

      他顿了顿。

      “但方便。”

      是真的方便。不用计划,不用等待,不用开口向任何人提出需要。手指点几下,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他甚至可以不用和骑手打照面——备注永远写着放门口谢谢。

      他吃过这座城市几百家外卖。

      但一家实体店都没去过。

      唯一会做的功课,就是点开商家详情,划到证照信息那一栏。看看地址是不是临街商铺——这样起码能保证卫生有个基础线。

      别的,他不在乎。

      赵砚明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余越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他撑起身。

      “你怎么知道我家密码的?”

      “你爸告诉我的。”

      “我爸???”

      余越的声调陡然拔高,牵动喉咙,咳了两声。

      “你谁啊你,”他捂着嘴,眼睛瞪圆了,“你不会是我素未谋面的亲哥哥吧?”

      赵砚明看着他。

      这人发着烧,嗓子哑得像破风箱,却还能在三秒钟之内从“你怎么知道我家密码”推导到“豪门私生子认亲现场”。

      脑回路属实够清奇。

      “情况紧急,”赵砚明说,“找了物业,问了你的紧急联系人。”

      余越愣了一下。

      “……喔。”

      他低下头,摸过床头那台新手机,摁亮。屏幕干干净净,像刚拆封的样板机。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赵砚明看见了。

      那半秒不到的停顿。那一点点没藏好的、空落落的光。

      “有精神吗。”他开口。

      余越抬眼。

      “可以有,”他说,“也可以没有。”

      赵砚明站起身。

      “带你去买点新鲜蔬菜。”

      对方脸上没有燃起丝毫兴趣…

      “你的可乐是不是也快喝完了?”

      前半句是目的,后半句是诱饵。

      余越掀开被子,“突然有精神了,走吧。”

      余越出门前刮进浴室的速度,像一道小型台风。再出来时,头发压顺了,脸也洗过了,换了件浅蓝衬衫。那颜色衬得他肤色更白——也衬得脖颈侧面那几块还没散尽的痕迹,愈发显眼。

      赵砚明的视线落上去。

      余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领口边缘探出头的那一角淤红。

      他抬眼。

      “……老畜生。”

      他转身,走回衣帽间。再出来时领口严严实实裹到喉结下方。

      “走了。”他面无表情。

      超市很大。负一层,层高八米,灯光明亮得像手术室。货架从南延伸到北,纵深望不到头。

      余越推着车,步伐带风,径直往饮品区走。

      三分钟后,购物车满了。

      全是可乐。不同包装、不同产地、不同毫升数。玻璃瓶的靠左边,铝罐的码中间,大瓶装压在最底下,某种强迫症患者的陈列作品。

      一旁理货的工作人员看看那辆小山似的购物车,又看看余越。

      “先生,需不需要给您一张二维码?”

      “好。”余越答得很快。

      工作人员推来一辆新的空车,把满的那辆接手过去。余越把二维码揣进兜里,推着空车,步伐慢了。

      这次他往生鲜区走。

      赵砚明走在他旁边。

      他挑菜挑得很仔细。青椒要表皮紧绷、蒂头鲜绿的;番茄要拿起来掂一掂,太沉的反而不好;绿叶菜一张张翻看,边缘没有枯黄才放进袋里。

      余越站在旁边,全程没插手。

      他看着赵砚明把那把嫩得能掐出水的菠菜仔细码进购物车,忽然开口:

      “没想到你对这方面还有研究。”

      “一个人生活惯了。”赵砚明没抬头。

      余越靠在推车扶手上。

      “唉,”他说,“你们S级Alpha居然没进部队为国家效力啊?我以为都在部队呢。”

      “个人选择。”

      “那你怎么做金融了?”

      “觉得有意思。”

      余越撇撇嘴,把推车往前推了两步,又停下来。

      “啧,如果我是你,”他扭头,“我就去当狙击手。”

      他眼睛亮起来。

      “看谁不爽就崩了谁!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旷的蔬菜区把他的笑声放大了两倍。

      几个挑菜的年轻顾客侧目看过来。余越完全没察觉,还沉浸在自己“S级Alpha退役转行当杀手”的幻想里。

      “有很讨厌的人吗。”他问。

      余越的笑声停了一下。

      “……嗯,”他说,“人。”

      赵砚明没追问。

      老话说三岁一代沟,但余越有一套自己的算数体系。三岁一代沟,四舍五入就是五归十。十再代沟就等于零。

      零等于没有代沟。没代沟,就是同龄人。

      他把这套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非常满意。

      然后他路过收银台旁边的货架。

      脚钉住了。一面墙。游戏卡带。

      赵砚明推着车走了两步,发现旁边人没跟上来。他回头,看见余越正站在那面墙前,仰着头,从第一排看到第八排,再从第八排看到第一排。

      余越压根没注意到他。

      他整个人像被吸进了那个货架里,眼神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来回逡巡了三遍,像狙击手在确认目标坐标。

      然后他伸手。

      一盘。

      两盘。

      三盘。

      他把选中的卡带摞在胸前,一路小跑,回到收银台。

      赵砚明已经在结账了。

      余越把手机掏出来。

      “我来。”

      “一点补偿都不要?”赵砚明看着他。

      余越一愣。

      “什么补——”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易感期。

      那张漂亮的脸蛋先是掠过一点极淡的恼意,但很快,那点恼意散了。

      转过身,再次走向那个神奇的卡带商店,端回来一整盒。游戏盒沉甸甸的限定版全家福往收银台上一放,脸不红心不跳:

      “结吧。”

      “他给。”

      收银员努力绷住表情。

      赵砚明垂下眼。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余越看见他嘴角往上移了五个像素点——很克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看见了。

      结完账,赵砚明给了小费。数额比那盒卡带还高。

      收银员的嘴角终于没绷住。

      赵砚明把收据叠起来,塞进外衣内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把什么东西妥善收好,不让它折角,不让它弄丢。

      他拉起购物车。

      “走了。”

      余越抱着那盒卡带跟上去。

      车驶入地库。

      余越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是匀速后退的水泥立柱。他抱着那盒卡带,像抱着战利品。

      “对了,”他忽然说,“我的车呢?修好没?”

      那辆在居酒屋地库被追尾的爱车rs7。那场偶遇。那管扎错腺体的抑制剂。

      赵砚明没看他。

      “停在你车位了。”他说,“钥匙等会儿给你。”

      电梯里没人说话。余越低头翻着卡带的封套,一行一行读背后的简介。赵砚明站在他斜后方,视线落在他发旋上。

      门口堆着超市送来的两大袋食材。

      两人分工。开冰箱,分类,码放。赵砚明负责规划,余越负责搬运。他捧着可乐往冷藏室塞的样子,像松鼠囤积过冬的松果。

      余越抱着那盒卡带走进电竞房,往懒人沙发里一窝。

      他拆封,插卡,握住手柄。完全把客厅里那个人忘了。

      饭菜香味飘过来的时候,正卡在第三关boss战,死了四次。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赵砚明站在灶台前,脖子上挂着那条他从来没见过的围裙,手机放在一旁,屏幕亮着,是菜谱。

      余越举起手机。

      ——咔嚓。

      赵砚明回头。

      “洗手吃饭,”他说,“你下午醒来之后没吃多少。”

      余越在餐桌边坐下。

      菜一道道上桌。无水蒸虾,蛋羹,清炒菠菜。

      没有摆盘。没有稀有食材。没有米其林三星的复杂技法。

      就是家常菜。

      余越夹了一筷子。

      他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

      心里那股诡异感像打翻的墨水瓶,顺着桌沿往下淌。

      ……不会是杀猪盘吧?

      他放下筷子。

      直直盯着赵砚明,“你是谁?”

      “赵砚明。”

      “废话,”余越没笑,“我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砚明放下筷子。

      “我们前几天刚睡过。”

      “可那又如何呢?”

      余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需要我提醒你大清已经亡了吗?而且我只是个Beta,又不能标记又不能生孩子,你图什么?”

      赵砚明看着他,目光很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游动。

      “在你眼里,”他说,“这件事这么随便吗?”

      余越愣了一下,窗外夜色已经落尽了。

      餐桌上方那盏吊灯把光均匀铺开,照着两副碗筷,三碟菜,一小锅温热的汤。

      余越垂下眼。

      “……不然呢。”他说。

      声音很低。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两个人在一起,睡得舒服,玩得开心。他是Beta,没有信息素牵制,没有标记负担。不会有人觉得需要对这种人负责——他自己也不需要。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记不清了。大概是某个深夜,发现等的人不会来。

      “……吃饭吧。”赵砚明说。

      余越抬起头。

      赵砚明已经重新拿起筷子。他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平静,克制,没有恼怒也没有失望。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越忽然有点慌,下意识想找补。

      但赵砚明说:“食不言,寝不语。”

      堵回来了。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余越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拨进嘴里,嚼很久。他偷看了赵砚明三次。第一次,对方在喝汤。第二次,在夹菜。第三次,放下筷子。

      吃完了。

      赵砚明没有要走的意思。

      余越开始坐不住了。

      他最怕的那种事,正在发生。

      他起身,从冰箱里翻出两瓶椰子水。这是他唯一主动拿的饮料,应该是爱喝的吧?

      他把椰子水放在赵砚明面前。

      “那天我进你家,”他开口,“没想过会……”

      他顿了一下,“当然,我是有这个猜想的。但我们都成年人了,对吧?”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当成个意外,不用对彼此负责,不是更好吗?”

      赵砚明没说话。

      “再说了,你一个S级Alpha,”余越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找我这样的,属实太亏了。”

      “我这可是为你考虑……”

      句句好听,句句不爱听。

      赵砚明伸手。

      余越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他已经坐在对方腿上。

      腰被人握住。很近,近到能闻见赵砚明衬衫上残留的皂香,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圈深褐色的纹路。

      “你——”

      嘴唇被堵住了,一场竭尽全力的掠夺。后颈被人扣住,力道不重,但让余越动弹不了半分。下意识想挣,刚动一下,那只手收紧了。

      他尝到对方舌尖残留的那一点椰子水的甜。

      他以为的势均力敌,是对方放了整个太平洋的水。

      赵砚明松开他,银丝在两人唇间断开。

      余越大口呼吸着,眼神有一点涣散。他看见赵砚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咽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情绪,还是刚才那个吻的余味。

      他慢慢缓过来,然后弯起嘴角。

      “你不会是——”尾音被故意拖长,“喜欢我吧?”

      赵砚明没说话。

      余越把那个笑又扯大了些。

      “可以啊。”

      赵砚明眸子亮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风雪夜赶路的人,远远望见一间还亮着灯的屋子。

      然后余越说:“可以玩玩。”

      他弯着眼睛,语气轻松。

      “我还没好过Alpha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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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经开启段评~期待大家的评价。 下一本开《你直个屁》 校园日常小甜饼,人机和小暴躁的相爱相杀~
    ……(全显)